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客和纯阳子有着深仇大恨,这个任务只有交给宁拙来办。
若是交给纯阳子,红袍客必定会成为最大的障碍!
「红袍客乃是魔修,性情桀骜,厌恶受人驱使。我若坦诚,他必然翻脸。」
宁拙一路思索,亲自前往红袍客临时租住的洞府。
洞府外云气染红,像被烈酒泼过。
宁拙递上拜帖。
不多时,洞府门开。
宁拙进入洞府之内,顿觉一股热浪扑面,到处都是烟熏火燎,四周石壁都隐隐发黑,充斥着一股粗粝、炽烈、近乎凶戾的火意。
不久,他在洞府深处,见到了红袍客。
红袍客斜坐在火榻上,赤袍半,唇边血色略淡,右手指节不时轻轻敲击膝头,似有些不耐烦。
「宁拙小友,此次为何前来?」红袍客显露出些许笑意。
他本人对宁拙的印象很好。
宁拙躬身,双手递出了情报玉简,是有关扶日锁阳升云坛的信息。
红袍客神识一览:「这块风水宝地的消息,我已经得知。没想到和扩土盟有关,他们背后站着哪座主峰?」
宁拙:「主峰之事先放置一边,我们南明寨要冲击流云峰,最佳的地点就是这里了。」
红袍客眉头一皱,他第一时间获悉扶日锁阳升云坛的消息后,就想到了纯阳子。
现在,宁拙忽然来此,告诉他南明寨要争取这块风水宝地,让他不可避免地再次联想到了纯阳子,猜测宁拙此次前来,是否有纯阳子的授意。
宁拙道:「扩土盟秘密经营了这么多年,忽然曝光出来,扩土盟和白云乡都是流云峰上有名的大势力,他们之间恐怕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这片风水宝地的价值,不弱于任何一个大势力的总驻地。偏偏它的防护程度,是最弱的。」
「且又陷入混乱之中。」
「这就是我南明寨的最佳机会了。
红袍客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宁拙,目光中蕴含一抹冷意,想了想,还是道:「嗯,继续说下去。」
宁拙察言观色,心头了然:「我寨若争夺此地,纯阳子前辈必定会全力参与。我能从情报中推算得出,此地对纯阳子大寨主的修行极为有利。」
红袍客顿时冷哼一声,脸现不悦之色:「我与他有深仇大恨,你又不是不知道。宁拙小友,你此番来是为了自讨没趣么?」
宁拙缓缓摇头:「红袍客前辈,正是因为纯阳子想要争夺此地,你才要鼎力支持才对啊。」
红袍客讶异,挑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散修,又是魔道,大半辈子都是独来独往,即便加入了万象宗,都被排挤到其他山门中去了,可见他政治素养不高。
宁拙道:「南明寨并不能约束纯阳子。即便我们不出手,纯阳子恐怕也会自己出手。
别忘了,他可不是孤家寡人,还带着宗门一举加入了万象宗呢。」
「所以,纯阳子想要争夺此地,我们是阻止不了的。」
「他完全可以脱离南明寨,带着他的纯阳宗,直接冲击流云峰,进而占据此地!」
「但若是我们南明寨得手,那么这处风水宝地,就有你我的一份了。」
「纯阳子前辈今后想要借地修行,也得看寨中其他人的意见啊。」
红袍客陷入沉默之中,仔细想想,品味出了宁拙这番话中的道理。
宁拙继续道:「若您此次出手,必定是有一份功绩的。」
「到那时,此地不只是他纯阳子的机缘,也是前辈在南明寨中的权柄。」
「他若得势,前辈有功可言。他若想独占,前辈也有理可争。」
红袍客一脸沉思之色。
宁拙再道:「且扶日锁阳升云坛此地火脉被锁阳井收束多年,火力充沛至极,也适合前辈你啊。这块风水宝地,也可以被前辈用来辅助炼丹呢。」
别看红袍客乃是魔修,但丹道造诣很深。宁拙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了。
红袍客露出些许犹豫之色:「你所言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咳咳。」
他忽然侧过头,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低咳,但很快,咳声变重。
他一手按住胸口,另一手抓住火榻边沿。赤袍袖口下,指骨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一刻,一抹暗红从他唇边溢出,落在了手背上。
血色很深。
不是寻常鲜血,而是带着被雷火之气。
宁拙目光一凝。
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红袍客受伤的真相:「看来,红袍客之前闯阵,并不是毫发无损的。」
「这是个谈判的好时机!」宁拙立即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红袍客虽是元婴,却不是铁石无缺之人。伤势会削弱他的耐性,也会让他更清楚自身处境。
宁拙觉得自己可显得强势一些,进行压迫式的谈判。
「红袍客已经是在犹豫的边缘了,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或许这一压,就能促成此事了!」
与此同时。
流云峰,隐秘洞窟之中。
一位金石盟的修士捧着一柄试锋短刀,朝流金客的肩头狠狠斩下。
铛!
