五日后,墨画为了接一些灵石单子,又去了趟富贵楼。
结果发现二楼的雅间内,一个少年,正在跟赵掌柜喝茶。
这少年目若点漆,朱衣玉冠,带着点娃娃脸,正是朱慕辰。
他正喝着茶,抬头看到墨画走了进来,当即大喜,道:「小师兄,我等你很久了!」
墨画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朱慕辰笑道:「我打听了一下,知道小师兄在跟赵掌柜做生意。刚好我要拜访大掌柜,就顺便过来看看,结果真碰到小师兄你了。」
朱慕辰显然很开心。
赵掌柜看了眼朱慕辰,又看了眼墨画,心中还是忍不住惊讶。
这位朱家的小少爷,跟墨公子的关系,竟然这么好?
别说小师兄了,怕是亲兄长,也不过如此吧————
这墨公子————人脉到底有多深啊————
赵掌柜暗暗咋舌,不过他也不是不识趣的人,便道:「辰少爷,墨公子,你们先聊,我还有点事。」
墨画点头。
赵掌柜便先离开了,雅间之内,只剩下朱慕辰和墨画两人了。
朱慕辰越发开心了,忙道:「小师兄,你坐,坐。」
他生性单纯,喜恶都写在脸上。
墨画便坐下了,问道:「慕辰,你找我————有事么?」
朱慕辰连连点头,道:「小师兄,这些时日,我打听了一下,发现你竟是一个人在这坤州谋生计。虽说住在小鸾山福地,相对清静,但毕竟寄人篱下,多有不自在,羽化高人,也不好相处,肯定会有很多难处————」
朱慕辰便从怀里,往外面掏储物袋,掏了一大堆,一边掏,一边道:「我这些时日,便想着有没有什么,能帮到小师兄你的。」
「小师兄,你看看你缺什么?」
「灵石,道法,阵图,丹药————我这里都有————都是我刚从朱家的藏宝阁里拿出来的「」
墨画看着一桌子储物袋,神情错愕,随后又心头微暖。
朱慕辰这小师弟,当真是个热心善良的好少年。
自己这个做小师兄的,竟然会忘了他,当真是惭愧。
不过墨画还是摇了摇头,道:「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东西我可不能要。」
朱慕辰一怔,「小师兄,你不需要么?」
需要————倒是需要。
尤其是灵石,还有阵图。、墨画如今,急缺灵石去喂灵骸。也缺阵图,去拓宽阵法阅历。
但这些东西,他绝不能从朱慕辰这个小师弟手里拿,不然自己真成了,居心叵测,欺骗小师弟的「奸佞」坏人了。
墨画道:「你先留着,如果有需要了,我再跟你说。」
「哦,」朱慕辰不知为何,有点小失望,又叮嘱道,「小师兄,如果你缺什么,一定跟我说。」
墨画点头,「好。」
朱慕辰这才放心。
墨画把桌上的储物袋,一个一个,又揣回了朱慕辰的怀里,心中叹气,这孩子心地太单纯了,以后怕是会被人骗。
自己准备了半天的东西,小师兄一个不要,朱慕辰心里是有些低落的。
随后他猛然想起什么,问道:「小师兄,你阵法现在,什么水准了?」
墨画含糊道:「三品了。」
朱慕辰道:「那你定品了么?」
墨画道:「还没。」
朱慕辰眼睛一亮,「那你要定品名额么?」
墨画微怔,「你们朱家有多余的?」
朱慕辰连连点头,「有的!」
这下墨画就不得不心动了。
当前的坤州,资源和上升路径其实大多都被世家和地宗垄断了,阵师也基本只有了定品,有了道廷背书,和明面上的身份,才能去入局,接触到一些更高层的利益。
只是————
墨画问道:「朱家高层,会同意么?」
自己毕竟是个外人。
而且,哪怕是从地宗和陆家,讨要一个名额,都要付出不小代价。
朱家估计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同意。
朱慕辰道:「只要小师兄你需要,包在我身上,我软磨硬泡,也一定会让我爹同意的。」
「这————」墨画迟疑。
朱慕辰毕竟涉世未深,可能不清楚,这里面的利益关系。
这也不是他软磨硬泡,就能解决的问题。
朱家家主就算再宠这个小儿子,也不大可能,在这件事上,做出什么大的让步。
不过墨画也不太好,太过拂了朱慕辰的好意。
更何况,这个名额对他而言,也的确十分重要。
墨画便笑道:「那就有劳你了,不过随缘就好,不可勉强。」
朱慕辰却一脸振奋,「小师兄,你放心吧。」
墨画温和得笑了笑。
