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穿着舒服就留着。
她低头又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跟着走进了布景。
接下来的拍摄中,她好几次下意识地去摸袖口和衣角。
坐下来的时候扯了扯下摆,站起来的之后理了理领口,转身的时候手指蹭过肩膀的接缝处,像是在确认这件衣服还在身上。
白衬衫在灯光底下很干净,面料的质感柔柔软软的,偶尔有风从布景的缝隙里钻进来,衬衫的衣摆轻轻飘动一下。
巩莉在监视器后面看到她了,喊了一声停,然后探出身子说:“李婷今天穿白衬衫很精神,这颜色上镜好。”
李婷笑了笑,没接话,低下头翻剧本。
翻了两页,目光还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白衬衫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穿上这件衣服之后整个人比平时安定了许多,像是那件衣服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穿在身上就踏实了。
上午的戏拍到十二点过一刻才收工。
午饭时间果然压缩到了半小时。
盒饭送到片场,几个人围在一张铁桌子旁边站着吃。
李婷端着自己的盒饭走到布景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盒盖揭开,里面的菜是青椒炒肉和番茄炒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怕不小心把油滴上去。
陈浩端着自己的盒饭从她旁边走过去,看到她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步子停了一下。
“没事,脏了能洗。”
李婷抬头看了他一眼:“滴上油不好洗。”
“多放点洗洁精搓两遍就掉了。”他也没走,就那么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端着盒饭扒了两口饭。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吃了一会儿午饭,中间没有多说什么话。
陈浩吃饭的速度很快,几口就把盒饭扒完了,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去拿水。
李婷吃得慢一些,一颗米一颗米地往嘴里送,目光偶尔抬起来,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后背的布料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
下午的戏在影视城的另一头,要换一个大区域拍摄。
一行人坐摆渡车过去,车上挤了不少人,器材堆在后面几排座位上,能坐人的位置不多。
李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陈浩从后面上车,环顾了一圈,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摆渡车开动以后,车厢里没什么人说话,大部分人都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李婷侧过头看着窗外,车窗上贴着遮阳膜,外面的景物蒙了一层暗色的滤镜。
陈浩坐在她旁边,胳膊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
车速不快,路上有几道减速带,车子轧过去的时候震了一下。
李婷的身体跟着颠了一下,肩膀往旁边歪了歪,碰到了陈浩的肩膀。
他没有什么反应,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只是微微往她那边让了一点点,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她坐直了身体,没有再靠过去,但肩膀挨着肩膀的位置在狭小的座椅之间没有办法完全隔开,就那么若即若离地碰着。
到了下午那场追逐戏的拍摄点。
巩莉先带着动作指导走了一遍路线,一条长长的巷子,两旁是高墙,地面铺了青砖,有些地方砖块松动了,走起来不太稳。
路线走到头要拐两个弯,然后在一个岔口停下来。
动作指导站在每一个关键位置讲了一遍注意点,哪个拐弯处容易打滑,哪一段路面有碎石,拐角的墙壁上有突出的管线要避开。
陈浩站在起跑位置,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弯腰够脚尖,左右转了几下膝盖。
李婷站在他旁边,也在活动脚踝,脚尖点地转了两圈,又蹲下去按了按小腿肌肉。
今天的戏服鞋底薄,跑在青砖上硌脚,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各就各位。”巩莉举起手喊了一声。
陈浩先跑了出去。
他的步子拉得很开,每一步落下去都很稳,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踩实,身体前倾的幅度刚好让重心往前送。
速度很快,带着风。
李婷保持着跟他两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后面,呼吸节奏调得均匀,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面。
跑过第一个拐弯的时候,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块。
砖块的一角翘起来,她的鞋底落上去打了个滑,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前扑了出去。
双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视线里的地面在快速接近。
她以为自己肯定要摔了。
但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也许是听到她脚步变了节奏,也许是余光扫到了她身体失了重心,反正她的身体刚往前倒出去,他的手臂就已经到了。
右手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手掌贴在她的腹部位置,四根手指扣在她腰侧,拇指抵在肋骨下缘,牢牢地把住了她。
她的整个重量都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还有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比正常速度快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跑了那一趟还是因为她差点摔了。
那个姿势保持了三四秒。
旁边的工作人员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
巩莉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定定地看着两个人,但没有喊停也没有说话。
陈浩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掌还贴在她的腹部,手指微微扣着,像是在确认她站稳了。
李婷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白衬衫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那一块皮肤像是突然被点着了似的,又烫又麻,热度从腹部往外蔓延,先是后背,然后往上窜到脖颈,再往四肢扩散,全身都跟着热了起来。
“没事吧?”陈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气息拂过她的头发,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刚才跑那么快又突然转身停住,气息还没完全平复。
“没……没事。”她的声音有些飘,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陈浩松开了手。
手掌离开她腹部的时候,那种热度和重量同时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丝痒痒的空落感。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表情正常得很,好像刚才就只是一个简单的扶住动作。
他转身继续往前跑,步速恢复了刚才的节奏,仿佛刚才的停顿没有发生过。
李婷站在原地多站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她的脚还没有迈出去。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腿跟了上去。
她的脸很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但她知道现在在拍戏,摄像机在跟着,她不能停,得继续跑,把剩下的路跑完。
巩莉喊了过。
“这条可以用,不用重拍。”
李婷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缓了下来,走到墙根底下站着。
她的手还按在自己腹部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手放下来,又抬起来,反复了两次。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化妆间补妆。
镜子里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明显。
她打开粉饼盒,拿粉扑在脸颊上压了压,白色的粉盖住了红色,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压不住。
收工的时候快七点了。
陈浩换了衣服从化妆间出来,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色的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李婷站在外面,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叠好的那件白衬衫,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
“洗好了?”陈浩走过去。
“嗯,下午回去的时候洗的,已经干了。”李婷把袋子递到他面前,“谢谢你。”
陈浩接过袋子,没有打开看,就那么拎在手里。
“不用还,穿着舒服就留着。”
“你下午也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李婷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站了两秒。
“那我留着?”
