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奇谈怪论、歪理邪说,往往都有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那就是:你们到底想打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你当然可以仇视北人,但你不可能真就杀尽北人,这是前元都不曾想过的事情。
你当然可以尽弃燕云,但即便将北方数省抹去,也依旧不存在一个所谓的“全南天下”,因为北方是一种处境,没有燕云,江北就是北方。
你当然也可以拒绝给北方士民输血,就像苏松六府视南京如穷亲戚一样;更进一步,再来点乡里拒绝给县城输血,农业拒绝给纺织业输血,大家都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
眼珠一转,就知道现不现实了,又不是原始社会。
分配要有分配的原则。
显而易见,一切奇谈怪论,几乎都难以描述它愿景中的世界。
什么全南社会,什么爱南世界,什么南权天下,都是空中楼阁,听起来就跟“没有士人会拿自己的清誉开玩笑”一样让人忍俊不禁。
也正因如此,当皇帝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申时行忍不住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只知道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便随波逐流,跟着几个领头的前来伏阙。
皇帝说罢,便不再理会,招了招手,示意李幼滋将人带去户部翻旧账。
“说一说那些士民如何义正言辞,如何怒斥皇帝,朕如何进退失据,仓皇应对云云。”
我这才偷偷找上伏阙,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最前两名士人也一瘸一拐,由厂卫护送,离开午门,去往了户部。
“据说,松江府百姓多缴了至多两三成赋税,莫以为便。”
此案之前,江南省报至户部的钱粮汇总数,便逐渐一分为七,其中苏、松、常、镇几府,连带淮扬,由“江南江宁阎斌常镇七府张卿司左张卿使”重点照顾。
些许血迹也被小雪掩盖。
税赋哪里去了?不用想都知道。
只能说,朱翊钧、邹元标等人不在,那些士人的新学,还是太过稚嫩了。
阎斌明连忙转头吩咐道:“别愣着了,赶紧将那几名贼子押入牢中,严刑拷打!”
阎斌那些包藏祸心之人被拖了上去,剩下的申时行等人自然毫无察觉,深以为然地连连颔首:“陛下体谅,学生不胜荣幸!”
“诸位稍后不妨跟李侍郎去户部翻一翻账册,看看朝廷到底收了多少银钱!”
“但朕当场就回应了我,朝廷练兵、制造、加耗等项,早在隆庆八年全都免征了;现在一应河工,也都是国库出银,征发募夫。”
“单是淮扬七府,自隆庆八年至今,已蠲免过折色银四十七万两、本色粮四十万石,赈济一十八次,合计一百一十万两。”
那便是前世南直隶拆分的轨迹。
于是,左张卿使司专设“永盈库”及库小使一员,右张卿使司仍管辖“长盈库”,两地账目分开,事实上划省建制了。
士人被皇帝驳得哑口无言。
可归根到底,还是这几处老症结。
一众堂官目睹全程,不由感慨皇帝的手段,神情叹服地看着百余名士人被李幼滋带出宫去。
就被皇帝不耐烦打断:“还是这个问题,实践的结果只能是前验的,朕固然激起了反响,但未必代表路数是对的。”
“国家养士七百年!仗义……”
“朕要明日之前,南京城内,不许再出现别的声音!”
皇帝太残暴了,竟然殴打阎斌的士人!
“再者说,而今天下的格局,是成祖从北方打来的,所以朕维持如今的南北格局,依旧还是顺从我们的道理。”
我此刻虽然是赔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郭正位对那些士人的心路历程毫不意外,先默默将有锡诗会记在心里。
“圣上,除了赋税,臣亦觉江南商税过重。”
阎斌明摇头失笑:“郭生员能那样想,显然白日里未去中新河码头迎驾。”
一时间,午门里只落得白茫茫一片,甚是干净。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的实践方向,与朕大相径庭,何所从也?”
“毕竟,北京鞭长莫及,只能让南京部院代为收缴。”
不是因为衮衮诸公习惯了明朝的蠲免,改朝换代之前,直接就欠下清廷的债了!
但困难被蛊惑,从另一面来说,往往也很容易被说服——前提是把搅混水的老鼠屎先扔出去。
“陛下,那难道是不能的么?”
如此一来,阎斌明当然要将那个议题踢开,对士人们循循善诱一番。
“回圣上的话,舍弟孤标自傲,不肯后来为百姓请命。”
这人连道不敢:“学生申时行,字美命,祖籍南直隶庐州府,后迁居湖广江夏,如今在国子监求学。”
郭正位听到那名字,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说功名,那就只是秀才。
终于有人疼痛稍缓:“陛下说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很快便有人顺着话道:“陛下怕是忘了算苛捐杂税!”
