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同志。”
白梦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
“能走动吗？待会儿可能要跑。”
“能。”
白梦点点头，没再多问。
沉默了一段路之后，独臂队员从腰间摸出一个水壶递过来。
“喝点水，补充一下体力。”
陈言接过来，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已经几十年没喝过水了。
味道很奇怪，但不难喝。
“谢了。”
独臂队员咧嘴笑了一下：
“我叫赵铁柱。”
陈言：“…好名字。”
赵铁柱大概是想缓解他的紧张情绪，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了起来。
“你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简单跟你说一下，免得出去之后不适应。”
陈言竖起耳朵。
“五年前，怪谈降临了现实世界。这些东西从各种副本里跑出来，杀人，占地盘。”
“人类也不是没有反抗的手段。有一种人叫天选者，能吸收怪谈之力为己用。龙国的天选者都在军方编制内，保家卫国。”
陈言眨了眨眼。
天选者？
吸收怪谈之力？
这他还真不知道。
他一直待在三院里做手术，从来没关心过外面的事。
顶多听那些F级的小怪谈们回来抱怨两句“今天又被人打了”。
合着那些打他们的，就是天选者？
“但这次的副本很反常。”
白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正常情况下，怪谈副本入侵现实世界时，会优先吸引天选者进入。”
“但三院不一样。”
白梦的语气沉了下去。
“它绕过了所有天选者，精准地抓走了三千一百二十七名普通平民。全是没有任何异能的普通人。老人、学生、上班族。”
“这种事，是五年来的第一回。”
陈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的，这件事确实很诡异。
也是他接下来要调查的事情之一。
“前面就是B区了。”白梦停下脚步。
队伍在一扇贴满黄色封条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赵铁柱单手从胸口的战术背心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递给白梦。
白梦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地图。
这是一张手绘地图。
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很详细。
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都有编号。
有些位置打了红色的叉，有些画了绿色的圈。
“这是我们进来的时候一路画的。”
赵铁柱说：
“红色是碰到过怪谈的地方，绿色是相对安全的区域。”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指着地图上一条用绿色虚线标出的路线。
“从B区穿过去，经过这片区域——我们来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威胁。然后从地下一层的通风管道出去，直达副本边界。”
白梦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陈言也在看那张地图。
他看到了绿色虚线经过的区域标注。
“B-7”。
那是三院的员工食堂。
准确地说，那是A级怪谈“暴食屠夫”的地盘。
赵铁柱说那里安全。
来的时候没碰到威胁。
废话。
暴食屠夫白天睡觉。
但他们要穿过B-7，按这个速度算，到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六点。
那是暴食屠夫开饭的时间。
那东西连陈言都不想碰面。
不是打不过，是恶心。
它吃东西的时候会把半径五十米内所有活物都卷进嘴里。
不管是人是鬼是桌子椅子，通不挑。
陈言盯着那张地图，牙根发痒。
他不能直接说“那里有A级怪谈”。
因为一个被关了很久的普通人，不可能知道医院的怪谈分布。
但他如果不说，这几个人走进去就是死。
陈言盯着地图上那条绿色虚线，脑子在飞速运转。
屠夫是个精神病，饿极了它连自己都吃。
很难说它有没有接到副院长的电话。
得想个办法绕开它啊。
白梦已经收起地图，对队员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队伍开始移动。
方向，正是B-7员工食堂。
陈言跟在后面，眼珠子来回扫着走廊两侧。
走廊左边靠墙有一排医疗推车，上面堆着药瓶、手术盘和各种瓶瓶罐罐。
这些东西平时是D区那帮怪谈用来搞气氛的道具。
现在它们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无人问津。
有了。
他眼睛滴溜一转。
陈言脚步一歪。
他的肩膀“不小心”撞上了最前面那辆推车。
哐！
推车翻了。
金属器械盘、玻璃药瓶、不锈钢手术刀，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声音大得离谱。
在这个死寂的走廊里，跟放了一挂鞭炮没什么区别。
白梦猛回头，脸色变了。
陈言立刻做出了一副受惊的表情，往后退了两步，毛毯裹得更紧了。
“对不起…我…”
“没事。”白梦压着声音说。“别动。”
但已经晚了。
走廊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爬行的声音。
咔嚓咔嚓，像几百根手指同时在刮天花板。
赵铁柱手上的探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屏幕上的数值疯了一样往上跳。
D级。
C级。
B级。
最终停在了一个让三人血液冻住的读数上。
A+。
S级之下，最恐怖，最让人绝望的等级。
“操。”
赵铁柱只来得及骂出这一个字。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什么东西爬出来了。
众人看到了。
那是一团由无数手臂组成的东西。
白的、青的、紫的手臂互相缠绕着，从天花板一直铺到地面。
