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达说“为社稷计”,萧瑀说“为社稷计、为陛下计”,多了四个字,含义却就大不同了。
群臣也都听出了其中的微妙。
裴寂便再次出列,深深一揖,说道:“陛下,萧瑀所言,正是臣等心中所想。今暂弃长安,退守巴蜀,不但是为社稷所计,更是为陛下所计!臣乞陛下明鉴!”
李渊叹了口气,请裴寂起身,顾视向殿中的窦琮、长孙顺德、刘世龙等人,——裴寂、陈叔达、萧瑀都是文臣,窦琮、长孙顺德、刘世龙等现虽官职亦有文职者,但起兵之初皆是带兵的武将,他们的意见当然也需要一听,便问道:“诸位卿家,各是何意,为何都不说话?”
窦琮是李渊原配窦氏的族弟,长孙顺德是李世民妻子的从父,他俩与李唐皇室的关系紧密。
刘世龙等就都看向他两人,等他俩先开口。
不料窦琮却迟疑不动,长孙顺德等了稍顷,不敢多让李渊等待,便只好出列,犹豫了会儿,小心翼翼地进奏说道:“陛下,臣武将也,只知效命沙场。陛下若欲守长安,臣愿死战;陛下若欲暂退巴蜀,臣愿随陛下退守巴蜀,以图后举。只臣有一虑,敢禀陛下,便是方今长安人心浮动,陛下若欲坚守,恐生变数。且臣闻之,兵家之事,本宜进退有时。”
刘世龙等等他说罢,这才随之出班,乃也各自进言,却所言则大抵与长孙顺德相类。
或也表态,愿随李渊进退,或表态之余,兼流露出对长安能不能守的忧心。
李渊听罢,心已有数,他抚须仰面,饶以他的城府深沉,当此之际,亦不自觉地又当着群臣的面叹了口气。裴寂等悄悄相顾,都暗中猜度李渊当下在想什么?
裴寂到底是李渊布衣时的老友,最知他心意,略作思忖后,即又出列一步,说道:“陛下若虑巴蜀道远,不战自附,人心未固,臣有一策,可先遣心腹重臣,携陛下手诏,星夜驰赴蜀中,预为布置。待銮驾到时,则人心安定,粮草、兵甲、宫室皆备,不致仓皇。”
李渊抚须,不置可否。
萧瑀便接着进言说道:“陛下若虑巴蜀虽固,而中原之事不可久悬,臣亦有一策。可先立太子监国,镇守关中,以系天下之心。陛下则暂幸巴蜀,居中调度,外联萧铣、突厥,内抚百姓。待时机成熟,再图还驾,则社稷有主,人心有归,进退之间,皆不失据。”
李渊听到“立太子监国”一句,目光微动,却仍是不语。
而殿中群臣在听到萧瑀这句话后,则有不少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有一人出列,进谏说道:“陛下,裴仆射之言虽善,然臣以为,太子监国一事,须慎之又慎。太子者,国朝皇储,若陛下有意幸蜀,太子自当随驾左右,以安人心。陛下若果是心悬中原,臣以为,不若以秦王留守关中。秦王英武果毅,军中素所敬服,正可当此危局。”
进言之人,是窦琮。
却窦琮这话一说出来,殿中群臣偷偷交换眼神的人更多了。
在场诸人除了陈叔达以外,都是李渊太原起兵时的元勋,自然都清楚。窦琮与李世民,按血缘,虽是表舅与外甥的关系,但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和。窦琮当时因此还经常自疑。李世民彼时出於大局起见,特别加意地对待他,允许他随意在府上出入走动,窦琮的疑心才渐渐消除。
可虽然消除,心结存在,几个外甥间,窦琮仍与李建成、李元吉的关系亲近,与李世民疏远。
这个时候,萧瑀建议留李建成守关中,窦琮立刻反对,建议留李世民守之,这里边,窦琮究竟是出於他所说的两个原因,还是有别的原因?恐怕不言自明。
——同时,而又从窦琮对萧瑀建议的反对,也可看出他对“是继续坚守、还是退保巴蜀”此一现下争议的真实意见!他刚才只是附和了长孙顺德的前半句话,表态唯李渊之命是从,没有多说,但从他现在的反对,正可看出,他其实也是和裴寂、萧瑀的意见相同。若是他相信关中可守,他这会儿又岂会反对留李建成守,提出改李世民守?
