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边狱层L2。
幽暗的洞窟之内,大量的石笋如同森林一般向着顶穹指出,参差不齐。而更多的钟乳石从洞穴的顶部垂落,彼此交错,就像是一只只抽象的大口。
黑暗的尽头吹来了冰冷的风,带着腐烂和潮湿的味道,令人窒息。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那些钙质沉积物上浮现惨白的色彩,在斑驳到令人作呕的碎光折射里。
置身其中,哪怕是再强的光亮,也好像落入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迷宫里,所感受到的,只有看不见前路的彷徨和仿佛被世界所抛弃的孤独。
黑暗里好像有若隐若现的人影隐隐浮现。
滴答~
又一滴冰冷的液体从钟乳石上滴落,落在了脚边,就在视线被吸引的瞬间,余光之中,好像又有一个人影一闪而逝,目光落过去的时候,却又再一次消失不见。
咔强光照射的瞬间,石笋后面,探出了一张苍白笑脸,向着季觉看来。
季觉也看着它。
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孔之上,浮现笑容,甚至比它还要阳光开朗,热情和煦。
就在他挥手的瞬间,轰鸣声爆发。
他背后的和平猫们瞬间举起了武器,扣动扳机,银辉如暴雨,进射而出,弹指间就将那一根扭曲的石笋连带着那张面孔都打成了稀碎。
可随着石笋的破碎,那张面孔好像蒸发一般,消失不见了。
笑声响起了,来自远处,四面八方。
就在周围,前后左右,一颗颗石笋和钟乳石柱的背后,一张张如出一辙的空洞笑脸探了出来,此起彼伏,直勾勾的看着他,不断发出笑声,呼唤。
「小玩意儿,想法还挺多啊。」
季觉不由得赞叹。
看得越久,就好像越熟悉,不存在的记忆涌现在脑海之中。
同伴、对手、朋友、父母、妻儿————
那些记忆好像活的一样,甚至反过来,想要挖掘季觉的记忆,想要从他的回忆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紧接着,尖锐的惨叫声骤然从笑声里响起,如此刺耳。
那些没入季觉意识中的记忆之手就像是不小心抓住了一把烧红的炭火一般,惊恐的想要撤回。
可已经晚了,纯钧之中的孽魔之影骤然升起,张口,将所有胆敢送上门的扰动尽数吞尽。
顿时,溶洞如痉挛一般扭曲一瞬,一张张笑脸仿佛传染一般,迅速扭曲,就好像从某个看不见尽头的噩梦里清醒了一样,放肆嚎陶,哭泣亦或者狂笑。
自始至终,它们全都死死的盯着季觉。
只是,不知为季觉感到悲伤,还是为他而贺喜。
但也用不着了。
根本用不到季觉的指令,所有和平猫,自由开火。
粗暴的拆迁就此开始了。
「活窟啊。」
轰鸣之中,季觉挠了挠下巴,「二层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
活窟,几十年前发现又忽然有一天离奇消失的异常现象。
它经常出现在地下洞窟和暗河之中,根据幸存的目击者们的说法,从外面看的话,就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洞穴,透过灯光,隐约能看到溶洞内的景象和求救者的影子,甚至是出口的隐约光明。
可一旦走进其中的话,就再也出不来了。
根据这些年的不完全统计,光是有记录在内的数据,就起码有十几支探索队和搜救队是怀疑被它所吞噬的,没有记录和在发现该现象之前的失踪者,根本不计其数。
即便是并非活物,但依旧被当做是灾兽的一种。只不过,相比起其他的灾兽,实在是太过于无害和难以寻觅了,所以评定也只有【害】级。
这就是评级本身的局限性了。
在本质未明,状况不清的前提下,只能将威胁程度作为最重要的评定因素,而纯粹从威胁性上来说,它虽然如此诡异和恐怖,可却在害级里垫底,甚至连普通的灾兽都不如。
毕竟它从来只会在人迹罕至的地下区域出现,特征十分明显,而且不具备任何的强制性,只要看到溶洞别去乱钻,就不会中招。
而像是季觉这种自投罗网的家伙就是例外了。
正因如此,他才清楚,害级的评定有多看不起活窟的含金量————这根本就是影日一系的虫卵!