手臂的缝隙里镶嵌着一张秀气的女人脸颊。
然而在旁边那些器官的‘衬托’下。
这张脸有种说不出的恐怖与诡异。
这怪物出现后。
就占据了整个走廊的横截面。
缓慢地向他们推进。
白梦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退了一步，把陈言往身后推。
“撤！往回撤！”
赵铁柱和那个女兵已经举起了武器。
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对A+级的东西，他们手里的家伙儿事跟没有一样。
陈言站在白梦身后，表情恐惧。
但内心却十分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他制造出这动静。
就是为了把她引出来。
A+级怪谈。
三院综合楼的大姐大。
外科主任‘陈妍’。
也是陈言的姐姐。
那团扭曲的手臂堆推进到距离他们十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在那堆手臂和人脸中间，有一只眼睛正好奇地看着裹在毛毯里的陈言。
那只眼睛眨了眨。
陈言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弟啊，你在搞什么？”
陈言没有动，用意识回话：
“姐，副院长让我去现实世界找院长。这几个人是来接我的。”
“啊？”
陈言有些好奇：“姐，你没有接到通知吗？”
陈妍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难怪我手机响个不停，原来是那个臭婊子在烦我。”
陈言：“…”
陈言：“姐，你骂归骂，离我远点。副院长找你算账的时候，别溅我一身血。”
陈妍冷笑起来。
“除了那张死人脸，在这个医院里还没有我怕的。”
陈妍说的‘死人脸’，就是出逃的院长。
陈言想起院长的样子。
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每天坐在院长室里写写画画，跟谁都不说话。
S级怪谈的威压让整栋楼都透不过气来，但他本人存在感低得可怜。
陈言的思维缓缓发散。
他是很多年前，被怪谈抓到这里的。
本来，他应该作为食物，被某个不知名的怪谈吃掉。
可就在他即将死掉的时候。
院长出现了。
他绞杀了那个伤害陈言的怪谈。
然后把他从实验室接到了综合楼。
再然后，院长就把陈言变成了怪谈。
一般人被转化成怪谈之后，会变成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变成一滩肉的。
有变成墙壁的。
还有变成一团雾气的。
但陈言没有。
他还是人样。
五官清楚，四肢齐全，甚至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副院长说，这是院长亲自动的手。
副院长还说，她以为陈言是院长的私生子。
这话让陈言不爽了很久。
他做人时候的记忆已经没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陈妍是他的血亲。
确确实实的血亲。
陈妍被转化得比较早，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但她本人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手多了方便。
陈言也问过陈妍，自己进医院以前是干嘛的。
可每次陈妍都会转移话题。
渐渐地，陈言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三院也成为了他的家。
...
脑海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姐，你配合一下，吓他们就行了。我得跟着他们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
那团手臂开始加速推进。
白梦咬牙。
“准备战斗！”
赵铁柱举起枪。
那个女兵拉出了最后一颗手雷的拉环。
在手臂堆逼近到五米距离的时候。
陈妍的一只手臂从手臂堆里伸出来，向陈言的方向探过去。
白梦看到了。
她脸色一变。
“不好！”
她拼命拉住陈言往后扯。
但那只手已经碰到了陈言的衣兜。
接触只有半秒。
在白梦把陈言拽开的瞬间。
一个事物已经被塞进了他的口袋。
陈言看的真真切切。
陈妍交给他的，是一张金色的符篆。
这符篆的名字叫禀赋符，是陈妍数十年前搜集到的珍惜物品。
陈言：“姐，你给我这玩意儿干啥？”
陈妍：“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给你防身用的。”
陈言有些不可思议：“我可是A级怪谈啊！”
陈妍继续冷笑。
“文职怪谈有什么好叫的。”
陈言：“...”
他认真道。
“我觉得我们的姐弟关系有些不太健康，你能不能多给我点情绪价值？”
陈妍：“别废话，快滚！”
“开火！”
赵铁柱扣下扳机。
子弹打在手臂堆上，溅出黑色的液体。
那些手臂被打穿了几个洞，但很快就长了回来。
女兵把手雷扔了出去。
轰——
爆炸在走廊里炸开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啊！”
陈妍‘惨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得很夸张。
夸张到陈言差点没绷住。
浮夸，太浮夸了。
这A+级怪谈也不过如此啊。
她一边退一边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受了重伤。
几秒钟后，陈妍缩回了黑暗里。
走廊恢复了安静。
赵铁柱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他的枪管在冒烟。
“……打退了？”
白梦盯着走廊尽头，半天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探测仪。
读数正在迅速下降。
A+级的信号在远离。
“不对劲。”
白梦说。
“A级怪谈不可能被一颗手雷打退。”
赵铁柱：“管它呢，能跑就跑。”
白梦没反驳。
她知道这不合理，但现在没时间想为什么了。
“原路不能走了。”
白梦重新展开地图。
“那个方向被堵死了，我们得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