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墨先师出手,救一救裴堂公……”温庄主又恳求道。
墨画看了一眼凄惨的裴堂公,叹道:
“不是本先师不愿出手,而是本先师才疏学浅,又不明根源,恐怕救不得裴堂公。”
堂堂先师大人,法力无边,怎么可能救不了人?
温庄主一咬牙,拱手道:“先师大人,您若愿出手救下裴堂公,便算是我温家,欠先师您一个人情,日后必有回报。”
墨画眉头微挑,这才略有些为难道:
“既是如此,那本先师姑且一试。不过本先师才疏学浅,能不能救活,可不保证。
温庄主道:“是,请先师一试。”
墨画点了点头,而后缓步走到,捂脸哀嚎,不断挣扎的裴堂公面前。
裴堂公的一只眼,变得血红,泛着黑色,整张脸却是铁青,仿佛快变成了“活鬼”一般。
他的识海中,似乎也在受着翻天覆地的煎熬。
吕景修与裴堂公,素有情谊,见状同样心中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左道,方术,养鬼……这些冷僻的东西,并不是一般修士能学的。
他也只能目光复杂地看向墨先师。
墨画看着裴堂公,沉思许久,似乎耗费了很多神识思考该怎么救人,待裴堂公气息奄奄,眼看就差一口气了,这才叹道:
“罢了,本先师便再出一次手,求通仙教主敕令,救翡堂公一命……”
听闻“通仙教主敕令”这几个字,温庄主心头一震,深感份量之重,忙拱手感激道:
“墨先师宅心仁厚,必与天地同寿,仙途无量。”
墨画微微颔首,而后双手合十,口齿翕合,向天祷言,不知说些什么,周身也适时散发出一股玄妙深晦的气息,似乎是在冥冥之中,与通仙教的某位至高存在沟通。当然,其实就是沟通他自己。
温庄主几人见状,却只觉这位墨先师,越发神秘。
沟通完之后,墨画从袖中,取出一截黑色封条,递给了温庄主,道:
“覆于裴堂公额上,或可消灾免难,救他一命。”
温庄主不知这看似普通的黑色封条是什么,但料想先师手里岂有凡物。
这黑色封条,大概便是通仙教主,传下的某种“敕令”,具有不可思议的伟力。温庄主心生敬意,弯着腰,双手接过这黑色封条,而后操控碧蛇杖,化出一条碧玉蜻蛇,缠住裴堂公的四肢,不让他再挣扎,以免他自残。
之后再遵照墨先师的吩咐,将黑色封条,覆在裴堂公的额头。
温庄主原本还多少有些将信将疑,岂不料效果立竿见影。
黑色封条一蒙额头,原本状若疯癫,痛苦难耐的裴堂公,瞬间两眼一翻,就栽倒在地上了。
温庄主惊愕,而后立马上前,查看裴堂公的状态,试了试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珠子。
墨画问:“如何了?”
温庄主怔忡半晌,缓缓道:“似乎……邪性消散了……”墨画微微颔首, “如此便好。”
温庄主叹道:“墨先师果真手段非凡,通仙教主他老人家,也着实……神通广大……”
吕景修见墨先师,一道封条,便解了裴堂公的恶兆,救回了裴堂公的性命,面色也是又敬又惧。
顾长怀一言不发,常大将则神情恭敬,且觉得理所当然。
反倒是白晓生,眉头皱了起来。
回忆起适才墨画种种细微的表现,他心头一跳,忍不住想道:墨画这小子,是不是早就算到了,温庄主会有冒失的行为,并预判了裴堂公会遭这一番罪?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在一旁看着。
看着温庄主,因为一时激愤,戳破了金甲力士的眼眸,遭了反噬,裴堂公为了救温庄主,而中了邪。
然后这个墨画,他还在看。
看着裴堂公凄惨哀嚎,温庄主无可奈何。
甚至温庄主向他求救了,他还在装样子。
直到温庄主,许诺他一个人情,他这才慢悠悠地出手。
最后罪是别人受,好人是他来当。
白晓生摇头。
太坏了……
人怎么能坏成这个样子……白晓生转过念头又想: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是不是就是因为,墨画这小子太坏了,所以才招女人喜欢?
所以玉春楼的花魁玉奴娇,只要一枚灵石,就跟他谈琴说爱了?
是……这样么?