刀刃入肉半寸,竟被皮下某物格挡下来,锋芒顺势滑向旁侧,最终只在流金客肩上割开一道斜口。
金血涌出,旋即消弭了伤口。
流金客眼中微亮:「这金络衣不错。」
此衣并非寻常衣袍,是一团细若发丝的赤金丝络,仿佛一捧被朝霞染过的蛛网。
流金客炼化它后,使得金丝入体。
金丝钻入皮肤之下,沿筋膜、骨隙、肌理铺开,在五脏六腑周围密布,提供内在的防护之力。
而皮肤表面空无一物,只隐隐浮出淡淡的青金纹路,像大面积的刺青。
「若是我再面对守拙轮斩阵的刀剑斧钩————」流金客口中喃喃。
金石盟的修士退下,流金客取出了一张血身符。
符箓赤红,符纸厚如皮革,摸上去竟有温热脉动。
流金客悍然催动,顿时他的一半精血从体内被强行抽离,灌入到符箓之中。
符箓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赤金血影。
血影起初模糊,随后眉眼、身形、气息逐渐凝实,竟与流金客一模一样。甚至胸口亦有金光隐隐,似也藏着丹珠。
流金客脸色骤白。
一下抽去一半精血,哪怕他是金液还丹体,也感到眼前微暗,体内空空荡荡,虚弱不堪。
但下一刻,他腹部内有一枚金血丹珠散开,化作一团大补金雾,在体内汹涌流转。
亏空的血气迅速被填回,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胸口重新鼓荡起来。
血身分身向前踏步,一拳砸出,空气轰然爆鸣。
流金客盯着那分身,露出了笑容。
此物对旁人而言,是伤筋动骨的搏命符。对他而言,却是最适合不过。只要金血丹珠还在,他便能以丹珠补精血,以精血造分身。
练习了血身作战后,流金客又试着吞咽了一枚辟火丹。
丹丸入口,清寒如冰刃,药力并不伤身,而是由内而外浮现出来,在流金客身体表面覆盖了淡白金膜。
一位修士催动火法,来烧流金客。
流金客体外的白膜微微一亮,火势被挡在外层,虽仍有灼痛,却已难以深入血中。
流金客忍不住握拳,心中激动:「此丹甚好,我有此丹,何惧宁拙的火行法术?!」
血身符、辟火丹品质上佳,乃是消耗品,流金客也只是稍加演练,不敢多用。
他最后取出了乱弦裂音叉。
和之前的宝物一样,音叉也是流云峰各大势力的资助。
乱弦裂音叉通体暗金,叉身微微扭曲,不似正经兵刃。叉刃外侧密布细密音纹,纹路似断弦、似裂瓷、似碎金。
平日握在手中,沉寂无声,当流金客灌入一缕金血,叉身便轻轻一颤。
铮—
声音尖厉、刺耳、破碎,像有人在耳边骤然扯断了一根紧绷的金弦。
流金客握叉一扫,空气中顿时炸开层层赤金音波。音波所过之处,几只用于试验的机关鸟当场飞势错乱,羽片哗啦作响,有一只竟直接撞在石柱上,碎成满地竹骨铁片。
流金客眼底金芒大盛:「宁拙,我有音叉在手,你的古筝还能弹得下去么?」
这时,一位修士前来汇报:「祭坛已经铺设好了,还请流金客大人立即赶过去。」
「哦?已经准备好了?」流金客知晓内情,当即动身。
祭坛设在云窟最深处。
这里堆满金石,太白精金、寒锋精金、白镔铁、庚金砂,一层层铺成金色祭阶。祭坛中央立着一尊兽像。兽像形似貔貅,却腹大如炉,口裂至耳,满嘴金牙,双眼半闭,像在沉睡。
金满堂亲自主持。
他平日笑口常开,此刻却神色肃穆,十指上宝戒尽数摘下,全身的宝光也都收敛起来,能藏即藏。
他立在祭坛前,肥硕的身躯罕见地挺得笔直。
