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北漓皇城,勤政殿的书房门被推开。
轩辕赤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走进门槛。
他昨夜又没睡好,寅时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天没亮又醒了,索性起身用了早膳批了一会儿折子,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才往书房走。
参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眼睑下方那片青灰色的暗影熏得略微淡了一些。
就在屋门推开的瞬间,一道破空声带着极驰的风力扑面而来。
轩辕赤的身子还没完全迈进书房门槛,他只来得及把端着参汤的右手往前送了半寸。
整个人被一道从侧后方冲出来的黑色身影猛地推到了一旁!
那一下力道极猛,他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手里的参汤泼了半碗出来洒在衣袖上,滚烫的汤水隔着绸料灼得他小臂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站稳了回头看去,书房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正中,一支黑色的短箭正钉在墙面上。
箭杆入墙三寸,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箭尖恰好钉在那幅仙人乘鹤图的仙鹤右眼处,力道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好了距离和角度射出的。
而墙根下面的地砖上,一个穿暗灰色劲装的暗卫正仰面朝天躺着,喉咙正中被一支一模一样的短箭贯穿了。
箭尾的黑色羽翎没入皮肉半寸,露在外面的部分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人的眼睛还睁着,面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震惊里,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已经来不及发出声音。
方才扑开轩辕赤的另一个暗卫此刻正站在他身前半步处,背对着他,双臂微张成一个护持的姿势。
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那暗卫的鬓角有汗珠在往下滚,他的目光在书房四壁和房梁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
好在书房里安安静静的,除了墙上那支还在微微震颤的箭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轩辕赤低头看了一眼衣袖上那一片被参汤浸透的深色渍痕,又抬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暗卫。
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重了,胸膛起伏的幅度陡然加大,喉结在脖颈处上下滚了两滚。
终于从嗓子最深处挤出一声火山喷发前的闷响:“混账东西!”
那两个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时候,挡在他身前的暗卫脊背明显抖了一下,但硬撑着没动。
“潜伏进来的敌人都没有察觉,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轩辕赤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书房里撞来撞去地荡着回音。
他绕过挡在身前的暗卫大步走到墙根底下,抬手去拔那支短箭。
手指捏住箭杆的那一瞬间他察觉到不对了。
箭入墙的深度和角度都太精准了,普通刺客的箭多半偏急偏躁,射进墙里往往连箭头带半截杆子一起没入。
但这支箭只进去了三寸就停了,尾羽完整齐整,像是被人用手按进去的。
他用力把箭拔出来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箭杆是普通的黑竹削制的,箭羽用的是老鸹的翅翎,箭头磨得极薄极亮,没有淬毒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像一件被精心保养过的旧物。
轩辕赤把箭杆凑到鼻端闻了闻,闻到一股极淡的草药气息混着竹木的清苦味,那味道和御医院的气息很像。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把箭杆攥紧了,指节泛着白。
“搜!”
轩辕赤转过身朝门口站着的禁军侍卫下令,声音冷下来。
“整座皇宫给我搜一遍,所有人不许出入宫门,搜到可疑的人直接押过来,朕亲自审。”
禁军领命而去。
轩辕赤站在书房中央,转身走到书案前面坐下。
他把那支短箭搁在案面上,目光注意到书案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没有写任何字的信,信封是素白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昨晚批了一半的奏折旁边,像是一直就在那里等着他来看。
轩辕赤把信封拿起来拆开,他本以为里面会装着一封恐吓信或者谈判书,当他抽出信纸展开的那一瞬间!
纸上的字不多,寥寥数行,笔迹硬朗端正,横折处带着几分中正平和的力道。
“夜白两家的人我带走了。你若不死心继续纠缠我大哥,下一次就不是一支利箭的教训。落款:神医谷。”
轩辕赤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目光在“神医谷”三个字上停了最久。
他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仰头望着那张被箭射穿了仙鹤右眼的藻井画。
那个潜伏进来的人从头到尾只射了一箭,箭尖避开了他站的位置约莫三尺远,钉在了仙人乘鹤图的仙鹤眼睛上。
那一箭压根就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告诉他!
他可以悄无声息地穿过整座皇宫的守卫出现在书房里,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如果那人想杀他,刚才就已经死了!
