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宫,朝会已散,穿著新锦袍冬衣的官员们,从殿中鱼贯而出。
往日散朝,姜老大人周围总会有数位官员围绕交谈。
可今日姜老大人当朝请辞告老,皇帝赵枋直接一口应允。
官场嗅觉极为敏锐的官员们,当即和姜老大人拉开了距离,生怕皇帝误会自己和姜老大人走得近。
当然,也有交情或者感情深厚的官员,想要凑到姜老大人身旁。
可还未过去,就被同僚一把拉住,连连摇头。
权势於人而言,是最好的补药和驻顏药方。
而失了权势,便是没了这些。
之前姜老大人神態和身形极为显年轻,往日都是精力充沛,精神矍鑠的样子。
可此时,弓腰塌背的姜老大人,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看到此景,周围的大周官员多有感慨。
官员们回衙署或者回家,免不了有所议论。
若是有位高权重的长辈亲戚或者亲厚上级,也多会知道昨日书房中的一番对话。
若是家族根基颇深;在南边有安插耳目的官员,还会对南边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
毕竟,广南东路的制所,发生的事情太大,且朝廷没有要遮遮掩掩的意思。
从昨天开始的冻雨,晚上便转为了纯雪。
今早的寒雾,也被渐起的凛冽北风吹散。
雨雪冰冻加上北风,直接將整个汴京的买卖冻得歇了八九成。
只有几个大的酒楼正店,买卖愈发的红火。
汴京大街小巷少有百姓出现,千家百户的屋顶上,烟囱大都呼呼的朝外冒著烟。
就在这样的天气中,京里官宦人家的走动,却明显比平时频繁了很多。
被冻硬的路面上,马车行驶在上面很是顛簸。
赶车的马夫虽然带著护耳,围著围脖,但也挡不住冻得脸发疼的严寒。
拉车的挽马或者毛驴呼著白气,车厢里的人哪怕穿著皮裘捧著暖手炉,可露在外面的手,依旧被冻得难受。
各家的门房小廝们,也大多缩在门房里,等閒不会出来挨冻。
广福坊,郡王府,大门前也是一般情况。
小廝们躲在关门掛棉帘的门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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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炉火熊熊,火炉炉身被烧的通红,炉盖上的水壶朝外喷著蒸汽。
“壁虎,擦下窗户。”门房管事道。
“哎!”壁虎应著,拿起麂子皮在琉璃窗上擦了几下。
透过琉璃窗看著大门外的情况,壁虎感慨道:“管事,也就是咱们郡王府,主君主母疼惜咱们,大门门房都按琉璃窗。”
“要是没这琉璃窗,不还是要出去受罪。”
“知道主人家好,那就得更加尽责才是。”门房管事说道。
门房管事说完,抬手啜饮了一口热茶,道:“这样的差事,便是给个县官也不换!”
此话一出,房內眾人纷纷笑了起来。
壁虎和剥虾两人,则趁机拿起杯子,朝著门房管事凑了凑:“管事,匀点好茶。”
门房管事看了眼窗外,直接將杯子放到一旁,道:“主君回来了。”
“啊?”
片刻后,门房眾人站在了寒冷的大门门洞中。
驶入大门的马车在门洞中停了几个呼吸。
隨后,壁虎等人便戴上护耳和手套,套上马车后朝著郡王府库房走去。
郡王府管事带著柴米盐炭,去看望郡王府故旧,那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晚些时候。
未时正刻(下午两点左右)
北风卷集著乌云,將暗淡的太阳再次遮住。
没了阳光,严寒更甚,天空似乎要下雪。
城中的树木,遭了冻雨之后枝干结了冰,夜晚冰上又落了雪。
上午太阳露了露面,下午又是严寒。
於是,城中不时能听到啪咔嚓的动静。
那是被冻得晶莹又落了雪的树木枝丫,自然折断或被北风吹断掉落的动静。
有枝权高大茂盛的树木,被北风吹得咔咔作响,如同是被冻得呻吟痛呼一般。
从昨夜便凝结在檐下的冰凌,此时也在破碎掉落。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
积英巷,盛家,大门口。
“吁!”
听到动静的门房小廝,从门房里探出了头。
看著包裹严实走下马车的妇人,小廝一愣。
待看清楚扶著妇人的贴身妈妈的面容后,小廝赶忙回头:“大姑娘回来了,我去通传。”
寿安堂,老夫人在房妈妈的搀扶下,走到了屋门口。
“老太太,大姑娘这就过来了,您要不等等?”
