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扫刚刚的紧张焦灼氛围,大家紧绷的神经都变得放松了下来。
松了口气。
万幸没出什么意外。
哪怕围攻看起来一边倒,从头到尾对面都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可关键在于,从太阿展开的瞬间开始起,均等就一直在被控啊,就没解过。
就好像打一个被开除编制的天元,一个失去所有作品的工匠————
它绝大部分力气全都用在和太阿的压制对抗上,但凡有那么一瞬间,被他钻出了一个孔来,后果就会变得惨烈无比。
鬼才知道一只为了活命不惜一切代价的虫能贷多少款出来。
搞不好眼睛一眨,一百个均等就反过来把他们包围了,亦或者呼朋唤友,拉来不知道多少同类的支援,到时候所有人恐怕都要变成良才美玉了。
此刻,季觉凝视着面前的油灯,总感觉似曾相识。
「和老————咳咳,那位老人家的款式不太一样呢。」
类似的油灯,他在天炉的手里见到过,故始祭庙的时候,一个照面就抓了一条虫进去,直接烧成了灰。
只不过,老登手里的更偏向于帝国风,充满了宫廷的华丽装饰感,而这一把油灯,则更像是壶装,带着中土特有的弧度和装饰,像是古董一般。
「许愿神灯的故事,听过吧?」
范乾一把拍开季觉想要摸上去的小手儿,「差不多,就是类似的东西了。」
「真的假的。」
季觉眼神一亮,跃跃欲试了起来。
「所谓真假,对于以太而言,本就不重要,但劝你别想得太美。」范乾摇头:「理论上,它确实是能满足你三个愿望————前提是,你得亲自把能满足你愿望的东西塞进去才行。」
就好像想要大运上的钢卷一般,你只要把钢卷扛起来带走就行了,那就是你的了!
想要让神灯满足你的愿望,那更简单了,只要你把能够满足你愿望的东西塞进去就完事儿了————
季觉沉默一瞬间,眼角抽搐了一下,有点想要骂人。
旋即,神情微变,就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就是————圣贤,唔,能关得住吗?余烬这一系————」
「你直接报他身份证号得了!」
现在轮到范乾翻白眼了,你特么的小狗东西,还真敢想啊!
不过,这个思路确实是有可取之处啊。
他捏着下巴,居然下意识的也开始思考了起来,直到觉察到旁边几个人的诡异目光,尴尬咳嗽了一声。
「总之,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功能了,你把东西关进去之后,它就变成了灯里的精灵,你可以跟它提三个它自身能力范围之内的要求,它一定会不折不扣的执行和达成,绝对不会有半分虚假————
缺点是,如果措辞文法不够严谨,会被它钻空子。
还有,三个要求提完之后,它就自由了,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的要求。」
「啊这,还挺简单啊。」
季觉瞬间恍然,掏出一张纸来,略微思忖一瞬之后,就开始行云流水的写起了密密麻麻的要求条款和细则来,顺带着还拍了个塔的认证标志上去,确保合同执行是以自己的需求和方向为第一优先。
不到三分钟,一个严密到足够虫这样的法盲挑一辈子漏洞都找不出来的合同就这样写好了。
「喏,你看看,能行的话就让它执行。」
范乾眯着眼睛,看着手里的合同,眼皮子一阵阵狂跳,给气笑了,以他在协会钻了这么多年空子的擦边经验,差点就快看不懂了。
太一之环捧你这样的宝材做荣冠,还真是捡到鬼了。
虽然细则众多,术语纷繁,但季觉的第一个要求很简单—要求均等交出自身和这一次针对天轨的行动中所有的记忆。
从开始到被关进油灯的过程之中,所感知和见证的所有,不许有丝毫的隐瞒。
实行起来很简单。
可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麻烦。
「————你确定么?」范乾最后提醒:「虫这种东西,是没有脑子的,你最好能顶得住「」
。
虫没有脑子,这句话其实没错。
或者说,虫这种东西,不具备常人所认为或者习以为常的思考构造,甚至存在的构成都和寻常的生物有着绝不相同的区别。
就连生命的定义都不符合。
它们的具体构成散布在时光之中,呈现离散的状态,包括类似大脑」的思考器官,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那么也完全和正常人不一样。
左半脑在昨天,右半脑在明天,脑干在过去,脑桥在未来————
这是它们长时间沉浸在混乱时光之中所自然而然产生的变化,称之为适应也好,进化也罢,但这一套确实好使,而且让他们对时间的敏锐程度有了质的提升。
缺点就在于,即便非人的程度,也因此而一发不可收拾。
以人的大脑去理解这样的东西,格式不兼容也就罢了,甚至储存媒介都完全不一样,强行读取的话,很有可能直接把脑子烧坏掉,就算是读了,也未必能够理解多少。
读这种东西,跟作死没什么区别,轻则出现时差症,意识离散,重则被同化污染,不知不觉和影日之间产生共鸣,直接就地结茧。
可同样,这也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法。
对于神灯而言,一个问题和一个要求都没有什么区别,好不容易逮住一只虫,没道理这么浪费。
「来吧,来吧。」季觉盘腿坐在地上,昂起了脑袋:「我都已经快等不及了。」
「.
