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夏武双手撑在桌子上,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卡带了一样,低头笑了起来。
只是那一个个蹦出来的音节,带着哽咽难言。
夏夜霜安静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神紧紧盯着无数碎片拼接成的内容。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从那些破碎的字迹之中,她好像穿越时间长河,逆流而上,重新回到了妈妈落笔的那一天。
她那时刚刚满月,妈妈就守在她的身边,写下了这封信,心意已决。
也许在写到一半,妈妈还会抹一抹眼泪,去看着熟睡着的她。
信纸装不下千言万语,妈妈只能再三拜托,甚至是请求,她用的是请求。
请求夏武不要太宠溺她,也不要不理她,更不要把她当做是唯一的纪念品。
因为是妈妈,所以都没有见过她长大的样子,就无条件的相信她以后会是个很可爱很善良的好小孩。
夏夜霜的嘴唇颤抖着,几次三番想要忍住。
但眼泪却丝毫不听使唤的一颗一颗滑落,掉在桌面上,洇开一片。
好小孩,好小孩......
“你也不怕我变坏。”
既然担心我的话,那就不要死啊,那就要时时刻刻的盯着我,看我有丝毫想要误入歧途的倾向,就立刻站出来阻止我啊!
夏夜霜用力的抹了抹脸,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了。
她低低的垂下了头,眼前一片模糊。
不能。
不能这么怪妈妈。
她只是不想要再给任何人带来伤害,甚至是夏文。
善良不是错。
错的是那些容不下善良的人,是这个容不下善良的世界。
甚至到最后......到最后妈妈也觉得是自己的错,还给夏文提前准备结婚礼物。
夏夜霜的身体晃了两下,陆星眼疾手快,先扶住她,又搀住了身旁的夏武。
“赵警官!”
赵警官立刻上前,接过了有些意识不清的夏武。
“夏先生?夏先生?”
“......嗯。”夏武努力的睁开眼睛,强撑着站直身体,语气前所未有的虚弱。
“我没事。”
“我没事。”
他勉强的扯了扯嘴角,拍了拍赵警官的肩膀。
“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
砰——
他的身体一歪,撞到了书案上,原本拼好的碎纸片又被撞开,一片凌乱。
夏武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
他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吞不下吐不出。
十九年。
迟到了整整十九年的遗书,所有的事都木已成舟。
他懦弱逃避,他无视夏夜霜又宠溺夏夜霜。
他为了去寻找许韶的影子,结婚又离婚,把感情当成了游戏。
践踏别人,践踏自己。
可是,可是,可是他曾经对感情是那么认真啊!
许韶没有想困住他。
许韶还特意的跟夏夜霜说,就算是他之后遇到了喜欢的人,也不要怪他。
许韶想要他以后遇到喜欢的女孩,好好的过日子。
许韶从来都没有怪过他的忽视,从来都没有怪过他的野心勃勃。
许韶还把钱都给他,想要留作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许韶想让他幸福啊!
夏武一边笑,眼泪一边从眼底流淌。
因为他。
因为他,许韶才把夏文当做是亲弟弟对待,连写遗书都不忘了给夏文交代。
好丈夫,好女儿,好弟弟?
夏武捂着脸,跪在了地上,佝偻着腰痛哭起来。
太迟了,太晚了!
十九年了!
十九年了......
他没有看到一句的恨和怨,他通篇只看到了爱字。
许韶都从来不后悔初遇他,也从来不后悔嫁给他。
而他养虎为患,他识人不清,是他连累了许韶啊!
夏武佝偻着腰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狼狈的像条丧家之犬。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他忽地抬起头。
“是我的错!”
“如果,如果我能早点儿发现夏文的想法,如果我能不贪图生活世界双丰收,如果我没飘了,如果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许韶,她会过得好的,她跟谁在一起都会过得很好的!”
夏武仰头看着陆星和夏夜霜,语无伦次了起来。
“她会平平静静的过完一生,而不是这么年轻的就走了,爸妈也被我连累的车祸没了......”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夏武忽然看向了桌子上的开信刀。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响声回荡在书房里,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夏夜霜眼眶通红,靠着陆星,垂眼盯着夏武。
“你清醒了么?”
夏武一愣。
“你清醒了么?!”
“你想干什么,你又要逃避吗,你要去找我妈?”
夏武从刚才的疯癫里回过了神,眼神变得清澈。
“不.....我......不......”
夏夜霜吸了吸鼻子。
“那我呢?”
夏武怔在原地。
一滴眼泪划过眼眶,从尖尖的下巴上垂落,夏夜霜的眼底噙着泪光。
“那我呢?”
“你又要抛下我了?”
夏武的心头如遭重击,脑子一瞬间嗡嗡作响,怔怔的看着夏夜霜。
“你又要抛下我了。”
夏夜霜的嘴角撇起,眼底噙着泪。
“你总想要我离陆星远点,你说陆星不是好人,可现在是谁陪在我身边?”
“不是只有陆星吗!”
夏夜霜死死的抓着陆星的胳膊,含泪盯着夏武。
“你又想抛下我,那我身边不就只有陆星了吗?”
“如果连陆星也被你赶走了,你让我怎么办?”
“天大地大,我不是只剩下自己了吗?!”
夏武呆呆的盯着地面,情绪起伏过大,大脑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
“你一边说着陆星是不对的人,那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对的了?”
“我叫妈妈是育儿嫂听到的,我叫爸爸也是育儿嫂听到的,现在你又想逃!”
“你又想留我一个人,就像是当初你就躲到外面去,留我自己在家里!”
“我妈妈怪你吗,外公外婆怪你吗,我怪你吗?”
“只有你在怪自己!”
“夏武你永远这样!遇到事情就想跑!”
“从前不在,现在不在,以后还不在!”