也就是说,现下殿中群臣的意见都已明确了,仅有陈叔达一人,不同意撤向巴蜀,余下诸臣,无论是明言与否,实俱已心生退志,都认为关中、长安已不可守,皆赞成退保巴蜀。
就在窦琮发言过了,殿中再次陷入短暂沉默之后,陈叔达忍不住又再开口,他先是蹙眉与萧瑀、窦琮说道:“是否退守巴蜀,圣上尚未决计,公二人何便言及留守人选?岂非本末倒置!”进言李渊,说道,“陛下!臣仍以为,关中未必不可守,长安未必不可保。今贼虽盛,然其势如狂澜,来得愈急,退得愈快。今若一旦退守巴蜀,则中原之地,不复再图矣!”
裴寂咳嗽了声,说道:“陈侍郎,退守与否,你也说了,须得陛下决断,你何必一再固谏?”
“裴公!前令太子出关,即仆射之谋也,结果如何?”陈叔达质问说道。
裴寂愕然,说道:“陈侍郎此言差矣!前令太子出关,乃时势所迫,又岂仆一人之谋?”
陈叔达说道:“时势所迫?则仆敢问裴公,今日之议,裴公进言陛下,宜当退守巴蜀,是不是也时势所迫?若今日亦时势所迫,明日之巴蜀,是不是又将时势所迫?”向李渊进言说道,“陛下,时势二字,最易误人!今日关中尚有坚城、劲旅,尚有府库可恃,臣不知,裴公等何竟言必不可守?若弃此而走,则人心一散,再难收拾。臣乞陛下勿以一时之困,轻弃基业!”
眼看两人要争吵起来,李渊抬手止住二人,再度环顾群臣,欲言又止,最终又再长叹一声,脸上显出疲色,说道:“罢了!罢了!今日天色已晚,诸卿且先退下,容我再虑之。”
群臣鱼贯退出殿外,脚步渐远,却裴寂与萧瑀两人并未退出。
裴寂待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趋前两步,撩袍跪下,伏地叩首,声音已带哽咽,说道:“臣裴寂,冒死再进一言。”
“裴监,起来说话。”李渊坐在御座上的身形微微前倾,和颜悦色地说道。
裴寂却不肯起身,只抬起头来,额上已磕得一片红痕,眼中泛着泪光,说道:“陛下!臣适才殿中,乞陛下入蜀,进言或有急切之嫌,然臣实非为己计,如萧令言,臣也是为陛下计耳!”
“你起来!”
裴寂仍不肯起身,涕泣说道:“陛下,今之危蹙,非独在外,亦在於内。而下外有汉贼压境,内有朝臣之心,已见离析之兆。陛下若再优柔不断,后果不堪设想!”
李渊目光微动,半晌,才缓缓说道:“你所言‘在内’,是说……”
裴寂道:“陛下,此言臣方才不敢尽吐,今殿中无人,臣不得不言。自隋失鹿,凡故隋之臣属,失散各地,不乏父子、兄弟於今分处敌国。如李袭誉之兄李袭志,现便为伪梁之臣,而我朝中、军中,不少大臣、将领的兄弟子侄、亲戚故旧,现下更是颇有陷於汉贼中者。别的不说,便陛下所亲信之温大雅,其弟大临,今便在伪汉,颇受礼遇。……此等情状,陛下圣明,岂不知之?人心浮动,非止长安士庶,便在朝堂之上、禁军之中,亦复如是!陛下!臣所深为之忧者,不在城池之险,亦不在兵甲之利,正在这人心之变!一旦贼兵临城,谁能保无生异志者?臣所以力主幸蜀者,正恐陛下与宗庙同陷危城,万一有变,悔之何及!”