恐怕正因具备如此的潜力,才会被井所捕获,作为漂流物丢进来,封锁镇压,沦落成如今的死胎。
虽然不具备时间干涉的能力,可内部的空间近乎无限大,而且那些个衍生物面孔更是数不胜数,杀不胜杀,灭之难灭,绝之难绝。
等闲天选者落入其中恐怕也要彻底困死,包括之前的季觉。
从进来到现在,足足十五分钟的时间,狂轰滥炸就没停过。
但是没用。
铲完一片,还有一片,杀完一批,还有一批。
黑暗之中不断延伸的钟乳石和石笋乃至宛如哭嚎的笑声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这在近乎无限的空间尺度里,不论多么庞大的力量都显得微不足道,如果是在之前,季觉想要挣脱困境的话,恐怕就只有制备祭品直接沟通大孽,或者是整点狠活儿出来了。
而现在,则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就在搞清楚对手的性质和状况之后,季觉一拍脑袋,伸手,向着头顶指出。
我确实有一个好办法,但不是牛肉面。
太阿之冠!
嗡!。!
一阵阵诡异的电流声骤然从空气之中响起,无穷延伸的黑暗世界好像戛然而止————就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太阿如刃,贯入这一片无穷延展的世界里,将一切,打回原形!
甚至,反过来,如同从天而降的巨石一般,将这一片漆黑的领域,寸寸压碎!
崩裂的声音响起,延绵不绝。
一片片石笋和钟乳石乃至那些面孔凭空消失无踪,原本无限膨胀的一切在迅速的收缩,溃散。
简直就像是一颗陨石砸进了池塘,掀起了滔天巨浪!
蠕动的洞窟仿佛哀鸣,就像是,无法容纳即将显现的庞然大物一般。
经过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不断试手和演练之后,季觉对永恒之门和影日的理解已经登堂入室,也彻底找到了,这一系的主旨与核心。
【体量】!
没错,所有上善和大孽之中,恐怕永恒之门和影日,才是最看本钱,最尊重数值的!
就在一切相关的拉扯、斗争,甚至厮杀里,抛掉那些技艺和操作,最为重要的,就是本身的体量。
四两拨千斤的前提是起码本身就得有一千斤。
在这一条道路的内部交锋里,自身的体量某种程度上就是绝对的!
就好像当年永恒帝国还在的时候,那一把太阿砍谁谁死一样,一个月就是比一天强,一丈就是比一尺长,说破天都变不了!
而如今以天轨所成就的太阿之锚和季觉自身之锚两厢重叠之后,所增加的质量,就已经凌驾于活窟的极限之上!
尤其是在灵质的灌注之下,锚点的自重逐步的加深因此而带来的扰动也在不断的增加。
就像是在劣质棚屋的顶上不断堆积石材一样。
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以将眼前这虚假的无限黑暗,彻底压垮!
破裂之声延绵不绝————
当机制的效果消失无踪之后,原本纯粹复制黏贴一样无尽扩张的黑暗洞窟正在迅速的消失,坍塌,收缩,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近乎苟延残喘的黑暗里,只剩下了几根千疮百孔的石笋和钟乳石,石笋和钟乳石上遍布扭曲的面孔,痛苦哀嚎。
虚假的副本在重压之下分崩离析,留下了残存的正本,面对如狼似虎的机械怪物们。
甚至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在土木猫们的冲击钻、动力锤等等工具之下,被彻底拆成粉碎。
当最后一根钟乳石柱拦腰而断的时候,残存的稀薄黑暗也彻底消散。
只留下最后的残存。
令季觉的眼睛亮起来。
「是精品大果!」
破碎的钟乳石内,是半截早就已经钙质化的手臂,仿佛能工巧匠雕琢而成,五指、掌心、手腕,关节和指纹乃至静脉的纹理,栩栩如生,甚至连所寄托的情感都如此充沛。
仿佛在黑暗尽头濒临溺死时所伸出的手掌,渴求着救赎和生路,渴望自由和未来。可又带着无法摆脱的苦痛,煎熬,甚至狰狞。
诅咒!
诅咒更多的人,像是自己一样,孤独的死在这一片无法走出的黑暗中,诅咒更多的后来者,踏上和自己一样的陌路。
这恐怕就是活窟之所以诞生的起源吧?