白晓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随后他立马回过神来,意识到不能在心里,说墨画太多坏话,不然会被这家伙发现的。
“而且,还有一件事……”
白晓生当即又将目光,转移到那只眼睛破碎的金甲力士身上,端详了片刻之后,便目光微缩。
事到如今,他岂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这个金甲力士,绝不只是一个傀儡,不只是由灵力,机关和阵法控制的机械。
它里面肯定还封存着,某些邪异的鬼物,以此来作为,金甲力士杀伐的驱动力。
鬼物天生嗜血,残暴,渴望杀人,不死不休。
所以这金甲力士,表面上看是八尊金石傀儡,实则却是八尊,披着金甲的恶鬼。“鬼道机关术……”
白晓生心头一沉, “这个世上,竟还真有人,能造出这种东西。”
这是那位,吕大善人的手笔?
用恶鬼机关来守墓,这位吕大善人,真的是吕大“善”人么?
白晓生瞳孔微冷。
正沉思间,场间呢喃声响起,白晓生转头望去,便见黑布蒙颤的裴堂公,已然缓缓醒来,面色苍白如纸,眼角铁青,瞳中隐泛血丝,但气息却渐渐缓和了过来。温庄主当即问道:“堂公,没事吧?”
裴堂公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浑噩,往上翻了翻眼珠子,看了眼额头上的黑布条,问道:
“这是……”
说着他便要用手,去揭开墨画的黑布。
温庄主连忙拉住他的手,叹道:“堂公,你中了邪,是墨先师出手救了你……”
“墨先师……”裴堂公错愕片刻,似乎是在回想什么记忆,之后环顾四周,目光飘离,最后才定格向墨画,缓缓道:
“多谢墨先师,救命之恩……”墨画微微颔首,不发一言,只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裴堂公。
裴堂公咳嗽了几声,垂下了目光,似乎是疼痛难忍,但又似乎,是在避开墨画的目光。
温庄主便叹道:“是温某一时不慎,害了堂公……”
裴堂公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声音沙哑道:
“温庄主不必介意,你我同为青畴本土金丹。同气连枝,自当守望相助。此番是老夫自己……大意了,本以为虚长些年岁,见多识广,在鬼术一道上有些了解,却不成想,知与行不同,知道和做到,完全是两码事……”
“阴邪的鬼物,狠毒无比,防不胜防,根本不是寻常修士,所能应对的。”
“老夫一时,竟也毫无还手之力……”
温庄主面色凝重, “堂公您……撞了鬼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堂公脸色复杂, “倒也……没什么,只是似乎……”
裴堂公机械地晃了晃脑袋,迟疑道, “似乎被……什么东西,吃了一点神识,正挣扎之时,突然就晕了过去,想必是墨先师的神妙手段,救下了老夫……”
“不是本先师。”墨画道。
裴堂公一愣。“不是本先师救了你,”墨画缓缓道:“是我教掌教真人,通仙教主,发了敕令,救了堂公。
墨画一副煞有介事的口气。
白晓生下意识揉了揉额头,心道你不装能死么,什么通仙教主,哪里来的通仙教主?
裴堂公却一脸肃然,拱手道:“通仙教主,神通广大,与天地同寿,日月齐辉。”
墨画微微颔首,道:“通仙教主,会赐福于你的。”
裴堂公拱手道:“谢教主赐福。”
温庄主一脸渴望地看着墨画。
墨画也对他道:“教主也会赐福你的。”
温庄主这才欣喜,道:“教主仙福无量,谢教主赐福。”
即便是顾长怀,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再这么搞,通仙教的名声,怕是真得遍布青畴州界了。
通仙教主的威名,更是不知会传到谁的耳朵里去了……顾长怀叹道:“先师大人,继续走吧,为吕大善人迁坟,才是要事……”
尽管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行并不是为吕大善人迁坟来的。
但至少明面上的样子,该装还是要装的。
墨画点了点头。不过,走之前……
墨画环顾四周,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手指一点道:“这些金甲力士,本先师全部带走……”
常大将一愣。
吕景修脸色大变。
原本还求通仙教主赐福的裴堂公和温庄主,也是目光一惊,脸色微变,当即皱眉,缓缓道:
“先师大人,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墨画问。
吕景修踏步而出,冷声道:“此金甲力士,乃先父陵墓的护卫,先师大人,您一开口就要 拿走,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墨画摇头, “这些金甲力士,并非护卫,而是‘囚笼’。每一只里面,都关着一只恶鬼,用来驱动金甲,嗜血杀人。所以,这并非护卫,而是‘鬼卫’,是嗜血肉的,残暴的金甲鬼。”墨画转头,看向吕景修, “令尊,乃是青畴州界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一生行善积德,岂会在墓里放这种东西,用来害人?更不必说,这金甲力士,亲疏不分,连吕家主你都要杀了,这岂会是令尊的护卫?”