听著房妈妈的话语,老夫人摆手道:“我去看看。”
“老太太,您在琉璃窗前也能看啊!”房妈妈无奈道。
就在这时,门口棉帘外传来了王若弗的声音:“进去!嘶!快进去!这样天气,真是要冻死个人啊!”
说话间,厚实的棉帘一阵晃动。
低头穿过棉帘的华兰,看著屋內的老夫人赶忙道:“祖母,您怎么站这儿?”
“大姑娘,老太太有些等不及想要见您了!”房妈妈笑道。
跟在华兰身后,將手缩进袖子里的王若弗,看著老夫人赶忙点头:“母亲。”
“快!进来暖和暖和!”说著,老夫人牵起华兰的手,朝著屋內的暖炉走去。
“这样冻杀个人的天气,华儿你何苦坐车回来,遭这个罪!”
华兰跟在老夫人身旁,笑道:“祖母,孙女穿著皮裘捧著暖手炉,不冷的。”
“胡说!”老夫人嗔怪地看著华兰:“我又不是没出去感受过!这样的天气便是穿了皮裘,也冻得手和脸难受。”
王若弗在两人身后连连点头:“母亲说的是!华儿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事儿派个人回来就行,何必亲自来?”
说话间,华兰被老夫人牵著手,按在了椅子上。
“快!烤烤火!茹安,热饮快些!”
“是,老太太。”崔妈妈笑著应道的同时,手底下也是不停。
“外面可好?一路上的情况怎么样?”老夫人牵著华兰的手问道。
感受著屋內的暖意,华兰舒服地呼了口气,道:“祖母,天气太冷,路上没什么人!”
“听家里小廝说,昨晚开封府就连夜组织人手防寒备灾。”
老夫人轻轻点头:“朝廷反应很迅速,但这样的天气......几十年遇不到一次,出事的百姓不会少的。”
“祖母说的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华兰说著接过崔妈妈奉上的热饮。
双手捧著温热的茶盏,华兰看了眼对面的王若弗,道:“听六妹妹说,卫国郡王昨晚就进宫了。”
“他是朝中重臣,汴京遭此雨雪灾害,靖儿自然要进宫听陛下吩咐。”
老夫人说著,继续看著华兰。
华兰笑了笑,道:“祖母,孙女这次回来,也是为了传个信儿,卫国郡王说等明后日天气好了,咱们家或可施粥散钱。”
“这样的天气,一碗热粥说不定就能救人一命!”
老夫人连连点头:“可以!施粥散钱,不论如何,也算是给咱们家积德了。”
王若弗看了眼窗户外:“母亲说的是!这样的天气,真是要人命了!”
“瞧著卫国郡王是疼六丫头的!”
“明明这事儿六丫头也能回来说,怎么就让你冒著严寒来了?”
“母亲!”华兰嗔怪地看了眼王若弗:“广福坊离著积英巷这么远,怎么能隨便过来!”
“再说,女儿回来也是因为还有別的事儿。”
看著老夫人,华兰继续道:“祖母,母亲,今日姜老大人当朝告老请辞了。”
“姜老大人?他回京没多久吧?怎么就要致仕了?”王若弗疑惑道。
老夫人说道:“姜老大人为官数十载,今日当朝请辞,想来陛下还是会挽留一二的。”
老夫人说著话,看著摇头的华兰,疑惑道:“华儿,你摇头的意思,莫非是陛下没有应允?”
华兰道:“不是的祖母,听说陛下话都没多说一句,只说了一个“准”字。”
“啊?”老夫人面露惊讶:“这......这有些不同寻常啊!”
王若弗虽然有些事情糊涂,可毕竟出身官宦之家。
听华兰说完,王若弗蹙眉道:“只用一个准”字来应允,也不挽留..
”
压低声音,王若弗道:“华儿,这位姜老大人是不是得罪当今陛下了?”
华兰摇头:“母亲,里面的內情,女儿就不是很清楚了。”
“咱们家里的南货和香料的买卖,多有和姜家打交道,以后可是要小心了。”
“知道知道!”王若弗点头不迭。
这时,门口棉帘晃动,海朝云带著女使走了进来。
看著弟媳妇的眼神,华兰起身道:“朝云,你知道了?”
海朝云看著屋內眾人,点头道:“姐姐,你也是为了那事?”