之后两人喝了一会茶,喝着喝着,朱慕辰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机关鸟,送给了墨画。
「这是我做的,有些粗糙,送给小师兄你,希望小师兄你————不要嫌弃————」
朱慕辰有些不好意思。
墨画接过这机关鸾鸟,见这机关鸟,做工精致,别具匠心,而且关节处很新,估计是刚做好没多久。
墨画有些诧异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朱慕辰点了点头,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墨画。
墨画笑了笑,点头赞许道:「做得很好。」
朱慕辰得了小师兄的认可,果真大喜,眉开眼笑。
墨画看着朱慕辰,忽而问道:「慕辰,你————喜欢机关术?」
「嗯!」朱慕辰点头,「不瞒小师兄,我朱家的买卖中,有近两成,都是机关造物的生意。」
「我从小也接触了不少精通机关术的长老,所以小时候开始,就对机关术很感兴趣。」
「打打杀杀,我不喜欢,但造这些精巧的机关,却很有趣,只不过————」
朱慕辰叹了口气。
墨画道:「你爹不让你学?」
朱慕辰眼睛一亮,点头叹道:「嗯,我爹说机关只是小道,修士的根本,还是修为和道法。做买卖,立家持业,也要以实力为依仗。不让我学机关这些小术,以免玩物丧志,耽误大道修行。」
朱慕辰说完,看向墨画,虽没说什么,但似乎是在征询墨画的意见。
墨画便道:「你爹其实说得也对————」
朱慕辰目光黯然。
「不过,机关也不是不能学。」墨画又道。
朱慕辰眼睛又一亮。
墨画神念微转,缓缓道:「世间万物,秉道而生。换言之,万事万物之中,都蕴含着道的法则。功法道术,阵丹符器,诸般法门尽皆如此,机关术也不例外。」
「你既然喜欢机关术,用心钻研便好。」
「天下大道,殊途而同归。以机关入道,也无不可,倒不必勉强,事事都与别人一样————」
朱慕辰心中长长松了口气,心道小师兄不愧是小师兄,说出来的话,就是那么有道理。
墨画想了下,又道:「有机会,我向你请教一下机关术的法门?」
朱慕辰愣了下,而后两眼放光,「真的?」
身为阵法天才的小师兄,向自己请教机关术?!
墨画笑道,「是的。」
朱慕辰喜不自胜,还欲说什么,忽而外面脚步声传来,他也只能止住了话头。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朱慕辰道:「进来。」
一位玄衣长老走了进来,对朱慕辰道:「辰少爷,我们该去拜见大掌柜了。」
「哦————」朱慕辰也明白什么才是正事,不情不愿站起身,对墨画拱手道:「那小师兄,我先告辞了。」
墨画点头,「嗯,你去忙吧。」
朱慕辰有些不舍地看了眼墨画,这才闷闷不乐地随着玄衣长老离开。
玄衣长老离开前,回头看了墨画一眼,自光凝重且夹杂些浑浊,但也没说什么,而是带着朱慕辰一同离开了。
两人离去后,墨画留在原地,一边喝茶,一边摆弄朱慕辰留下的那只机关鸟。
没过多久,赵掌柜又回来了,坐在了墨画的身旁,自顾自喝起了茶。
墨画看了赵掌柜一眼,忽而问道:「你们大掌柜,是什么样的人?」
赵掌柜心头一颤,但还是将碗里的茶水,平静地喝了下去,淡淡道:「大掌柜,便是富贵楼的掌舵人,是高高在上的羽化真人,位高权重,我一个普通掌柜,与大掌柜接触也不多,怎好随便置喙————」
墨画问:「那你们大掌柜,叫什么名字?」
赵掌柜摇头。
墨画又问:「姓氏呢?」
赵掌柜叹道:「修为一旦到了羽化,为了避讳冥冥之中的因果,是不会随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的,大多以身份示人。」
「富贵楼做买卖,利益所在,人多耳杂,因果更混乱。」
「因此我们也只称「大掌柜」,而几乎没人知道,大掌柜究竟姓什么————」
墨画点了点头。
赵掌柜道:「墨公子,为何突然问起大掌柜来了?」
墨画随意道:「没什么,随便问问。」
「嗯。」赵掌柜默默喝茶,不再搭话。
墨画也轻轻抿着茶,目光深邃,不知想些什么。