夏夜霜不再看他,转头靠在了陆星的肩膀里,轻轻的抽泣着。
陆星环着夏夜霜的腰,回头看着神色呆滞的夏武。
夏武缓缓抬头,对上了陆星的眼神。
陆星比了个口型——
做点保证。
至少说点儿什么。
夏夜霜就算从前跟夏武再怎么僵,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他去死的地步。
尤其是现在知道了一切发生的源头。
刚才夏武那一通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想以死谢罪的样子,完全踩在了夏夜霜的雷点上。
夏夜霜瞬间应激了。
而那么激烈的语气,反而是......在乎的证明。
风浪越大,机会越大。
陆星恨不得替夏武说,把从前所有的病痛沉疾一次都给消除了!
但他不能。
他只能努力的给夏武一些提示。
消除心结需要时机。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说点儿什么,说点儿什么啊!
天大地大,你们应该是最亲的亲人啊!
夏武撑着地板站了起来,还因为双腿一软,差点儿磕在地上。
他一把扶住了书案,缓缓转头,看到了桌上的那些碎纸片。
“夏夜霜。”
夏武撑着书案,站直了身体,用力的抹了抹眼睛。
“我从来没有想到在你心里,我原来是重要的。”
陆星眼睛睁得溜圆,对对对对,就这么说!
夏武吸了吸鼻子。
“你妈妈说,每个瓶子都有自己的限定容量。”
“我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我的承载容量快要到达极限了。”
夏夜霜一顿,抬起头看向了夏武。
“但是。”
“为了你,我愿意继续再撑下去。”
“你说得对。”
“我过去不在,现在不在,不能未来还不在。”
夏武晃晃悠悠的站直了身体,指着许韶的绝笔信。
“我今天在这里,对你妈妈发誓。”
他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以后除了病死或者意外,我不会再主动的想到去找你妈妈。”
“我会好好活下去,陪在你的身边,守好公司,看着你走向幸福。”
“我不会轻言放弃。”
“曾经我把你当做许韶留下来最痛的纪念品,所以看也不敢看。”
“我错了。”
夏武看着夏夜霜。
“我错了。”
“我当初真是一个很糟糕的大人,每次都选择了最错的那条路。”
“各种阴差阳错,信迟到了十九年,我们之间的隔阂也持续了十九年。”
夏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了两步。
“曾经我做的事不能更改,但之后还有时间。”
“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二十年。”
“我会努力坚持下去,我会好好生活,让你妈妈看着,我们都变得幸福。”
“我发誓。”
“请给我一个机会。”
“我会做到的。”
“这才是我应该负担起来的责任。”
“霜霜,我发誓。”
“我一定会做到!”
夏夜霜怔怔的看着夏武,各种情绪在心头流转。
她转头看着陆星。
陆星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哭成小花猫似的小脸。
“既然斩不断,不如就重新出发。”
夏夜霜一怔。
她缓缓的回头,看向了夏武。
夏武心头惴惴,像是在等着最终的宣判。
半晌。
他听到对面的人说。
“......你以后不能再抛下我了。”
一瞬间,如蒙拯救。
......
配合完赵警官他们的调查,陆星等人就能回去了。
夏夜霜忽然提出可以回许韶给她留下的小洋房里落脚休息。
当时陆星的表情很自然,只有夏武有些震惊。
露台.
身后的门被推开,夏武回头看了一眼。
“霜霜呢。”
“去洗澡了。”陆星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夏武的眼睛还肿着,太阳穴突突突的钝痛。
他靠在圆桌上,看着院子那棵桂花树,叹息一声。
“自从霜霜知道这个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她就再也不允许我来这里了。”
陆星了然。
所以这才是夏武听到夏夜霜说来这里之后,那么震惊的原因啊。
夜风吹来,摇落一树的花瓣,落下一场花雨。
啪嗒——次——
夏武笑了。
“挺上道啊,还知道带酒......这什么?”
“电解质水。”陆星把水推向了对面的夏武。
“人在出汗和流泪之后需要及时补充电解质。”
“而且一会儿天亮了,你就要去董事会了,不适合醉醺醺的去。”
陆星笑了笑。
“如果真想要喝的话,可以另外挑个时间。”
“我会陪你的。”
夏武看了陆星一眼,拿起罐子喝了一大口。
酸甜的感觉瞬间洋溢在口腔里,让他冷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
夏武几口把一罐喝光,然后把罐子一踩,踩成薄薄的一片。
“这能卖几分钱呢。”
陆星笑了一下,“夏总是做实业的,确实务实。”
“你还叫我夏总?”夏武眯起眼,嗅着扑鼻的桂花香气,只觉得神经一松。
陆星顿了一下。
“......夏叔叔。”
夏武先是低笑几声,之后便大声的哈哈大笑起来。
“陆星啊陆星。”
“你真是帮了我很多,不对,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帮霜霜,我是顺带的。”
陆星无法反驳。
夏武盯着陆星的脸。
“其实,我当初是想要直接让人干掉你的。”
“你还挺大度的。”
“不是没做吗。”陆星打开了一罐电解质水,低头抿了一口。
夏武一愣,笑了起来,他低头喃喃自语道。
“幸好没做啊。”
人真的是要接触。
当开始接触了一个人,他就不会是固定的标签,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再给我一瓶。”
夏武从陆星手里又要了一罐水,啪嗒一声打开。
“你现在靠什么赚钱,宋教授和温总她们给你了什么产业之类的吗?”
陆星摇头,“那是她们的东西。”
“她们在有意的让你跟钱隔离。”夏武说了一句,“没有经济能力的人翅膀不硬,最好圈养。”
陆星笑了一下。
夏武见他不在意,低头抿了一口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道。
“如果把夏氏交给你,你能跟霜霜结婚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