——如前所述,温大雅也是从李渊太原起兵时的元勋,其家本为太原名门,他和弟弟温大有都是最早追随李渊的功臣。李渊起兵后,太原令这个重要的职位,最初就是任给了温大有。后来,温大雅一直参与军机,执掌机密文书,深得李渊信重,至之於今。李渊甚至对温大雅说过“我起晋阳,止为卿一门耳”这样的话,意为我之所以能晋阳起兵,多亏了你们温家的相助,以感谢温大雅、温大有兄弟和其家族的鼎力支持。但温大雅的另一个弟弟温大临,也就是温彦博,仍如前所述,却因为任官在幽州之故,在罗艺反隋后,成为了罗艺的部下,再后来罗艺归汉,温彦博便也随之归汉,如今在李善道中甚受重用,并现下就随在李善道军中。
李渊听到此处,面色略略沉了下来。
对裴寂所言的这些,他当然清楚。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目光沉凝,过了会儿,说道:“大雅忠直之士,其弟虽在伪汉,我从未疑过他。……裴监,你如意犹未尽?”
裴寂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说道:“陛下,臣的确是还有一事,如鲠在喉”
“你说。”
裴寂说道:“今日陈叔达力主坚守,臣实不敢疑其忠心,然陈叔达本非太原元从,前此以来,朝中大事,几曾见他如此激切进言?今日却偏於幸蜀一事,寸步不让,甚至不惜与臣等当庭相争。臣、……臣实不能无疑。”顿了顿,低声说道,“陛下,臣闻其子陈政德,自从失陷贼中者,一向得李善道厚待,授以官职,礼遇有加。父子之情,天伦所属,陈侍郎今日之执拗,究竟是为社稷计,还是,……另有他意?臣不敢妄测,然其迹可疑,陛下不可不察!”
还是如前所述,陈叔达在李渊起兵时,正任绛郡通守,他献城归降后,李渊就以其子陈政德暂任绛郡太守。结果没多久,汉军入河东,攻下了绛郡,陈政德逃之不及,就成了汉军的俘虏。李善道知道他是陈叔达之子,对他不错,也是任以官职,现亦带在入关的汉军军中。
裴寂说完,李渊抚须无语。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萧瑀在旁听得,却是眉头微皱,不过并未出言反驳裴寂,——他虽不赞同以私心度人,但陈政德在汉军中受重用一事,他也隐约有所耳闻。此刻见裴寂已将话说破,他便也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陛下,裴仆射所虑,虽言之过重,然亦非空穴来风。陈侍郎为人清正,或不至如裴仆射所疑,可事涉社稷安危,宁可贵疑,不可轻信。陛下圣明,自能权衡。”
李渊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殿外渐暗的天色上。
半晌,他终於开口,声音疲惫而决断:“萧郎。”
“臣在。”
李渊说道:“起草诏书。召李孝恭还京,改令刘世龙出守三原。”
李孝恭是从巴蜀来的,现将他从三原召回,所为者何?李渊的目的,不需多问。关於裴寂、萧瑀进请他“退守巴蜀”此议,他是否已做出决定,到此也已不必再问。
萧瑀躬身领命,犹疑了下,问道:“敢问陛下,太子与秦王两处,可要一并诏之?”
李渊沉吟片刻,说道:“先不必。只传朕密旨与建成、世民,言朕已有筹划,令其固守关隘,勿得轻动。待长安事定,再作计较。”补充说道,“另外给孝恭的令旨,当是密旨!”
密旨也者,事情定前,不可为外人所知,以免引起混乱。
萧瑀与裴寂对视一眼。
两人都显出如释重负之色。
萧瑀恭谨应诺。
……
诏书与密旨送出长安的当日,千里之外,巴蜀东边的夷陵郡。
郡治夷陵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兵马正从东北边开来。
当先一将,挺身策马在一面“裴”字将旗下,在他身后,步骑数千,如同一道洪流。
……
几乎同一时刻,蓝田关外。
山间。
一支数百人的步卒正借着密林掩护,潜行向前。他们人人衔枚裹足,兵刃以布条缠住,不令发出半点声响。山道崎岖,乱石嶙峋,他们走得却如猿猴般轻捷。暮色渐浓,山风吹动满山林叶,沙沙作响,将他们的脚步声完全盖了过去。群山如兽脊起伏,沉默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