他伸手一挥,四周修士纷纷退开,连雷望岳、金钗老妪等人也不再出声。
云窟深处顿时静得可怕,只余无数金石在祭坛下轻轻颤动,发出细碎鸣响,仿佛有万千铜钱在轻轻地互相撞击。
流金客在指引下,走上祭坛。
金满堂取出一卷旧得发黑的金帛。
金帛一展开,云窟中竟响起低低兽吼。声音沉闷,像从山体深处传来,流金客仿佛看到一头巨兽伏在大地之下,正用鼻息嗅闻着祭坛上的诸多祭品。
金满堂开始诵读祷词。
他的语调古怪,不似今世雅言,带着商贾祭神的古音,字字低沉,像铜锤敲在金砖上。
「金生于山,财行于世。」
「兽口吞金,神腹藏财。」
「以我所献,通神之齿。」
「以我所失,换神一顾。」
「凡金有灵,皆归其腹。」
「凡财有主,皆听其名。」
「吞金之神,财神之兽。」
「开口纳供,垂目赐域!」
第一遍祷词落下,祭坛四角的宝戒同时亮起。
戒中灵石、宝材、法器残片纷纷飞出,落入祭坛下方金阶。那些东西一触祭阶,便像被看不见的大口咬住,表面灵光迅速黯淡,金气化成细流,钻入兽像腹部。
吞金兽像仍闭着眼。
金满堂脸色不变,继续诵念第二遍。
这一次,周围诸修各自取出供物。
金石盟献上太白金髓。
雷云会奉上紫电金砂。
扩土盟拿出了地肺藏金土。
浮生会贡献三箱金精。
供物越堆越高,祭坛金光越来越盛。可吞金兽像只是腹中微亮,仍旧没有睁眼。
金满堂看向流金客:「该你了。」
流金客深吸一口气。
他抬手按住胸口,准神通「金液还丹」缓缓运转。一时间,他体内金血如长河奔腾,沿经脉汹涌回旋。
——
第一枚金血丹珠,被他从胸口逼出。
金血丹珠落入金盏。
咚。
声音很轻,却让整座祭坛微微一震。
金满堂第三遍祷词随之响起,声调比之前更加高昂。
「金血为丹,丹中有命。」
「献命之一,求神之一。」
「吞金之神,财神之兽。」
「开口纳供,垂目赐域!」
兽像腹部光芒更亮,却仍未睁眼。
流金客心头一紧,微微咬牙,再逼第二枚。
第二枚金血丹珠落盏。
兽像满口金牙,似乎轻轻碰了一下。
咔。
声音极细。
流金客却听得心头发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和神明做交易,也不是在和金满堂讨价还价。
他是在向一尊神只献食。
而吞金兽神,正在挑拣他的血肉。
金满堂没有催促,只低声道:「还。」
流金客眼中闪过犹豫、肉疼之色,旋即又想起宁拙蚂给他的屈辱,以井自己的处境。
走到这一步,他还能退么?
绝不可能!
于是,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金血丹珠一枚枚落入金盏。
每一枚落下,祭坛便震一次。周遭堆积如山的金石宝材,灵光便黯淡一分。兽像腹部金黑光芒越来越浓,像有一口无底深渊,正巧金兽腹中缓缓张一。
十几枚金血丹珠投入之后,祭坛中的吞金兽像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金满堂猛地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吼:「金生于山,财行于世!」
「万金有主,归腹为真!」
「献丹十枚,献血十成!」
「请吞金之神,口!」
「请财神之兽,赐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