某个迷失在黑暗里的恐惧魂灵,本能的祈求光亮,可也本能的想要将更多的人拉进这一片黑暗里。
只要让自己不再孤独就好————
当最后的黑暗被驱除,千年遗怨,就此消散,只留下了这一只手臂,证明他们曾经的存在。
「来,比哥先吃。」
这一次,季觉没有再中饱私囊,非常懂规矩的拿起钙化的手臂来,送到怀中比格的嘴边,比格顿时毫不客气的大口啃了起来。
在吃掉了大半截胳膊肘之后,留下了手腕和五指的精华所在,叫唤了一声。
你的!
「多谢比哥!」
季觉眉飞色舞的将东西塞进兜里,内心顿时充实。
又要到饭了!
毕竟这种精品大果的出率,实在是太少了。
扫遍了整个边狱的L1,也只有卵壳和树墩化石两件,而二层的清扫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出的货也就这么一个。
其他的,绝大多数都是时砂,不然就是一些根本没办法保持形态的东西,就算成型,见光之后也会立刻毁散。
其中曾经孵化无数飞蛾的卵壳,已经被季觉融进工坊的仓库模组里了,以此专门开辟出了一些用来存放危险物品和时效短暂的不稳定素材。它自带的循环特性,简直就是最好的冰箱。
半截残存的树墩,兼有大群和永恒之门的特性,可以拿来专门搞个新的护具装备的项目,效果好的话,说不定能再搞一条金绶回来!
而眼前的半截手臂,毋庸置疑,搭配上荒墟一系的赐福,绝对能搞出一件相当不错的桎梏型造物来。
就在行进和清理之中,已经进入状态的季觉都懒得去关注现场的状况了,直接发动起工匠大脑,开始思考和设计了起来。
反正目前一般的死胎和小卡拉咪们基本上都用不着他来解决了,过程基本上也乏善可陈。
这群除了机制什么都没的玩意儿,一旦搞清楚针对方式之后,杀起来就简单的厉害。
往往太阿一开,猫猫们一拥而上,就搞定了。
时至如今,在逐步增进理解之后,季觉也逐渐理解了边狱层本身的目的和功用。不仅仅是作为隔离区,阻隔污染。
同时,这些被丢进来的漂流物,往往也充当着活性炭和绿植一样的功能,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它们往往都会本能的通过自身来吸收边狱层内的污染,起到另类的净化效果。
最后,还可以丢给临时工来作为练手的对象和消耗品,一次性的解决掉,彻底省掉所有的麻烦。
当初设计这一套流程的人,基本上已经将方方面面的所有问题全都考虑到了。
有了总裁主理全局,只要每隔几百年招个临时工进来干活,那么天轨和影日之封就能够天长地久的延续维持下去。
只是,如今天轨隔绝内外,边狱层内的污染,又从何处而来。
调度员不说的情况之下,季觉就只能发动脑筋,自己来猜。
难道这就是利用影日所带来的畸变和侵蚀?可这又是从何处显现的?
他的目光忍不住抬起,落在了空空荡荡的顶穹之上。
前几天惊鸿一瞥的恢宏倒影。
【井】么?
可井里的东西————究竟又是什么?
怀揣着这些如今调度员绝对不会回答的问题,季觉终于迎来了下班的通知。
「干的不错哦,新来的。」
见证全程的监工老登在画框里呲牙:「三天的功夫,居然L2层就已经清理了一大半,难啃的骨头也就只剩下一颗了。」
「你要是肯帮帮忙的话,还能更快。」
季觉翻了个白眼,三天,这还是浪费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的前提之下。区别于第一层的纯粹生物,第二层的漂流物实在是太杂。
不仅仅有活物,还有活窟这样介于生死之间的东西存在,甚至,还有大量异化畸变的死物,诸如一旦看到就会浪费时间的钟表、一旦回头就会彻底迷路的走廊,乃至纯粹的现象」。
为了搞定这些东西,才废了季觉大部分的时间。
结果这个老登明明对漂流物的状态一清二楚,却根本不给任何提示,任由季觉自己去浪费时间。
带路都带不好!
他年我若为总裁,报以小鞋一处开!
「很遗憾,不行。」
调度员耸肩,「虽然我也很想帮忙,但遗憾的是,重要的反而是是这个【过程】,这个由你亲自去完成的【过程】。
哪怕事情的【先】和【后】都出现了错乱,只要这个过程还在,就终究能够恢复原本的面貌。而临时工的职责本质,就是将这两者之间的阻碍,全部打通!
如果我擅自插手的话,反而会引发其他的隐患。
就好比————」
他一拍脑袋,忽然说:「伙看到过两块面对面放弯一起的镜子么?」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