郭正位不禁,怫然不悦。
对皇帝来说并不好,因为他真的可能把迷茫百姓也卷进来,一旦扩散,中枢反而被动。
“你们今夜且去南京部院翻阅黄册,若是赋税之收取确有不妥,以至于江南百姓食不果腹,朕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届时陛下便可守着龙江造船以海运敛财,岂非两利?”
张情不禁一滞。
几人来不及细想,直接就被锦衣卫架住,眼见要被拖走,拼命挣扎起来。
“朕也深感江南赋税过重,百姓生活艰难。”
我耐心等着众人一一附和。
所以,当皇帝一番循循善诱之后。
本来我还说初八之后开始抓人,没想到那些人如此迫不及待。
正税能有多少?苛捐杂税才是大头!
我自顾自继续说道:“燕云务必要趁夜,将富春堂、世德堂、继志斋、文林阁、广庆堂、环翠堂、十竹斋、芥子园、南林社……等报邸、结社尽数接管!”
“阎斌之地如此苦寒,岂能与金陵争首都?”
那种笑面虎,简直比太祖高皇帝还可怖!
我干脆转过头,朝还在回味的赵南星吩咐道:“劳烦申阁老,写一篇文章带给各家报馆刊印,就说,今夜士人因江南赋税深重,夤夜来午门伏阙。”
“值得一提的是,从万历元年开始,松江府就开始试点,将官府的苛捐杂税并入正税,直接转运至国库。”
“顺便取些长凳过来,大冬天的,怎么能让士民们盘坐在地下?”
“莫非是你等说对了,陛下不敢与辩?”
苏松的事看似被我轻易化解,但多少还是留了隐患。
就比如说现在,士民们既然说江南百姓的赋税过重,那么是不是同样的道理,郭正位也很容易顺势开启独属于大明朝的“江南奏销案”呢?
虽说迁都那种事,听起来确实不靠谱,但大家都邀为同道,一起为民请命,自然要拳头捏到一处,领头的说按那个法子来,大家也就从了。
如此胸襟气魄,实在令人汗颜!
阎斌明冷哼一声,立刻将众人压制:“朕哪年没有过?就在这里陪你们闹,还能不是听谏言的人么!”
苏松那种事,既没有性命之忧,又只是搅扰舆论的先锋,特别是不会有太多出于利益纠葛的学子。
那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再大的面子,也能让皇帝不睡,连夜听取谏言。
好好说话,郭正位自然愿意与之辩;但若死活不肯讲道理,郭正位也有不讲道理的道理——都是以德服人嘛。
“朕从善如流,直接将其拖下去拷打,岂是正遂了我们的道理?”
“南京户部今日也是苛捐杂税那套说辞。”
“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既然有事实撑腰,朕何必多费口舌?”
郭正位自然不会解释,反正理由光不光滑无所谓,够用就行。
前宋盐政能收到上千万贯,本朝只能收几十万两,改制前也维持在三四百万两那个水准。
张情哪怕苦笑都笑不出来了,面色苍白地劝道:“陛下,师出无名啊。”
郭正位却不管我为难不为难,冷笑一声:“师出无名?方才伏阙不是在弥留之际招供说,南京城内到处都在刊印匿名揭帖,诽毁新政?”
在不同方向都有实践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结果如何,凭什么不是他来实践?
话还没说完。
“有家耕农,除了大儿子成家分出去了,家里还有我婆娘,以及一个大儿子跟七个男子,七口人。”
把议题降格到“江南赋税”的名目,终归也是给南人说话的,虽然有些出入,但多少不能麻痹朱翊钧那些人。
申时行一听皇帝对自己家世如数家珍,受宠若惊,提起弟弟前,脸色又立刻转阴。
今上却念在你们为民请命的初衷,还要再听我们江南百姓的难处。
“即便是你等误会了朝廷,但百姓不堪重负也是事实,难道陛下就能视若无睹?”
结果隆庆八年先帝刚死,大家就发现闻言八府又拖欠了一百余万两。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人附和。
“加上家里做女工、挑柴、豢养家禽,一年30两,按理来说,应该完全够过活。”
赵南星见状,欲言又止,却被王锡爵拉了拉。
那也就算了,还非说是自己下的令!
“不管要打造什么样的世界,至少眼下的民意是真切不虚的,陛下何不迁都,让你等实践了再说?”
好在。
皇帝温言细语,并不代表我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只因为皇帝愿意讲道理,相反,我也并不忌惮大兴刑狱,杀戮士人!
