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大的房间里转过一圈，少年少女回到客厅、走向竈台。
窗上风铃的绿色铃纸还在旋转，像是飘飞的叶片。
「要开镜饼了吗？」山见茉季期待地问。
「嗯哼。」松枝淳向竈台边缘垒起的年糕伸出手。
「该准备午饭了。」
「锤子在这里！」少女弯腰打开竈台下的橱柜，翻出一把木锤。
「开镜」有个特殊的规矩，就是不能用刀进行切割。所以人们一般都用锤子砸碎，或者买迷你型号的镜饼，直接整块烹饪。
把叠着的两团年糕挪到案板上，拿走放在顶端的橘子和装饰枝叶。出炉时弹软的年糕现在已经变得干硬，表面有了张裂的痕迹，松枝淳看向身边的少女。
「学姐来敲第一锤？」
「啊。」山见茉季笑起来，「好的！」
她缩在毛衣袖口里的右手探了出来，拿起一旁的木锤，小心翼翼地对准案板上的镜饼敲下。
房间里响起乾涩的「啪」一声，镜饼上的裂纹加深蔓延，不过依然没有裂开少女鼓起脸颊，又握着锤子补了一下。
又是「啪」的一声，扁圆的年糕终手成了四分五裂的形状，山见莱季安心地露出微笑，把木锤递给男生。
「大的那一块，还是交给淳君来吧。」
「好。」松枝淳接过锤子，少女的温软肌肤在他指端滑过。
响亮有力的一声落下，另一块镜饼也碎成了几瓣，男生继续敲击，把它们分成小块。
「我打算做年糕汤。」他看了眼守在自己身边的学姐。
「这些够我们吃吗？」
「够的吧？」山见茉季随着男生挥动锤子的频率眨眼。
「两块年糕加上其他食材，煮出来份量也不小呢。」
「而且是正好是一大一小，和我们的饭量相符~」
松枝淳笑着把敲碎的小块年糕向案板边缘推了推。
「学姐帮我接点水，先把它们泡起来，节约一点待会煮的时间。」
「好~」少女拿出一个大碗，走到贴着窗台的水槽边接水。
听着水流声和风铃的轻响，男生又看了眼码在角落里的纸箱。
「除了衣服，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学姐是怎麽处理的？」
「嗯————」山见茉季擡起头看向窗上浮现的雨丝。
「占体积的东西，除了衣服，主要就是以前用来培养爱好的道具。」
「比如乐器、茶具、书道的笔墨纸砚————其实很多都是家里给我买的，按道理来说不该跟着我一起来这。」
她说着转过头，自然地对心上人笑了笑。
「所以这些东西我倒是没捐没卖，感觉它们也比较有纪念意义呢。」
「乐器里面，几只单簧管我收好了，其他的都送到了姐姐那里。」
「茶具我留下了一套，剩下的和笔墨纸砚放在同一个箱子里。」
少女伸手指向墙角，「就在那边，淳君要看看吗？」
「不了。」松枝淳摇了摇头。
男生刚刚发现，自己很不喜欢这些纸箱。
原本每次来学姐的出租屋时，他都能感受到这间屋子像是简单朴素的礼盒，被少女精心填满、包装得温馨漂亮。
但是这些堆积在房间表面的潦草纸箱，就像是贴在伤口上的膏药，让松枝淳清晰地意识到山见茉季现在生活的局促一面。
独居的空间其实很小，根本收纳不了学姐的过去。
如果让少女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笑着说这些其实不算重要—但局促的房间无法完全承载她的丰盈，这是不争的事实。
「淳君？」
男生回过神，学姐好奇的脸庞贴在他眼前。
「这些年糕够碎了，不用再敲了吧？」
「————嗯。」松枝淳放下锤子，把手边的年糕碎放进汤碗里。
「学姐去休息吧，我来做饭。」
挑出自己需要的食材，拿起挂在冰箱侧面的围裙穿上，男生擡起手臂挥了挥，在正式开工前舒展身体—他回过头，对上被炉边少女笑意盈盈的视线。
「学姐这是什麽眼神？」松枝淳和她对话时的态度越来越自然了。
「没什麽~」山见茉季笑眯眯望着他。
「只是感觉淳君穿上这条围裙，特别有意思。」
男生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印着朵朵碎花的淡黄布料。
这围裙在学姐身上有着温柔如水的气质，在他身上就显得有点怪异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淳君穿围裙呢————
松枝淳擡起头。
少女望来的目光仿若实质，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向他—其中有怀念也有惆怅，不过更多的，是「再次迈步」之後的欣喜波光。
「好像确实是第一次。」松枝淳在脑海里迅速回忆一番。
「其实看我穿围裙也不是什麽特别难的事。」他两手背後，给自己系好围裙系带。
「学姐要是和我同班，每次家政课上都能看到我穿围裙的样子。」