华兰点头。
海朝云感慨道:“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些。”
说完,海朝云朝著老夫人和王若弗福了一礼。
待海朝云落座,王若弗眼睛一亮,很是神秘地说道:“我听说,姜老大人的小孙女刚和康老王爷的重孙子定了亲。”
“今日出了这事儿,这段姻缘,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唉!”老夫人嘆了口气,道:“能怎么样?姜家败落了,这亲事就门不当,户不对,多半会低调散了。”
“孙媳妇也是这么觉著。”海朝云在旁附和道:“过了这几日,京中若是再有什么品茶赏花、
香衣雅集的事情,想来就见不到姜家人了。”
王若弗摆手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平日里和姜家人有什么仇怨的门户,会趁机邀请姜家人,看看笑话再顺便踩一脚呢。”
华兰不相信地说道:“母亲,姜家人不会那么看不明白吧?”
王若弗摇头:“那谁知道?说不定姜家人会强撑著参加,宣告自己面子没掉呢?”
华兰感慨地点了下头后,轻嘆了一口气。
看著自家祖母关切的眼神,华兰安慰道:“祖母,孙女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多年前在扬州的见闻。”
“扬州的见闻?”海朝云眼中有些迷惑的神色。
见此,华兰解释道:“多年前,咱们全家都在扬州!当时我也认识了很多官宦家的姑娘。”
“可扬州官场的一番变故下来,和她们便有了身份上的云泥之別。”
海朝云会意,点头道:“姐姐说的是!长这么大,我也经歷过几次这样的事情。”
和屋內眾人对视一眼,海朝云继续道:“经歷过之后,我也是愈发体会到,父亲他们在官场上的不容易。”
“但凡思虑不妥当,行事不周全,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坏了前途,连累家眷。”
“亲眷的命运,都会有极大的变化。”
听到此话,老夫人眼中满是讚许满意的神色。
华兰深有同感地点著头。
王若弗却神色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下嘴。
隔天,天气晴朗。
大周皇宫,太后寢殿旁的琉璃暖房中。
裹得十分严实的赵枋,撩开棉帘走了进来。
看著暖房中坐著发愣的太后,赵枋笑著道:“母后,您想什么呢?”
说话间,赵枋搓了搓自己的手,仰头让太阳晒著自己,嘆道:“还是这暖房里舒服!外面简直不是人待的。”
醒过神的太后,微微蹙眉看著赵枋,道:“枋儿,我怎么感觉今日出了太阳,外面却比昨日更冷呢?”
“母后,你感觉的没错!今日更冷,脸露在外面,都感觉冻得生疼。”
赵枋说著,走到了太后身旁。
太后忧愁道:“这样的天气,百姓们可怎么活呀!从我那小库房里再拿两万贯施粥散炭,可好?”
赵枋点头:“好的,母后!如今京中各家都在施粥散钱,开封府也在賑灾,您放心就是了。”
“朕还听说,靖哥他府上施粥!在熬粥的时候,还在灶旁烤了一圈儿的地瓜。”
“那地瓜烤熟了之后,外面焦黑,熟透的里面却甜软可口。”
“就这么一掰,热气和香气四溢。”
太后看著赵枋的样子,笑道:“既然枋儿你这么喜欢,中午就让御厨给你烤几个尝尝。”
“多谢母后!”
太后笑著摆手。
忽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太后又叮嘱道:“枋儿,我听滔滔说,你想让你儿子去见识一下民间的苦难?”
赵枋点头:“是的母后!朕想让他在施粥的地方看看。”
太后摇头摆手:“这天冷成那样,还是小心为上,別让你儿子身子有什么不妥。”
“我瞧著,直接让他在宫墙上用远望镜看就行了。”
赵枋思索片刻,点头道:“就听母后您的。”
哪怕官府救济,可数日间的严寒,依旧让汴京城中歿了不少人。
还有不少百姓被冻伤冻坏到截肢。
兴国坊的寧远侯顾家,四五房的院子里也掛了白。
南方数千里外发生的事情,也渐渐在汴京传开。
未到十一月中旬,古稀之年的康老王爷得了风寒,臥在病榻上几日后,便一命鸣呼。
惠老王爷则自请去了宗正司正的官职。
皇宫內,“陛下,惠老王爷请辞宗正司正,那谁能接任?”
听著徐载靖的话语,赵枋微微一笑,道:“靖哥,你觉著赵宗全如何?”
徐载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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