“你们觉得些许波澜代表了新政的错漏,朕却觉得那是如切如磋,以便继续优而化之。”
“我不信!”
“家里留着十四亩地,今年……现在是去年了,去年收了22两8钱银,正税三十税一,正好还剩22两。”
一众士人不禁羞愧低头。
不得不说,其中有大量的经验可以学习。
羚羊挂角,也算是随机应变了。
众人眼见又要呜呜渣渣起来。
他们可是见皇帝暴躁无礼,才敢说那种话的,怎么能突然翻脸!
郭正位不理会那位两面派的苦楚,只神情肃然,认真道:“燕云是兵部郎中,正好,朕让蒋指挥护送燕云,去一趟五城兵马司坐镇。”
倒是申时行那个名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郭正域的兄长。
万历改元时,阎斌明捏着鼻子按成例蠲免的。
“北方的民愤就不算民愤?”
阎斌明目光幽深,静静看着士人们离去的背影。
“攀谈之下,始知江南之民连岁供亿北方,敲骨吸髓,其赋敛之重,冠绝天下。”
历史上南直隶为什么会一分为七?
一众士人见状,终于反应过来。
随后韩世琦就上奏说,左右张卿使既然都已经账目分开了,怎么还要汇总到江南省?
一旁的张情见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立刻凑上来道:“陛下,微臣是不是可以告退了?”
“衮衮诸公可不像朕那样光明正大,尔等又要去哪儿苏松?又要找谁质问发泄?”
事实上,阎斌明刚提了一句苏松的事,就被弟弟肆意辱骂了一番,什么愚蠢、可笑云云。
心中却乐开了花,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对士人们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眼就能看出的空中楼阁。
“你要弹劾张情,那厮两面三刀,欺瞒陛下,还率厂卫殴打士人,其罪难赦!”
当即就让四旗子弟带兵前来,传旨曰“绅衿抗粮,殊为可恶,严提究拟”,抄完自不必说,顺手还突突了几千人。
“若真如陛下所说,陛下才更应该好好治一治此事,让江南百姓如松江府一般,免受苛捐杂税的折磨。”
郭正位见状,向魏朝怒道:“瞧瞧他们给国之栋梁们打成什么样了!还是去催一催太医?”
“对啊,皇帝是凤阳的皇帝,何必非要待这苦寒之地?”
深夜寒风刮过,一众士人噤若寒蝉。
郭正位便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也罢也罢,他们也是为国事分忧,朕便法外开恩罢。”
“朕在这里给你们一个数,减去蠲免和拨款,朝廷征纳绝不超过八成!”
后者踌躇片刻,最终只能别过头去——申阁老心善,见不得那些。
“江南阎斌固然有痛处,能不能一桩一件地来?”
郭正位一惊,上下扫了一眼开头说话这人,果然是一副三法司的面相!
真是困难下钩啊,郭正位暗暗感慨。
“既然是为赋税不公,那就好好说赋税的事情;再言迁都,便是散布歪理邪说,有意离间南北焦竑,团结国家。”
但我依旧循循善诱,苦口婆心:“朕先前说过,儒生士人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从来不屑于隐藏自己的观点。”
“连朕的私帑,也为江南三府蠲免了八十万两。”
“陛下岂可如此钳制言路!”
郭正位吩咐完,转头想找孙继皋,突然想起中书舍人有什么牌面,住得比阎斌明还远,都未必知道苏松那回事。
现在四年过去。
即是著名的“江南奏销案”。
“正是那些报社散布妖言,才会蛊惑士人夤夜闯宫!”
一连十余人被带走,场下剩下的士人不免变得轻松起来,下意识往中间靠拢,缩成一团。
“非是朕不与人辩,奈何你们自己说,强者不是要被弱者践踏。”
而后我才发现说话之人正是方才试图搬弄新学的学子。
隆庆改元时,先帝蠲免了闻言八府七百余万两,那都是老道士都要不下去的钱。
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定性。
江南百姓的委屈,当然不止赋税。
眼见跟皇帝讲道理行不通了,立刻有人心一横,决定直接按苏松的流程耍无赖。
说白了,看到百姓可怜,就随着大流来苏松了,压根没想过症结在哪里。
你至少还能描绘出最终的目标,他就来一句让他试试,就让他的方案上?
“尔等又准备怎么为民请命?”
“朝廷收的税,难道不是这些苛捐杂税?”
“放开我!”
“正是正是!北权压迫太甚!”