赵掌柜见状,心中总有些不安,忽而一拍大腿,道:「对了,墨公子,有个事可能有些麻烦————」
墨画被赵掌柜打岔,不由一怔。
赵掌柜问道:「那个周锦————不,林游方,现在何处?」
墨画不答反问,「怎么了?」
赵掌柜叹道:「前几日,道廷司来问了。」
墨画心念微动,但目光还是平静道:「道廷司来问什么?」
赵掌柜见左右没人,便小声道:「燕子街,吴家赘婿,灭门案————」
「哦。」墨画淡然道,「灭门案,跟你富贵楼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跟我们富贵楼有什么关系————
赵掌柜也不知,这墨公子是不是在装傻,便低声道:「吴家那赘婿,本姓周,老家有个墓,被盗了,道廷司查过那墓了,顺着赃物的线——
——就查到富贵楼了。」
墨画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容易被查到了?」
好歹是道上的老江湖了,灰白通吃,怎么一查就查出来了?
赵掌柜也有些头疼,「我做得已经够谨慎了,这行当里,做了这么多年,上下打点了那么多人,这路子也走得很顺了。」
「但再谨慎,终归是人在做事。只要是人在做事,就不可能不露马脚。」
墨画目光微沉,「没那么简单吧————」
一般来说,赵掌柜这种老油条,不可能不打点道廷司。
道廷司即便查,也不可能查到富贵楼这里,他们也要吃饭的。
而且————
「后土城道廷司,不是说都是酒囊饭袋么?」墨画又问,「这次手段如此高明,竟能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来?」
赵掌柜道:「听说————换人了————」
「换人?」墨画眉头微沉,「换谁?」
赵掌柜道:「不知道,只知道,是从上面调来了新的典司,专门来查世家这些事。」
墨画有些意外:「从哪调来的?」
赵掌柜摇头:「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道廷司内部的人。但上次来盘查的典司,倒的确很厉害,冷着脸,手段强硬,一点面子不给,像是刀子一样————」
「哦?」墨画问:「他叫什么?」
赵掌柜也还是摇头,「上面调来的人,我一个寻常掌柜,怎么可能知道底细。只知他似乎是姓顾」————」
「姓顾————」墨画点了点头,正沉思间,而后突然愣了一下,「姓顾?」
赵掌柜点头,「怎么了?」
墨画问:「哪个顾?」
赵掌柜道:「还能有哪个顾?」
他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顾」字。
墨画一掐手指,心头微颤,轻声嘀咕道:「不会————真这么巧吧————」
赵掌柜见墨画神情有异,不由问道:「墨公子,怎么了?」
而后他愣了下,下意识问道:「这位顾典司,你不会也认识吧?」
墨画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别开玩笑————」
赵掌柜思索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好像也对————
人的人脉再广,也不至于广得这么离谱。
这可是道廷「空降」过来的狠人。
墨画问:「这个顾典司,问出什么来了么?」
赵掌柜摇头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也只是例行问问,目前看来,没有真凭实据,不会轻易动手。」
「但他若真动手,可能就不太好交代了,」赵掌柜目光冰冷,「高低得有人见血————」
这是一条「利益链」,道廷司但凡敢查,便是断人财路。
断人财路,等同于害人父母,从没有客气的余地。
墨画眉头微皱,轻轻点头,只不过心中直犯嘀咕:
这个空降来的顾典司,不会真的是————
应该不会真这么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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