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
伊恩怎麽会不熟悉呢?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一伍氏孤儿院。
属於伦敦郊外一座灰扑扑的建筑,墙壁斑驳,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已经裂开,用旧报纸糊着。而在这个会议里。
伦敦特有的阴雨天气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灰色。画面中央,一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前站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
他穿着孤儿院统一发放的、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衬衫明显大了一号,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面容清秀却苍白,带着营养不良的孱弱。这个男孩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玻璃。他呼出的热气在窗上凝成一小片雾气,又被他用手指无意识地涂抹开。
只见。
窗外,孤儿院小小的院子里,七八个孩子正在雨中嬉戏。他们穿着同样的灰色衣服,却因为奔跑和欢笑而显得生机勃勃。他们追逐着一个破旧的皮球,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裤脚,但没有人在意。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孩大声喊着什麽,所有的孩子都朝她跑去,围成一圈,笑声透过模糊的玻璃隐约传来。
但窗前的男孩没有被邀请。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鼻尖抵着玻璃,看着那些孩子。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复杂情绪。
那是渴望。
极度渴望融入、被接纳、被看见的渴望。
同时,那也是愤怒。
对被排斥、被遗忘、被当做透明人的愤怒。当然,也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伏地魔最脆弱的一方面,也就时候被他用倔强和冷漠层层掩盖的自卑。那种从骨髓里渗出的、被抛弃的孩子特有的自卑。「我不够好,所以他们不要我。」
这就是最初汤姆·里德尔的想法。
见到这一幕。
伏地魔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灰色的虚无中,他的身影明显晃动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画面中的男孩,瞳孔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剧烈颤动。
他知道。
那是他自己。
那是七十多年前的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那个还没有学会用恐惧武装自己的、孤独的孩子。
「该死!你给我看这些干什麽!」
伏地魔在咆哮。
而第二幅画面则随即无声地浮现,接续着第一幅。
霍格沃茨的大厅。
那熟悉的、被上千支蜡烛照亮的魔法空间,四张长桌旁坐满了穿着不同颜色院袍的学生。欢声笑语,刀叉碰撞,猫头鹰穿梭,幽灵飘荡。
这是霍格沃茨最寻常的晚餐时光。
画面聚焦在斯莱特林长桌的边缘。
一个少年独自坐在那里,周围明明有很多空位,却没有一个人靠近他。他穿着崭新的斯莱特林院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银绿色的围巾完美地搭在肩头。他的面容比孤儿院时更加英俊,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五官如同精心雕刻的艺术品。他端坐着,姿态优雅而高贵,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但那微笑没有抵达眼睛。
他的眼睛一一那双已经隐隐泛出红光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同学。那些同学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偶尔有人擡头看向他,眼神里混合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然後,他们迅速移开目光。继续自己的交谈,仿佛他不存在。
他听得到他们在说什麽。
「听说了吗?里德尔学长又得了一枚特殊贡献奖……」
「他到底怎麽做到的?听说他找到的密室……」
「嘘!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少年一一汤姆·里德尔一一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得更清楚的,是他们没有说出口的话:
「离他远点………」
「他不对到劲………」
「斯莱特林的人都说他……危险……」
闻言。
年轻的汤姆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但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眼睛深处,有什麽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更深层的、被精心掩盖的不安。
「我成功了,是的,就是这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敬畏我。他们不敢忽视我。这就够了。」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
「为什麽没有人……靠近我?」
画面定格在那双看似高傲、实则空洞的眼睛上。
伏地魔的呼吸变得急促。
第三幅画面,是一个破旧的小屋。
狭小的空间,简陋的家具,一面落满灰尘的穿衣镜靠在墙角。镜面已经模糊,边缘的镀银剥落,露出背後斑驳的木板。
一个年轻人站在镜前。
那是二十岁左右的汤姆·里德尔。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袍,面容比霍格沃茨时更加成熟、更加英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完全不同一那是属於黑魔王的、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影像开始变化。
起初,是他自己的脸一一年轻,英俊,充满自信。但下一秒,那张脸开始扭曲,颧骨变得更高,脸颊开始凹陷,皮肤变得苍白而光滑,如同蛇类的鳞片。鼻子渐渐消失,只剩下两条细缝,嘴唇变得极薄,几乎看不见。眼睛变得更加细长,瞳孔变成猩红色的竖线。
那是伏地魔的脸。
年轻人一一汤姆的瞳孔猛地收缩。
镜中的影像又变了回来,变回他原本的脸。但只是一瞬,那张脸又开始扭曲,变回那蛇类的模样。变回,又变回,又变回……如同某种可怕的循环,如同命运无法逃脱的诅咒。
「这是预言吗?」
年轻人盯着镜中不断交替的影像,那双原本冰冷而危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困惑。
困惑於「自己」到底是什麽。
厌恶。
厌恶那个正在一点点吞噬自己的、丑陋的蛇脸。
还有恐惧。
恐惧於自己正在变成的、那个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东西。
「不……」伏地魔喃喃道,声音开始颤抖。
但画面没有停止。
第四幅画面呼啸而至。
那是第一次巫师战争的战场。
无数巫师在混战,魔咒的光芒如同死亡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索命咒的绿光,切割咒的红光,粉碎咒的爆裂声,惨叫声,咒骂声,爆炸声,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在那混乱之中,伏地魔的身影若隐若现。他如同幽灵般穿梭於战场,每一次挥动魔杖,都有至少三个傲罗倒下。他的身後,食死徒们狂热地高呼着他的名字
「主人万岁!黑魔王万岁!」
那呼喊声震天动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臣服於他的脚下。
但画面突然拉近,聚焦於伏地魔的侧脸。
他的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一
一片空洞。
他听得到那些呼喊。他知道那些食死徒在喊他。但他更知道的,是他们为什麽喊他。
不是因为他值得被追随。
不是因为他的理念让他们信服。
只是因为……他比他们强大。
强大到他们不敢反抗。
强大到不追随就会死。
如此而已。
他们怕他。他们依赖他。但他们从未真正……爱过他。
他的身後,一个食死徒在战斗中倒下,其他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命,关心如何在主人的庇护下活下去。
至於主人本人?