“神医谷……”
轩辕赤把那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喉头滚动时发出一个含混的声响。
他坐直了身子,把案上那支短箭拿起来又看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江湖中的传言:北漓的药王谷不过是些会下毒的匠人。真正能救人也能杀人的,在南边。那个地方叫神医谷,里面随便一个打杂的童子,放到江湖上都是能被各家门派抢破头的人物。
如果是谁将来惹到了神医谷——记住,主动认输比被动挨打体面得多。
轩辕赤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从他的四肢末梢漫上来,沿着血管一路涌进胸腔里,把他本来汹涌着的那一腔怒火一寸一寸地浇凉了。
神医谷是独立的,它不站任何一国,不帮任何一方。
那片山谷里的人有着整个天下最顶尖的医术,和最诡异的身法传承,却从来只治病救人、不参与兵戈。
但如果你非要把它逼到对立的立场上去,就像他此刻做的这样。
他北漓虽然有一座药王谷,但谷里那些毒师和神医谷的长老们之间的差距,大概和一把钝锄头与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之间的差距差不多。
轩辕赤把那封信搁在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锁好了,又把那支短箭插进笔筒里竖着放好,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清晨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潮润气息。
他站在窗口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片天在晨光的浸润里正在一点点地泛白。
他沉默地站着,垂在身侧的右手握了握又松开。
阴阳鬼河畔道路上,阿七坐在车辕上打了个哈欠。
他连着赶了大半夜的路,从北漓皇城一路往南不眠不休地跑,中间只在黎明前换了一次马。
此刻他们的马车正沿着一条土路朝阴阳鬼河的方向下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七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夜邪。
夜邪从昨晚上车之后就没怎么换过姿势,一直靠着车辕侧面的挡板坐着,双腿悬在车沿外面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荡。
银白色的面具在朦胧的晨光里泛着一层冷润的光。
他眼皮微闭,胸口的起伏均匀而浅淡,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
夜邪的右手始终搭在身侧的那柄短刃刀柄上,指腹压着刀柄缠绳的纹路,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马车越靠近河岸,空气里的湿气就越重。
阴阳鬼河的水汽在清晨会形成一层贴着河面流动的白雾,但今天这层雾看起来不太对劲。
颜色比往常深了许多,从白色渐渐泛成了灰,又从灰往深灰偏过去,最浓的地方甚至透出一丝墨沉沉的黑色来。
雾气翻涌的幅度也比平时大得多,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着水流,把沉在河床深处的淤泥和什么东西一起翻上了水面,随着雾气一起朝岸边涌过来。
阿七先是闻到了一股古怪的气味。
那气味从前方河面的方向飘过来,像是湿木头焖烧后的余烬味,又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
和他之前在神医谷后山的药圃里,闻过的那种陈年药渣发酵后的气息有些相似。
他攥紧了缰绳,在距离河岸大约半里地的地方勒停了马。
马蹄停下来的时候车厢里传出一阵迷糊的嘟囔声,但没人掀帘子问怎么回事。
阿七侧耳听了一下,马车前方不远处的河岸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嚷。
今早早起的渔民们正在往后退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喊叫。
有人扯着嗓子喊:“黑雾又来了”。
“快退快退,别靠水太近”。
惊慌的话语中,还夹杂着一些孩童被吓哭了的尖细的抽噎。
阿七正要跳下车辕去前面看看情况,他的手刚撑上车沿,身侧的夜邪就动了。
夜邪原本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面具底下那双眼睛下的那层朦胧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的、像鹰隼锁定猎物时的那种聚焦感。
他偏过头朝河面的方向看过去,面具下面的颧骨处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他好像在感知什么,又好像是在确认什么记忆深处的东西。
此刻阿七也注意到他面具那层光变了,面具右侧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忽然洇开了一小片灰蒙蒙的雾状阴影。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渗进了银面的内部,在他脸上悄悄蔓延开来。
那一片阴影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夜邪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小邪?”阿七注意到他此刻的状态不太对,低声叫他。
夜邪没回答,他的目光还锁在河面的方向上,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像是追忆,又像是震惊。
鬼河面上那片黑雾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节奏翻滚着。
雾气的最中心位置,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样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那东西很大,轮廓模糊,在墨黑色的雾气里只露出一截弯曲的,像是某种巨兽背脊一样的弧形线条。
岸边那些渔民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有的人连渔网都扔下了头也不回地跑。
嘈杂声远了,河岸这一片只剩下马车停驻的地方还安安静静的。
夜邪转向阿七,目光在面具后面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阿七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你送它们平安回去。我去看看。”
阿七下意识地就跟着跳下了车辕:“我跟你一块——”
夜邪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个眼神,阿七的脚就钉在了原地。
阿七伸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
夜邪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蓝白镶边的袍角在晨风里翻了一下,他的身影就已经在几丈之外了。
阿七看到他往河岸的方向走去的背影,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夜邪越靠近河岸,那片黑雾反而往后退了一点点,像是雾气本身在给他让路。
那层墨沉沉的颜色在他周身三尺之外悬停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只是不断地蠕动着,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想要触碰他又不敢触碰。
阿七站在原地攥着缰绳,看着夜邪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被河岸上漫起来的灰白色晨雾和黑沉沉的水汽混在一起吞没。
他把缰绳重新握紧,转身跳回车上,低声朝车厢里说了一句“都坐稳了,我要加速了。”
马蹄重新走动起来,绕过河岸的方向沿着一条与河面平行的土路往南边的一处浅滩渡口拐了过去。
等他们过了那道浅滩渡口,踏上南岸的土,夜家的人就算是真正回到紫阳的地界了。
到时候,他马上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