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愣了一下。
“不行。”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
“你是平民,我们的任务是把你安全送出去。”
陈言早就想好了说辞。
“里面还有三千多人,对吧?”
白梦没说话。
“你们三个,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膝盖在流血,子弹也快打光了。”
陈言把毛毯从身上扯下来,叠好,递给旁边的女兵小周。
“我在这里面待了很久,地形我熟。”
这话不是骗人。
他确实熟。
赵铁柱看了白梦一眼。
白梦没接话,只是盯着陈言看了好几秒。
一个被怪谈关了不知道多久的普通人,体力好得不正常,精神状态也好得不正常。
但白梦没有深想。
五年来,她见过太多从怪谈副本里出来的幸存者。
有些人确实会表现得异常冷静,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极端环境下产生的应激反应。
“你知道其他人关在哪里?”
白梦问。
陈言点头。
“急诊大厅。从这里走有条近路。”
思来想去,也只有那边能关押三千多人了。
当然,前提是这些人没有被怪谈们吃掉。
赵铁柱皱眉:
“我们来的时候没走过那条路——”
“你们来的时候是白天。”
陈言说。
“有些路白天不能走,晚上反而安全。”
这话有几分道理。
怪谈的活动确实存在时间规律,这是天选者圈子里的常识。
白梦做了决定。
“你带路,我殿后。”
陈言转身走向走廊左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
这是三院的员工通道。
平时,低级怪谈们上下班都走这儿。
主通道是给'患者'和'访客'用的。
队伍跟着陈言拐进了员工通道。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走了大概两分钟。
陈言停下脚步。
前方楼梯的拐角处,墙壁上挂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几行字:
“本周值班表:B-3走廊——刘阿姨。B-5病房——张哥。B-7食堂——暴食屠夫(全天)。”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各位同事准时到岗,迟到扣绩效。——副院长。”
陈言盯着白板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值班表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
上面只有一个字:“走。”
字迹是副院长的。
陈言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
“这里安全吗?”
白梦低声问。
“安全。”
陈言回答。
“这是……后勤通道。那些东西不走这边。”
他没说错。
怪谈们确实不走这边。
但那是因为员工通道的使用权限只对三院内部开放。
外人进来,正常情况下会被通道本身排斥。
但现在他带着路,通道不会对他的'客人'动手。
这是他身为A级怪谈的权限之一。
队伍继续前进。
每经过一个岔路口,陈言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墙上的标识。
有时候他会在拐角处敲两下墙壁,有时候会用脚跺一下地面。
白梦注意到了这些小动作。
她把这理解为一个长期困在这里的幸存者摸索出的“避险手段”。
实际上,陈言在跟沿途的同事打招呼。
两下敲墙是“我路过,别出来”。
跺脚是“带着人,收一收”。
三院的怪谈们虽然大多数是些不太聪明的家伙,但基本的暗号还是认识的。
于是一路上,队伍畅通无阻。
赵铁柱手里的探测仪偶尔会跳一下读数,但很快又归零。
他以为是设备受损导致的信号漂移。
白梦没这么乐观。
她一直在观察陈言的背影。
这个男人的步伐太稳了。
他在这种环境里走路,跟逛自家后院一样。
走了大约十分钟。
陈言在一扇防火门前停下。
“到了。前面就是急诊大厅。”
他没有推门。
白梦走到前面,从门上的小窗往外看。
门是一段短走廊,尽头是急诊大厅的双开玻璃门。
玻璃门前面,摆着一张办公桌。
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
体型偏胖,短头发,脸上带着厚的粉底,嘴唇涂得很红。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着眼,脑袋有规律地一点一点。
打盹。
白梦看了一眼探测仪。
B级。
白梦退回来,压着声音。
“门口有个B级怪谈,在睡觉。”
赵铁柱骂了一声。
白梦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颗暗红色的弹丸。
“这是'镇魂弹'。能让B级怪谈暂时进入深度休眠。”
白梦说。
“但只有一发,用了就没了。”
陈言伸手拦住了她。
“别浪费。”
白梦眉头一皱,转头看向他。
陈言已经在想怎么解释这个动作了。
他不能说“那是我同事”。
“我知道这个东西的弱点。”陈言说。“它……听音乐会睡得更死。”
赵铁柱一脸狐疑。
“你怎么知道?”