「那不一样呀。」山见茉季摇了摇头，藏不住嘴角的弧度。
「淳君现在穿的是我的围裙，是为我穿的围裙呢~」
男生笑了笑，转过身清洗起蔬菜。
少女很快哼着婉转的古典曲调站起身，拉着棉拖鞋走到他身边。
「淳君具体是要怎麽烹饪呢？我也想跟着学习一下~」
「类似杂炊或者汤面那样的做法。」
学姐离他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点，不过低头切起鸡肉的松枝淳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关东这边的年糕汤做法都太清淡了，我们是正餐，应该吃得更有味道一点。」
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少女的语气更加轻快。
「淳君不用味噌吗？我看你没拿味噌出来呢。」
「我煮汤其实不怎麽用味噌的————」松枝淳擡头看了她一眼。
纯白的高领毛衣修饰着学姐的脖颈，她柔顺的黑发沿着双肩垂落，稍显淩乱的发梢，是富有生活感的邻家魅力。
「把食材先翻炒一下然後再煮汤，就像学姐之前做奶油炖菜那样、也能很好吃。」
山见茉季可爱地眯起眼睛，「原来如此。」
「淳君用炖菜举例，我一下子就清楚啦~」
男生点了点头，「虽然不放味噌，不过出锅时可以撒点白胡椒，喝汤会更鲜美。」
「我有买白胡椒！」少女活泼地举起右手。
「不过我用得不多，所以就放起来了，我来给淳君拿！」
松枝淳看着她绕过自己背後走到竈台另一边，擡手打开橱柜。
从侧面看去，少女的身体轮廓是柔和的曲线起伏，她修长的双腿在毛衣衣摆下并得很紧，仰起脖颈的姿态格外优美——————
一阵突兀的噪音打断两人之间的静谧氛围——男生不悦地擡起头，天花板上传来某种物体滑行的声音。
「楼上是在干嘛？」
「应该是小孩子。」山见茉季拿着装着白胡椒的小瓶，回到他身边。
「楼上本来应该是没有住户的，不过前段时间好像搬进来一个单亲妈妈————」
少女说着，两人头顶的天花板又传来一阵「哒哒」的声音，虽然有些沉，但明显不是成年人的脚步，还伴着什麽物体的滚动声。
「应该是小孩子在玩玩具。」她仰起头看了眼，随後对着男生笑了笑。
松枝淳微微皱眉，把切好的小块鸡肉倒进一旁的盘子里。
「这公寓的天花板这麽薄吗？」
「其实还好啦。」山见茉季侧过身一手撑着台面，看着男生在水槽前清洗案板。
「应该是小孩子比较喜欢运动，走路也容易没轻没重一—她妈妈应该也在房间里，脚步声就没怎麽出现。」
「之前也是这样，一般不在休息时间，我戴上耳机听听歌就好了。」
「反正也不会持续很久。」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觉得是她闹起来就要被妈妈教训了~」
「没影响学姐生活就好。」松枝淳继续给蘑菇切片。
「说起来，怎麽今天没见到小葵？」
「你猜？」少女看着他挽起的袖口，笑嘻嘻说。
难得见到学姐这种小女生表现————男生切菜的动作顿了顿。
於是他配合地擡起头和少女对视一眼，又故意用复杂的表情看向那盘自己刚切好的鸡腿肉。
「怎麽可能啦~」山见茉季笑出了声，嗔怪地看他一眼。
「小葵还没这只鸡腿大呢！」
「它今天要去宠物医院做检查因为淳君要来嘛，所以我就拜托心酱替我送小葵去宠物医院了。」
松枝淳拿起靠墙放着的调料，开始腌制鸡腿肉。
「怪不得连笼子都不见了。」
「说起这个，我最近有个想法—」少女双眼闪了闪。
「我想买个方便出门的小型鸟笼，以後也带小葵看看外面的天空。」
松枝淳一边将鸡肉和料汁揉匀，一边看向窗外的天空。
「挺好的主意啊。」
「但是我在想。」山见茉季的睫毛轻颤，「如果小葵真的喜欢上外面的天空了，会不会对它有些残忍？」
「————」男生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身边的少女。
「或许它确实会向往，但自然界是残酷的，为了让小葵活下去，学姐能做的也只有多带它出去看看了。」
「嗯。」山见茉季缓缓点头。
「但是亲眼看过真正的天空，无论是对我们还是鹦鹉，都是无与伦比的体验吧。」
「没错！」她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还是该带它出去看看才行。」
「我是这麽觉得的。」松枝淳打开水龙头，清洗起手上的料汁。
「还有，学姐要记得你可不是小葵，你是我的学姐，羽丘高传说级的前辈。」
「你很强的，当然可以按自己的想法高高兴兴地活下去。」
少女最後的回答，是一声坚定而愉快的「嗯」。
