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岁月之河
温热的鲜血顺着叶云唇角汩汩滑落，往日白衣胜雪、风度翩然的模样荡然无存。
此刻他浑身浸透血污，衣袍也被撕裂成一缕缕碎布，满身狼狈，看上去竟比街边颠沛的乞儿还要凄惨几分。
娑娜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的泪珠断了线似的砸落在手背上，叶云每一分撕骨的痛楚，都像复刻在她的肉身与神魂之上，是那般的揪心!
裴青婉性子沉稳内敛，眼底翻涌的担忧分毫不少，却死死咬着下唇压下眼底湿意，不曾像娑娜那般当众失态落泪，只攥紧袖中手掌，一瞬不瞬盯着廊桥上两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轰隆一声闷响，林凡再也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周身的黑甲崩裂大半，体外骨刺被岁月洪流磨得残缺斑驳，无形岁月之力如万千细刀，寸寸切割皮肉经脉，钻心蚀骨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哀鸣。
林凡仰头发出一声震彻空间的狂怒咆哮。数十载修行路，步步荆棘，磨难从未停歇，积压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在此刻尽数爆发。
剧痛灼烧理智，怒火冲昏头脑，他全然不顾碾压神魂的岁月威压，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竟硬生生撑着残破身躯，踉跄着直立起身。
不知从哪迸发出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力，林凡迈开伤痕累累的双腿狂奔而出。不过二十丈的廊桥，他转瞬间便冲到对岸。
可浑身筋骨早已被岁月之力摧残到失控，收力刹那，双腿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林凡的身形再也稳不住，直直朝着侧边石壁猛撞过去。
“嘭——！”
厚重石壁被他整个人撞得向内凹陷一大块，林凡半截身子嵌在石坑当中，动弹不得，模样滑稽至极。
旁人看了或许会发笑，可对岸的几女望着这一幕，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心疼。她们清楚，林凡早已痛到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才会一头撞进石壁，牢牢焊在里头。
另一侧的叶云喉间一甜，又是一口滚烫热血喷涌而出，他扶着廊桥栏杆，一步一挪艰难往前挪动。
当双脚踏上对岸土地的瞬间，缠绕周身、消磨肉身与神魂的岁月之力骤然消散一空。
叶云然觉浑身脱力，像一滩烂泥般重重栽倒在地，前所未有的松弛席卷全身，长久压抑的剧痛尽数褪去，只余下一身轻缓。
见二人平安跨过廊桥，对岸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
娑娜激动得浑身发软，险些直接晕厥过去，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叶云承受剜心之痛，这份解脱，远胜过她自己闯过万般险境。
不知过了多久，倒地喘息的叶云渐渐平复呼吸，紊乱的气息缓缓归于平稳。他咬紧牙关，双手撑着酸痛大腿，摇摇晃晃、颤颤巍巍站起身，转头望向嵌在石壁里半天不动的林凡，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扬声调侃：
“喂，凡，还活着吗？。”
石壁凹陷处立刻传来林凡暴躁的怒吼，哪怕身子卡在石中，火气半点没消：
“放什么屁！你都没死，我会死吗？！”
“那我过来把你抠出来。”
“滚远点，不用你多管闲事，我自己能出来！”
听着两人互怼拌嘴，对岸紧绷心神的几名女子心头重压骤然散去，方才的惶恐担忧一扫而空，忍不住弯起眉眼，低低笑出声来。
林凡沉下心调息片刻，双臂抵着凹陷石壁猛地发力，浑身筋骨咔咔作响，终于将身躯从石坑中挣脱出来。他微微偏头，双目布满猩红血丝，鼻梁撞得红肿不堪，温热鼻血顺着鼻尖不断滴落，看着就像是被人狠狠重击了面门。
叶云望见他这副狼狈滑稽的模样，当即放声大笑，方才那狠狠一撞，着实把林凡撞得不轻。