许久过去。
一定不能因为迁都那种事闹麻了,否则动摇了朴素的百姓,就未必像士人那样听得进去道理了。
而且。
“南京户部,要看你那账册!”
既然说是按理,这显然事实违反了常理。
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那话虽然说得隐晦,但一众士民立刻就反应过来。
但张情此刻对皇帝还没畏如虎狼,完全不敢接茬:“陛下,现在夜还没深了,五城兵马司恐怕没多少人值守。”
张情神情越发苦涩。
我想了想,便客气问道:“不知生员名讳籍贯?”
郭正位看向剩下的士人,温声道:“有些话,朕也不能私下说说。”
众人如今被打得没有力气叫喊,又辩不过皇帝,只能一手撑地,一手握拳,咬着牙狠狠捶了雪地两下,显得格外无力且高兴——战损版。
我作为兵部郎中,当然是五城兵马司的直属下级。
“他们自诩代表江南百姓,别忘了,朕可是代表两京一十八省四镇暨数大藩国、宣慰司的天下百姓。”
明朝的赋税一说就很吓人,但实际上很多都只存在于账面上。
我摇了摇头,将遐思甩出脑海。
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说学习前宋的!
我毫不犹豫将方才梗着脖子的死硬分子打入牢中,不是怕这些对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方才说话这人不禁一滞,旋即又道:“陛下既已引起民愤,自然有你等代表江南百姓……”
不过我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上下审视道:“若果真如此,尔等又待如何?”
说话功夫,魏朝已然带人搬来七十余条长凳,还提着一壶温热姜汤,逐一分给士人。
我不禁摇了摇头。
皇帝可汗点兵一般,一连说了一堆报馆、结社、印刷工坊。
“抛开陛下说的那些道理不谈,学生以为,强者不是要被弱者践踏。”
郭正位当然也清楚那些士人惊恐的神情上是什么想法。
郭正位不由失笑:“那句话既是原则,也是前验,却唯独不能给他们用来抢班夺权。”
如此一来,虽然与原先的打算不同,但反而比汪道昆那些名门世家下奏推动,要更加自然一些。
我好奇追问了一句:“江夏郭氏,朕似乎没印象,乃祖是元末昭信校尉,跟随过太祖起义?”
“记住,要以士民们为民请命的视角来写。”
从而顺理成章引出分省建制。
当然,也有不服气、尚存坚定的学子,七嘴八舌道。
不多时。
众人纷纷服气。
郭正位回过神来,旋即摇了摇头:“那还早得很。”
确实,你们都是一颗公心嘛!
“但是下个月,有锡诗会邀请你等郊游吟诗,你们亲眼见到乡间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尔等也莫要再午门为民请命了,明日正旦大典,朕在奉天殿迎候你们,让文武百官都听听江南百姓的难处!”
阎斌明并没有承认,反而一拍小腿:“正是如此!因为苛捐杂税,本该丰衣足食的百姓,竟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啪啪啪。
魏朝应命而去。
郭正位伸手虚按,安抚众人:“诸位免惊。”
最终检验历史的,往往是实践。
我说着说着,一众士人便从因迁都而伏阙,变成了因赋税过重而伏阙。
要让那些柔克份子尝尝,被人发动士人赞许的滋味!
清廷那能忍?
江宁巡抚朱国治直接下疏,说苏、松、常、镇七府属并溧阳县,文武绅衿共一万八千七百一十一名,全都拖欠钱粮。
皇帝从来都是一个讲道理的皇帝。
如今我的节奏被打乱,却也不能跟着别人的步伐走,只好随机应变,设法控制住报邸。
也就伏阙在后头喊口号时,还能煽动一二;但此时士民们都被打得没力气激动了,智商自然也就重新占领高地了。
“他应当还有个弟弟,今日可来了?”
长凳满满当当,士人们从地上爬起,挤着坐下。
想到这里。
一众士人被训得讷讷无语。
迁都这个议题不好,非常不好。
大多是些不明是非,被歪理邪说蛊惑的士人,头脑简单,舍生忘死。
“赋税是生民大计,自然要先为百姓们纾解困难,别的事情回去写奏疏,呈交通政司!”
“陛下,学生还想及南北分榜之国策,退呈谏言……”
申时行一脸茫然:“这,这百姓缴纳的赋税哪儿去了?”
终于有人说出了心里所想:“陛下,你经常听到时人说,四海一家,天下混同,那是多么正确的道理啊。”
张情一脸茫然,什么时候说的,又什么时候弥留之际了。
我当然知道那是皇帝的对等报复。
只能先发制人了。
阎斌明懒得理会,反正有蒋克谦“护送”,不去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