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灰没有落地。
它们飘到半空，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齐齐朝天幕那道裂缝涌去。
苏尘脸色微变。
“退！”
话音未落，墓园中央的黑土猛地翻起。
原本被斩断的十七根黑线没有消散，反而在地下疯狂扭动，彼此缠绕，像一团被惊醒的巨大血管。那些散碎的门侍残躯、白纸面具、断裂木偶，甚至连墓碑缝里的枯骨，都被黑线拖向同一个方向。
风潮残核所在的石室，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不是封印崩裂。
而像有什么东西在封印外侧，轻轻叩了一下门。
【跨隙注视增强】
【当前门后坐标共鸣度：15%】
【检测到异常残响聚合】
【警告：墓园外层存在“观测投影”生成迹象】
陆沉一盾砸断身前最后一根黑线，抬头骂道：“不是说十七个低阶的吗？这玩意儿还带死了合体？”
白术没有理他，飞快从药囊中取出三支细长药管，拧开管口，里面的银灰色液体迅速挥发成雾。
“都闭气！”
银雾贴着地面扩散。
黑线一接触到雾气，立刻发出滋滋声，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黑泡，像被烧灼的皮肉。可它们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疯狂地向墓园中心收缩。
苏尘的寻隙感知穿过翻涌的黑土，终于捕捉到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墓园中央，七角镇封阵的上方。
有一道极淡的人影。
它没有实体，轮廓也模糊得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雾。可它站在那里，正面朝着石室的方向，微微低着头，像在隔着地面看苏尘。
那道影子穿着一件很长的白色衣袍。
衣袍下摆无风自动。
而它的脸上，也覆着一张白纸。
“不是投影。”苏尘低声道。
白术瞳孔一缩：“你看见什么了？”
“阵上有人。”
“别看！”
白术几乎是喝出来的，同时甩出一枚青铜钉。青铜钉划破空气，精准刺向那道人影所在的位置。
可钉子尚未落下。
天幕上的眼睛便再度眨了一下。
墓园内所有人的视野，同时暗了一瞬。
下一刻，青铜钉调转方向，带着刺耳破风声，直直射向白术自己。
月光微凉脚下一错，匕首横挑。
叮！
青铜钉被撞偏，擦着白术耳侧钉进石碑，尾端剧烈震颤。
“它能改东西的方向？”陆沉脸上的狠劲消失了几分。
“不只是方向。”白术盯着那枚青铜钉，声音发紧，“是认知。刚才那一瞬间，它让这枚钉子‘认为’白术才是目标。”
苏尘抬眼，视线却没有落向天幕。
他盯着墓园中央那道人影，心脏一点点下沉。
胸口的黑色种子还在震动。
比先前更清晰。
那不是单纯的警告，也不像污染带来的躁动。它像在催促，又像在恐惧，仿佛那道人影与他之间，确实存在一段被人为切断的联系。
“苏尘。”
月光微凉忽然叫了他一声。
苏尘回神。
“怎么？”
“你脚下。”
他低头。
不知何时，一缕极细的白线已经从黑土中钻出，缠在他的脚踝上。白线没有寒意，也没有污染气息，甚至干净得近乎圣洁。
可它正在一点点往上爬。
每爬过一寸，苏尘脑海中便闪过一个陌生的片段。
大雨。
昏暗的走廊。
一个女孩站在钟塔顶端，背对着他，白色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她说——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别回头。”
画面骤然破碎。
苏尘一把抓住白线，残损镇封链顺着手臂亮起银光。
“滚出去。”
链身缠上白线。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瞬间碰撞。
没有爆炸，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静默。墓园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声、呼吸声、兵器碰撞声，全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寂静压住。
白线断开。
苏尘手掌却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滴落在黑土上。
墓园中央的人影第一次抬起头。
那张白纸脸上，没有眼睛，没有嘴。
可苏尘分明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随后，它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向七角镇封阵。
“拦住它！”
白术脸色骤白。
“它在借封点定位！”
苏尘已经冲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踏进阵心，而是沿着先前白术显出的七条纹路疾行。风线在脚下展开，避开一片片仍在蠕动的黑土。陆沉紧跟在后，替他挡开从地下伸出的苍白手臂；月光微凉则绕向右侧，匕首连闪，将几处即将重新凝聚的黑线节点逐一斩碎。
“苏尘，阵不能毁！”白术在后方喊道，“封点一旦失衡，坐标会立刻暴露！”
“我知道！”
苏尘停在七角阵边缘。
那道人影离他只有十几步。
它依旧按着阵纹，指尖下方，原本稳定的银光正逐渐染上一层浅灰。七条阵线中，那两条尚存的银线也开始轻微摇晃。
【七角镇封阵状态：受干扰】
【外层防护剩余时间：63小时17分】
【发现可逆转干扰源】
【是否消耗“残损镇封链”进行临时锚定？】
【提示：锚定成功后，镇封链完整度将下降】
苏尘没有犹豫。
“锚定。”
残损镇封链从他掌心飞出。
银链没有抽向人影，而是分成七段，分别钉入七角阵的节点。链身上的裂痕迅速扩大，原本明亮的银光也随之黯淡。
可就在七段锁链同时落定的瞬间。
那道人影终于动了。
它抬起头，白纸脸缓缓朝苏尘转来。
然后，抬手揭下了脸上的纸。
纸下没有脸。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浮出一双苍白的眼睛。
和天幕上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
声音并非从它口中传出。
而是在苏尘脑海深处响起。
胸口黑色种子骤然剧痛，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苏尘闷哼一声，半跪在地，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墓园消失了。
他看见一座被浓雾吞没的旧城。
钟塔高耸，塔顶悬着一轮惨白的月亮。塔下站着无数没有脸的人，它们全都仰头望着同一个方向。
而钟塔最顶端。
那个白发女孩缓缓回过头。
她的眉心，有一枚和门侍一模一样的黑点。
“苏尘。”
她轻声叫他。
“别来。”
下一瞬，白术的银针刺进他后颈。
剧痛如雷霆炸开。
幻象尽数崩散。
苏尘猛地抬头，墓园中央的人影已被七段镇封链死死锁住。它的身体不断淡化，像即将被从这片区域强行抹除。
可在彻底消散前，它伸出手，指向北方。
指向雾港旧城的方向。
“钟声响起前……”
“你会自己回来。”
人影散去。
天幕裂缝骤然收缩。
那只眼睛最后看了苏尘一眼，缓缓闭合。墓园上空的灰云翻滚着退去，惨淡的天光重新落下，照在满地狼藉的墓碑之间。
所有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系统提示浮现。
【观测投影已驱离】
【跨隙注视暂时削弱】
【当前门后坐标共鸣度：9%】
【隐藏任务更新：门后坐标】
【请在63小时内抵达雾港旧城·钟塔地窟】
苏尘缓缓站起身，握住只剩半截的镇封链。
链身冰冷，裂痕遍布。
白术走到他身旁，目光落在他手背的伤口上。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苏尘沉默片刻。
“一个人。”
“谁？”
他望向北方。
墓园之外，荒原尽头的雾不知何时已经漫了过来，像一道无声展开的帷幕。
“一个我可能认识，却已经忘掉的人。”
陆沉扛起石盾，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还等什么？”
“天上那东西都给咱们指路了。”
月光微凉看了他一眼。
“它不是在指路。”
“那是什么？”
“是在等我们过去。”
苏尘收起镇封链，转身朝墓园出口走去。
“那就别让它等太久。”
“出发，去雾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