二人抬手草草拍掉身上尘土，一同抬眼望向廊桥另一端等候的众人。
林凡扬手高声呼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笃定：“婉儿，我没事，放宽心！”
这一声呼喊直钻耳畔，裴青婉脸颊瞬间烧得绯红，耳根红透，羞得恨不得抬手把林凡隔空拍飞。
她只能局促地对着身旁几人浅笑掩饰，而后扬声回应：
“我知道啦！你们尽快前去寻找恒帝前辈，这边有我照顾大家，我们就在原地等你们归来。”
叶云微微颔首，转头朝娑娜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急迫：“行了，凡。时间不多，我们这便动身。”
话音落下，身旁却迟迟没有林凡的回应。叶云心头疑惑转头看去，猛然发现方才还站在身侧的林凡早已不见踪影。
此刻，他正背对着他，弯腰俯身，专注打量着身前某处光景。
“云，快过来看看！”林凡没有回头，只抬手招了招，语气里藏着难言的震撼。
叶云快步快步上前，目光顺着林凡的视线落去，一瞬怔在原地。
一条浩瀚无边的长河横亘眼前，河面宽阔无垠，河水流速缓慢悠长，不见汹涌波涛，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刻意放缓流速，偏爱这般细水长流、静谧安然的光景。
安宁柔和的河面景象，瞬间勾起两人心底深埋的回忆，下界人间的悲欢苦乐，一幕幕清晰浮上心头。
惊云城的年少初识、神州天台并肩而立、初遇时的惺惺相惜、共渡魔劫的生死与共……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鲜活浮现，身临其境，仿佛二人重回青涩少年岁月，心跳都不由得随之震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凡下意识低头，这才惊觉不知何时，他与叶云竟同乘一叶小巧木舟，木舟无人操控，只是自顾自般顺着长河缓缓飘荡，远方的河水一眼望不到尽头，绵延的伸向天地深处。
长河倒影之中，叶云看见了年少的自己：独闯江湖苦修武道，替无双楼铲平各方异己，杀伐果断；他看见了尚且天真纯粹、不谙世事的娑娜，那时的她...眉眼澄澈，不染尘埃；而后，他又窥见自己初登之上界，试炼场横扫群雄，一战名扬上界天下的意气风发。
林凡眼前亦是万千回忆流转：笑靥明媚的东方嫣然、唯唯诺诺的倾雪、温柔缱绻的梦情，还有他那思念入骨的母亲玉叶。紧接着，画面又往深处追溯，林凡又看见...那竟是襁褓之中的自己!他身前站着面容温润、眉目含笑的父亲林修缘，宽大手掌轻柔抚过他稚嫩脸颊，满眼皆是化不开的慈爱。
往事如同走马灯一般，真实得触手可及。伴随着悠悠流淌的岁月长河，二人骤然察觉，方才闯廊桥残留的满身伤痛、疲乏虚弱尽数消融无踪。
一股温润柔和的力量缓缓包裹全身，悄无声息修复着碎裂筋骨、破损经脉，修复速度虽不算迅疾，但那道暖意却渗透神魂四肢，好似泡在温润灵泉之中，数十载修仙生涯，二人从未体会过这般通体舒畅、心神安宁的滋味。
过往所有磨难、烦忧、苦楚，尽数被长河流水卷向远方，眼前幻境似真似幻，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刻骨真切，分毫不假。
木舟顺水继续前行，周遭少年旧事的虚影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幅宏大陌生的斗法图景。
画面之内，两道顶天立地的身影激烈缠斗，万千神通法术齐出，大道法则轰鸣碰撞，引得天地变色、祥云翻涌，无尽异象笼罩苍穹。
见到那抬手覆手间便能崩碎山河、撕裂一方天地的恐怖威能，二人一眼便能辨认出——这是两位大帝级至强者的生死对决。
其中一人，虽面相普通，衣着无奇。可一身神通惊天动地，浩然正气磅礴缠身。
而另一道对峙的身影……
就在二人各怀思绪凝神观望之际，画面中和那素衣大帝交手的大帝骤然收了神通，似是隔着无尽岁月察觉到了木舟上的两道身影，淡淡回眸一望。
仅仅一次回望，一股足以碾压万物的恐怖威压轰然倾泻而下！
林凡神魂巨震，脸色煞白，心底惊起滔天波澜；叶云同样浑身僵硬，神魂剧烈动荡。
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清晰感知，这股力量近乎等同于天道本源，隔着岁月幻境遥遥传来，震得他们神魂摇摇欲坠，险些从木舟之上脱力跌落。
“他...他是……最强天帝，该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