那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东西。
画面定格在伏地魔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致的孤独。
第五幅画面。
才真是一个预言。
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团旋转的、混沌的迷雾。迷雾中,一个声音在回荡,苍老而神秘,带着命运的不可抗拒:
「拥有征服黑魔头能量的人走近了……生在曾三次抵抗黑魔头的人家,生於七月结束的时候……黑魔头会把他标为自己的劲敌,但他将拥有黑魔头不知道的能量……一个必须死在另一个手上,因为两个人不能都活着,只有一个生存下来……那个拥有征服黑魔头能量的人将於七月结束时诞生……」
伏地魔站在那迷雾之中,听着这个预言。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一一他已经制造了魂器,他相信自己可以永生。
不是对失败的恐惧一一他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黑魔王。
而是那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恐惧一
「命中注定」。
有一个男孩,一个刚刚出生的男孩,命中注定拥有战胜他的力量。
有一个男孩,一个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的男孩,命中注定要成为他的终结。
所有他追求的力量,所有他制造的魂器,所有他建立的恐怖统治,在那个「命中注定」面前,仿佛都变得可笑。
他愤怒。愤怒於命运的不公,愤怒於竟然有人敢挑战他的地位。
他恐惧。恐惧於那个未知的男孩,恐惧於那个「命中注定」的诅咒。
但最让他无法承受的,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仿佛无论他做什麽,都无法逃脱那个预言。
仿佛他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第六幅画面浮现。
是一片空白。
不是虚无的灰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内容的空白。那空白如此彻底,如此绝对,仿佛那里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过。
伏地魔愣住了。
他盯着那片空白,猩红的眼眸中满是茫然。
「这是什麽?」他的声音沙哑而乾涩,第一次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邓布利多的声音在他身後响起,温和而平静,如同一位老师在向学生解释一个简单的道理:「这是未来,汤姆。一个没有你的未来。」
伏地魔猛地转身,死死盯着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愤怒、恐惧、茫然、不甘,无数种情绪在疯狂交织。
「没有我?」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如同玻璃刮擦,「怎麽可能没有我?我是永生不死的!我制造了魂器!我分裂了灵魂!我已经踏入了传奇!我是最强大的黑魔王!怎麽可能会没有我?!」邓布利多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在这个未来里,你失败了,汤姆。你被一个男孩击败一一不是因为你不够强大,而是因为你从来都不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强大。你的魂器被一一摧毁,你的灵魂碎片被一一清除。你的身体消散了,你的意识溃灭了,你的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刺入伏地魔灵魂最深处:
「被抹去了。」
伏地魔的脸色变得惨白。那张本就没有血色的蛇脸,此刻看起来更加骇人。
「然後呢?」他喃喃道,声音几乎听不清。
「然後,世界继续运转。」邓布利多说,「战争结束了,和平降临了。孩子们重新回到霍格沃茨,不再害怕夜里被食死徒袭击。魔法部恢复了正常运作,人们不再需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活……继续。」他擡起手,指向那片空白:
「人们忘记了你的恐惧。他们不再在夜里念叨你的名字,不再用「神秘人』来指代你。新一代的巫师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一一你只是一个历史书上的注脚,是老一代巫师偶尔提起的、模糊的记忆。就像……格林德沃。」
闻言。
伏地魔的身体开始颤抖。那种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身躯。
「不……」
「然後,那些曾经怕你的人,开始嘲笑你。」邓布利多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他们嘲笑你的疯狂,嘲笑你的失败,嘲笑你那可笑的「纯血统』理论。他们说你只是一个可怜的自卑者,一个永远无法摆脱孤儿院阴影的……失败者。」
「住口!」伏地魔嘶吼道,一道粗壮的、带着毁灭性能量的魔力从他手中激射而出,直取邓布利多!那魔力足以撕裂空间,足以吞噬一切阻挡它的东西。
邓布利多甚至没有擡手。
那道魔力在距离他身体一尺的地方,突然转向,如同撞上了某种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屏障,然後消散在灰色的虚无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然後,」邓布利多不为所动地继续说,声音如同命运本身,不可阻挡,「他们开始挖掘你的过去。」周围的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不再是汤姆·里德尔的过去,而是更深层的、更隐秘的、他穷尽一生想要埋葬的一他的血统。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
瘦弱,苍白,穿着破旧的长裙,站在一个破败的小屋前。她的面容和汤姆有几分相似,但眼中没有汤姆的那种光芒,只有一种空洞的、绝望的麻木。
那是梅洛普·冈特。
汤姆·里德尔的母亲。
也是伏地魔最自卑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