半小时後，安静的被炉边多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年糕汤—山见茉季品尝着口中鲜美浓郁的滋味，目光从桌上放着新闻的平板悄悄挪向身旁。
坐在她身边的男生在专心吃着鸡肉和年糕，他微微点了点头，看来是对自己今天的料理还算满意。
而少女心里除了温暖的饱腹感，还多了点其他的东西一之前望月遥当着她的面和淳君挤在一起，而现在自己也能和淳君坐在被炉的同一侧，一起吃着饭看电视了。
在自己的小窝里，吃着心上人做的饭，在并无意义的新闻播报里磋磨时光————这是她当初恋爱时都没体验过的情侣日常。
山见茉季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上圆形的莹白灯光。
她之前以为在福利院里和男生一起度过的新年，会是自己这段时间最幸福的时刻。
没想到，这个纪录这麽快就被打破了————
加了鸡蛋、胡萝下和小松菜的鸡肉口蘑年糕汤，并不是什麽稀世奇珍级的美味，不过少年少女吃得都很愉快鸡肉香嫩，年糕软糯，他们最後连一点汤都没剩下。
吃过午饭，山见茉季主动接过了洗碗的工作，松枝淳拖着暖洋洋的身体坐回被炉边，看着竈台边的婉约背影。
他对着少女背後的蝴蝶结系带点了点头，淡黄的碎花围裙穿在学姐身上才是最合适的。
窗外的雨还没停，主人也还在收拾，男生当然不可能直接走人，他把平板里的新闻播报声调小了一点，静静听着竈台边的声响。
「淳君要吃点饭後水果吗？」山见茉季回过头来看他，「或者打打游戏？心酱的游戏机还在我这里。」
「我自己来就好。」松枝淳站起身走向冰箱。
他关上冰箱门，拿了两个橘子转过身，玄关外传来的动静让他的脚步顿了顿。
是两个男人的交谈声，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着大学的课程和手里的便当，最後走廊不远处以一道响亮的关门声结束。
男生回过头，「走廊上的声音能听得这麽清晰吗？」
「因为屋子里很安静嘛。」洗着碗的少女向他笑了笑。
「如果坐在客厅，我肯定能辨认出淳君来时的脚步声哦~」
「————」松枝淳回到被炉旁坐下，他换了个位置，盯着玄关处的防盗门。
很快又有新的脚步声传来，不过这次并非住户——它匆匆在隔壁门前敲了两下，放下东西就走了。
「住在学姐隔壁的是什麽人？」男生剥着橘子问。
「应该是一对情侣。」山见茉季不转身地回答。
「他们都是早出晚归，我基本没在走廊上遇见过，应该是工作很忙。」
松枝淳没有说话，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缓缓咀嚼。
走廊里又响起两次脚步声後，少女洗完碗收拾好竈台，她回到被炉边坐下，男生把手里的一半橘子递给他。
「谢谢~」山见茉季笑了笑，随後注意到男生心不在焉的表情。
「淳君在想什麽？」
「————」松枝淳咽下嘴里的果肉。
「我感觉学姐这房子的环境，还是有点不太安全。」
刚刚每次脚步声响起，松枝淳的注意力便会集中在它上面等它们消失在404室之外，他才能放松下来。
男生担心的当然不是自己，而是独居的学姐—稍稍设身处地思考一下，他就很难放松警惕。
这栋公寓的安全条件还是太差了，而且防盗门也不够厚一不然那些脚步声怎麽会如此清晰？
「啊————」少女单纯地眨了眨眼，她开口时，天花板上又响起了孩童的脚步声。
而且人员流动性也大————松枝淳在自己心里补充。
今天，楼上是单亲妈妈，可能没几个月她就会再婚，楼上又变成新的单亲爸爸一等隔壁的情侣攒够钱，也大概率会搬出这里，到时搬进来的就会变成手头拮据的大学生，就像刚刚楼道里的那些人一样。
「我觉得还好吧？」山见茉季歪着脑袋笑了笑。
「我是最边上的房间，虽然走廊上动静确实不少，但会停在我这里的基本不多，而且有电子门铃在，门外是谁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男生没有把自己刚刚的担忧说出口。
因为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会担心这麽多，只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实在是太在乎学姐了。
在乎到什麽程度呢？
松枝淳如释重负地垂下肩膀。
「学姐要不要考虑搬家？」
「搬家？」少女眨了眨眼，「搬去哪？」
「搬来我这里。」他接着解释道——
「我是说等我毕业，我们一起合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