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怡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擦破皮的手,终于开口了。
“有时候我觉得红红很可怜。”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她没有看陈浩,眼睛还盯着木箱上那道浅印子。
“她明明那么努力,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但就是得不到她想要的。
剧本里她做了那么多事——帮卫斯理挡刀、替他查线索、豁出命去护着他。
她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但卫斯理看的人始终不是她。”
她顿了一下,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手背贴着下巴,指关节那处破皮碰到嘴唇下面,有一点点刺痛。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面墙。
墙上那些废木箱有的摞得很高,有的歪着,最上面一只箱子缺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屑。
“她最后离开的那场戏,她笑着说‘我走了你们好好过’,转身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
她连哭都不肯让人看见。
她太要强了,要强到别人以为她不会痛。”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她不是在分析角色,那个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代入感,像是她跟红红之间共享了某种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东西。
她说完之后,嘴唇还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但被她咽回去了。
陈浩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
应急灯的白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垂下来的睫毛和抿着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抿着,往下压,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住。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膝盖上那只擦破了皮的指关节,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应急灯的光在里面落了一个小小的点。
“她得不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是因为她不够了解自己要的那个人。”
扬怡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从墙上拔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个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正在从底下往上涌。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心里有很多声音同时响起来,乱糟糟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红红了解卫斯理,红红比白素更早认识卫斯理,红红知道卫斯理喜欢喝什么茶,知道卫斯理查案的时候会忘记吃饭,知道卫斯理左肩有旧伤,下雨天会疼。
红红什么都知道。
可她又觉得陈浩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自己都没找到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最后问了一句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在问角色还是在问别的事的话。
“那你觉得,我能得到吗?”
摄影棚里静得只剩那盏应急灯的电流声。
那声音不大,细细的,像一只虫子藏在灯管里。
陈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
那道白光照着他们中间那一小块地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墙上。
扬怡能看到陈浩瞳孔里映着的那盏应急灯的光点,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亮点。
而她的眼睛在那个亮点后面看到了更深处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不像是答案,更像是一个还没打开的门。
“你想得到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扬怡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放哪一句出来。
她想说她想得到的不是红红要的那种东西。
红红要的是卫斯理回头看她一眼,要的是卫斯理在所有人里面选她。
可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想说她不想笑着转身,然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掉眼泪。
她想说她从进组的第一天起就在看他的眼睛,看了快三个月了。
第一天他穿着白衬衫站在片场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跟副导演说话,她在旁边等了很久,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说“你好,我是陈浩”。
就那一眼,她记到现在。
她想说这三个月里,她每次跟他搭戏,都觉得自己在往一个很深的地方走,越走越深,深到她有时候晚上回房间,躺在床上,还能听见他念台词的声音。
她想说她不是一个要强的人,可她在他面前总是装得很要强,因为她怕他看出来。
她想说很多很多,可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肩膀轻轻靠上了他的手臂。
她的肩头贴着他的上臂外侧,隔着一层猎装夹克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体温和静止时的轮廓。
那布料有点粗糙,蹭着她的肩头,有点痒。
她没有再动,就那么靠着,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一停的支点。
陈浩没有躲开。
他的手臂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进一步把肩膀靠过来。
他只是让那个依靠发生着,安安静静地持续着。
摄影棚外面的风大了,把棚顶的铁皮吹得又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棚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散了。
扬怡靠在他手臂上,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她闻到他夹克上那股樟脑味和夜风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可能有三四分钟,也可能更长。
扬怡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靠在那里的时候,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慢慢平静下来了。
那种平静不是消失了,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地方。
她听着他呼吸的声音,不快不慢,很稳。
她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没有绷紧,也没有刻意放松,就是那么自然地放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着父亲去河边钓鱼,她坐在河岸上,把脚伸进水里,水流从脚背上淌过去,凉凉的,不急不缓。
她那时候觉得可以一直那么坐下去。
现在她也这么觉得。
陈浩先开的口。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动肩膀,像是怕那个声音会震到她。
“明天那场戏,”他说,“收工之后我陪你聊角色,聊到你觉得能过为止。”
扬怡从他手臂上直起身来。
她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微微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带着挑衅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之后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的笑。
她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湿意,但里面的东西不像刚才那么乱了。
“好。”她说。
两人从道具箱上站起来。
扬怡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道具箱上有一层薄灰,她刚才坐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弯腰把旁边放着的包拎起来,挎在肩上。
包里装着剧本、水杯、一支笔和一面小镜子,不重,但肩带勒在肩膀上,她调整了一下位置。
陈浩走到摄影棚门口等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门很重,他推的时候手臂用了力,门轴发出一声低低的响。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凉飕飕的,把棚里残留的闷热吹散了。
扬怡走过去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陈园的路上。
影视城内部的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把碎石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光带。
那些光带中间隔着的暗处只能靠月光照亮。
月亮不算圆,但很亮,挂在远处仿古建筑的飞檐上面。
路两边是搭好的布景,有客栈的门脸,有茶馆的幌子,有药铺的招牌,白天看着热闹,晚上看过去都黑黢黢的,像一排沉默的人。
扬怡走在陈浩后面半步,看着他被路灯和月光交替勾勒出来的背影。
他的步子不快,像是在配合她的步速。
猎装夹克的下摆随着走动轻轻翻动,偶尔碰到腰侧,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她忽然觉得,哪怕就是这样走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心里也是满的。
走到陈园的铁艺大门时,陈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铁艺大门上爬着一些枯了的藤蔓,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没有说再见,他也没有。
两人进了大门,沿着碎石路继续走。
碎石路两边种着竹子,夜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
走到扬怡那栋小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了。
她站在门廊台阶下面,他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位置。
门廊上有一盏小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他肩上。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陈浩点了一下头,转身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偏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扬怡甚至来不及确认里面有什么东西,他就转回去了,继续走。
他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扬怡站在门廊下面看着他走远。
他的身影被路灯光拉长,又缩短,再拉长,最后消失在主楼的拐角后面。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门锁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她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她进了房间,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她没有马上关灯,而是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
指关节上那处擦破的皮微微发红,按上去有一点点刺痛。
她盯着那个破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嘴唇上碰了碰。
嘴唇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擦。
明天那场戏,收工之后他陪她聊角色。
她想着这句话,在黑暗中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在那里。
她没有翻来覆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什么人在轻轻走路。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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