“留着。”
陈浩没有再说什么,拎着那个袋子转身走了。
李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过走廊,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白色墙壁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然后收窄,最后什么也没了。
她转回身,往陈园的方向走。
陈园是剧组统一安排的住宿楼,离影视城走路十几分钟。
李婷推门进去,楼梯间的灯不太亮,她踩着台阶一步一步上楼,拐过两个弯就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然后靠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刚才收工的时候明明已经好了,但看到他拎着袋子转身走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排她的衣服,连衣裙、外套、裤子、衬衫,各种颜色挨在一起。
最中间那一截挂杆是空的,就那么孤零零地空着一截杆子,等着什么东西挂上去。
她看了看那一截空杆,想了想,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袋子,把里面的衬衫取出来。
白衬衫被叠得很整齐,她抖开,布料垂下来的那一瞬间,洗衣粉的味道飘了出来,很淡,几乎闻不太出来了。
她用衣架把衬衫撑好。
先把肩膀的位置对齐衣架的弯弧,再把领口翻平整,下摆扯直了,袖口那两折还保持着下午她挽好的样子,没有拆开。
她把衣架挂上了那截空着的挂杆,白衬衫就那么挂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右边是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左边是一件米色的风衣,再左边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白衬衫站在它们中间,颜色最浅,但最显眼,像被那些衣服围在中间似的,又像是它在领着那些衣服。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件白衬衫。
目光从领口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下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已经洗过晒干了,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很淡,但她总觉得布料纤维里还留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可能是他的气息,那种淡淡的他自己身上带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
可能是下午他帮她扶住腰时掌心的温度残留,贴在她腹部那一块的温度。
可能是烈日下共撑一把伞时肩膀挨着肩膀的触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最小,能隔着衣料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骨骼和温度。
这些无形的东西都附着在了这件衬衫的布料纤维里,洗不掉也晒不干。
她关上了衣柜的门。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回头,拉开柜门,又看了那件衬衫一眼。
它还在那里挂着,好好的。
她伸手把领口又正了正,其实已经很正了,不需要再弄,但她还是伸手扯了一下。
然后关上门,这次没有再打开。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上好像还残留着下午那个瞬间的触感,她的腹部隔着衬衫贴着他的掌心,
他在她腰部用了力气把她稳住了,手指扣在她腰侧的时候有一股扎实的力量感。
那种触感持续了很久,一路持续到收工。
现在凉了,但记忆还在,一回想就重新热起来。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朝衣柜的方向。
衣柜是关着的,木板门挡住了里面所有的衣服,看不到那件白衬衫。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挂在最中间的位置,领口翻得整齐,袖口挽了两折,等着明天的到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很快就睡着了。
走廊尽头的另一头,陈浩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翻开剧本看了几行,但没有在纸面上做任何标记。
桌面上放着那个袋子,袋子的口敞着,里面那件白衬衫已经被李婷拿出来还了他,袋子是空的。
他看了看那个空袋子,伸手把袋子推到桌角,翻开剧本的下一页,继续工作。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李婷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其实已经睡了,床头的小灯没有关,暖黄色的光照在枕头上。
她侧着身子,面朝衣柜的方向,呼吸均匀平稳。
衣柜里有一件不属于她的白衬衫,但它挂在那里,比任何一件属于她的衣服都让她觉得踏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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