“被关在这里那么久,总会观察到一些东西。”
陈言表情很自然。
“有时候广播里放音乐,它就会睡得特别沉。”
白梦犹豫了两秒。
“什么音乐?”
“我试试。”
陈言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
白梦想拦他,但陈言已经迈出了三步。
他在走廊里站定,离那个护士长大概还有七八米的距离。
然后,他开始哼起了调子。
调子不太准。
甚至有几个音是跑的。
但那确实是一支完整的曲子。
那是三院的下班铃声。
准确说,是副院长某天心情好的时候随口哼的一段旋律。
后来被定为全院的下班安眠曲。
每天晚上十点整,这段旋律会在三院的广播里响起。
所有值夜班的怪谈听到这个曲子,都会条件反射地放松下来。
护士长的呼吸变得更均匀了。
她的脑袋歪到了一边,嘴角甚至微微翘起。
然后,她翻了个身。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她连人带椅往旁边挪了半米,正好让开了玻璃门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白梦一眼,做了个“可以了”的口型。
白梦三人轻手轻脚走过来。
赵铁柱经过护士长身边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
白梦推开了玻璃门。
急诊大厅很大。
大到不正常。
整个空间少说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宽阔。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全开着,亮得刺眼。
而大厅里,密麻麻排列着数千个透明的休眠仓。
仓里躺着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全都闭着眼,面色平静,胸口在缓慢起伏。
活的。
全都是活的。
白梦的手抖了一下。
“三千一百二十七人……”
赵铁柱喃道。“都在这里。”
小周蹲到一个休眠仓前,手贴在透明的仓壁上。
里面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蓝白色校服。
“她们没事。”
小周的声音有点哑。
白梦快速扫了一圈大厅,确认没有威胁后,走到最近的一个休眠仓前。
她研究了一下仓体的结构。
仓壁是某种未知的材质,光滑,冰凉,找不到任何按钮或开关。
她试着用力推。
纹丝不动。
赵铁柱用枪托砸了一下。
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打不开。”
赵铁柱留下了汗水。
白梦摸遍了休眠仓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机关,没有接口。这东西是密封的。”
陈言站在旁边,没有动弹。
他当然知道这些休眠仓打不开。
这是院长的规则构成的容器。
除了院长本人,或者持有同等权限的副院长,没人能打开。
就在白梦准备尝试用镇魂弹的弹壳撬动仓壁的时候。
所有的灯灭了。
啪。
整个急诊大厅陷入黑暗。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警报声从头顶的广播里炸响。
“嘟——嘟——嘟——”
三短一长。
陈言脸色变了。
这是三院最高级别的警报。
代号'清场'。
意思是:所有非授权人员,立刻清除。
草!这个老妖婆,果然生气了!
陈言还没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言感觉不到什么。
但白梦三人的反应很明显。
赵铁柱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枪从手里滑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小周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休眠仓,然后沿着仓壁滑坐下去。
二人一声不吭的昏死了过去。
只有白梦撑得最久。
她咬着牙,军刺插在地面上当支撑点。
膝盖在抖,手臂在抖,但还站着。
“陈…言…”她回头看了一眼。
白梦本来担心这个平民的情况。
可她转过头的时候,却发现陈言好端端的站在她的旁边。
不对劲。
白梦心中一颤。
这个男人...有古怪!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啪。
白梦倒下了。
急诊大厅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警报还在有节奏地响着。
陈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昏迷的三个人。
“一群普通人的体质,扛这种规则压制,能撑三秒已经不错了。”
嗒。
嗒。
嗒。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灯重新亮了。
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日光灯一排接一排地亮起来。
最后一盏灯亮起的时候,陈言看到了来人。
白大褂。
金丝眼镜。
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医书。
三院副院长,A+级怪谈。
温婉。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五官温柔,气质知性。
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想到大学里最和善的女教授。
但陈言知道,这个女人比院长还难搞。
温婉走到陈言面前,停下了身。
她把医书夹在腋下,伸出手,替陈言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
“陈医生。”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表扬一个调皮的学生。
“我很欣赏你的主观能动性。”
陈言肩膀绷紧了。
“但你目前的任务,并不是这个。”
温婉往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白梦等人,又看了看身后的休眠仓。
“这些人,不在你的工作范畴内。”
陈言没有接话。
他在飞快地想对策。
温婉不是一个可以硬顶的人。
陈妍能骂她,那是因为陈妍够硬,够猛,够劲。
陈言可不是他姐。
完全不是温婉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