吕景修一时面色涨红,哑口无言。
墨画叹道:“所以,这定是有奸邪之人,故意将此金甲力士,放在令尊的墓里,用来图谋不轨的。”
“既是如此,为了吕大善人的清誉着想,这八尊金甲力士,必须搬出去……”
“本先师以身犯险,会以通仙教的秘法,攘除鬼患,净化这些金甲力士……”
墨画一脸严肃。
裴堂公瞳孔颤动,叹道:“此金甲中的鬼物,凶残无比,估计还有七只之多,品类未知。’
“先师您固然法力广大,但若一时不慎,被这些恶鬼所伤,反倒便是我等的罪过了……”
墨画神情庄严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镇恶鬼,谁镇恶鬼?身为通仙教先师,岂有贪生怕死的道理?”
裴堂公道:“先师大义,但若真让先师您犯险,我青畴地界的氏族缙绅,定会过意不去。此事,还是再商议为好……”
裴堂公态度很客气,右手却颤抖着,从衣袖中掏出了一颗不知名的红色丹药,喂到了嘴里。
这丹药似乎是某种大补丹,服下之后,裴堂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红色,气息也厚重了几分。温庄主也握着碧蛇杖,平静但不失冷漠地看着墨画。
小地方的氏族,地主,财主和缙绅,哪怕修到了金丹,一辈子也都是唯利是图的性子。
平日里,会记一些小恩小惠,表面感激。
可一旦涉及真正的利益,瞬间又会翻脸不认人。
墨先师帮了他们,救了他们,温庄主是感激的。
可现在,墨先师一人竟要“独吞”这八尊金甲力士,又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他便是再不识货,也知道制造如此精良,用料如此名贵,重甲如此坚韧,甚至还有可能,封存“鬼物”的金甲力士,到底有多珍贵。
墨先师若是多拿一两尊力士,看在通仙教主的面子上,他可以点头,这也不算过分。
可若要“独占”,就太过贪心了。
磕了药的裴堂公,和掏出了法宝的温庄主,神情冷漠,显然都不太会同意。
见气氛突然又有些微妙,顾长怀眉头微皱,缓缓站在了墨画身前。
白晓生虽没动作,但周身杀意也开始凝结。墨画却神情淡然,显然早就知道,便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这几尊金甲力士,便由你们青畴本土氏族,代为保管吧。”墨画此言一出,众人又全都愣住了。
显然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言出法随的墨先师,竟然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甚至八尊金甲力士,都会放手?
白晓生和顾长怀,也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好像不是墨画的性子。
墨画问道:“如何?”
裴堂公和温庄主互相看了一眼,道:“若是如此,那自当……遵从先师的意思……”
墨画点了点头,转头对常大将道:“常大将,你是青畴本地人,去把金甲力士,全都收起来。
此言一出,裴堂公和温庄主脸色剧变,心中又惊又怒,又不可思议。
他们忘了,常山畴的常大将,也是青畴本地氏族族长。
白晓生和顾长怀释然,这就对了……
玩心眼,谁能玩过墨画,这小子心上怕是长了七个窍……常大将也愣了一会,而后瞬间反应了过来,感叹先师心思机敏,谋算过人,便道:
“谨遵先师命令。”
“慢!”温庄主道。
墨画看着他,问道:“怎么?想反悔?”
温庄主道:“这……恐怕……”
“你们刚刚可是同意了的。”
“可这……”温庄主脸色难看。
墨画周身气息诡异,语气淡然道, “答应本先师的话,若是毁约,可是要遭报应的……你考虑好了?”
因果报应,这种威胁,若是旁人说来,根本不值一哂。
可这话,说在这位墨先师口中,就显得有些可怕了。
温庄主心头莫名一寒。
眼见墨画气息不太对,裴堂公神情变幻,便叹道:“既是如此,那这几尊力士,由常大将先代为保管,也是一样的……”
“之后出了墓地,再另行商议……”
墨画这才收敛了气息,点头道:“嗯。”
常大将倒没想那么多,反正先师说什么,他做什么就成。
他取出行军用的高阶储物袋,将机关道内,八尊金灿灿,又鬼森森的金甲力士,全都收了起来。
温庄主看着这一幕,心里肉疼,神情有些冷峻。
裴堂公也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目光,渐渐冰冷,眼底泛出了一丝,不容易被察觉的血丝。
血丝之中,还有一缕缕,极淡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