「」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范乾提过一次之后,就不再多说,只是抬起手来,擦了擦手中的油灯,顿时,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从油灯壶嘴中升起,飘飘扬扬,落向了季觉。
咔!
季觉的面孔炸裂,一阵阵刺鼻的浓烟从金属化的头颅之中升起。
弹指间,猪脑过载!
感知爆炸!
就好像猛然间化身为虫,穿梭在混乱的时光之中,无以计数的景象在同一时间扑面而来,无数现实各处的风景,人物,变化,过去,未来,现在。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同时发生了,全都齐刷刷的塞进了季觉的感知里,偏偏他还在变成数百上千个不同的自己,在同时执行着不计其数的操作。
忙!
在变成虫的瞬间,季觉发现,自己已经忙的要死了!
字面意义上的忙的要死,因为不忙就真的会死!
你要问他究竟在忙什么————诈骗、勒索、绑票、巧取豪夺,散布信仰,抽取时间,拉人进坑!
对于普通人,以信仰引诱,悄无声息的抽取他们的人生和寿命,对于天选者,则工于心计的欺骗和引导,用最小的投入成本去满足对方的要求,然后再抽取一笔天文数字的报偿。对于同类,百般提防和警惕。然后,再拖更多的倒霉鬼下水,让自己居中抽水————
这感觉,感觉就像是,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非法金融机构的高利贷业务员,而且还是有硬性摊派指标和业绩要求的那种!
能干干,干不了就特么滚蛋!
每天睁开眼睛就在想着怎么把手里那些根本一文不值的烂账包装成理财产品,卖到别人的手里去,然后源源不断的榨取更多的利润和金钱,再————交上去。
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就只有微不足道的半点,然后在用这些去偿还自身的负债,以延续这看不见尽头的痛苦折磨。
焦虑!焦虑!焦虑!
投入到均等记忆之中的季觉,居然感受到了从未曾有过的焦虑和恐慌,彷徨和茫然。
搞钱,还贷,搞钱,还贷,搞钱,还贷————
永无止境!
就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需要付费的紧迫感,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浮光掠影和片段,绝大多数都是无法理解的暖昧含混的光影,还有一大批难以理解的景象和残缺。
倘若不是季觉的灵魂先后被既定律强化了两次的话,恐怕他直接流着口水晕过去了,根本别想看懂那些错综复杂的片段。
毫无顺序可言,前后颠倒甚至彼此嵌套,无规则跳跃和拼凑,而且同一个场景内存在着不同的时态,过去的旧物飘到了未来,未来的死亡覆盖了现在,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变成了幻影,一触即碎。
他看到了,漩涡之下光怪陆离的风景,无以计数的禁区和不可名状的诡异之物。
一只只穿行在时光之中的虫,那些扭曲事象之后正欣赏着一出出闹剧的秽染,众生喜乐里饕餮无穷的未央,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延绵建筑,海量的化邪信徒,隐藏其中的诡异人影————
乃至,圣愚的使者!
「季觉!」
有人在呼喊。
眼前记忆之中,头发斑白的中年人,一闪而逝,带着笑容,和蔼可亲。
海量的噪音里,清晰的声音响起,断断续续,来自不同身影的对话。
「车站————坏账————延缓————大量收入————」
「报应————补·————恩赐————永诀饥荒————」
「蜘蛛————影日————」
季觉投入其中,全神贯注。
「季觉!!!」
远方再度传来了呐喊,他充耳不闻,死死的盯着那一张面孔,紧追不放。
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近在咫尺。
可就在那一刻,他眼前一黑。
头痛。
当他下意识的回过头的时候,就看到了,背后,那一片无穷尽的黑暗,蠕动哭嚎的黑暗里,向着自己伸出的,染血之手!
可旋即,那样的幻影也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无穷尽的漆黑,黑暗将他吞没了,看不见尽头。
不,或许并不是看不见尽头,而是,他已经快要坠入最深处,坠入————影日之中!
惊鸿一瞥之中,残暴漆黑的烈日从感知之中,冉冉升起!
再紧接着,一切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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