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经过五班锤炼许久,苏阳的脸皮也是难得地红了一下。
他捧着那卷竹简,高高举过头顶的双手还保持着那个庄重的姿势,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放下。
放书架上去……
昊祖,你就整得我怪尴尬的!
你倒是早说放书架上啊!
苏阳干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简,走到了最近的一排书架前。
书架高耸入云,根本望不见顶,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竹简,每一卷竹简的气息都古朴而厚重,仿佛都承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古老历史。
他该放哪儿?
苏阳犯了难。
他总不能随便找个空隙就塞进去吧?
万一打乱了昊祖的归类习惯,那罪过可就大了。
正犹豫着,那卷被他捧在手心的竹简,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一缕细微的道韵从竹简上散发出来,与书架上某个位置的另一卷竹简,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苏阳心领神会,捧着竹简,顺着那感应找了过去。
在书架约莫一人高的位置,他找到了那卷与之共鸣的竹简,然后将自己手中的这卷,稳稳地放在了它的旁边。
两卷竹简并排放在一起,上面的道韵气息相互交融,严丝合缝,仿佛它们天生就该待在一块儿。
强忍住了偷偷翻看里面内容的想法,苏阳又退回到了房间中央,继续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那“沙沙”的篆刻声。
昊祖又从木案下取出了一卷新的竹简,摊开,拿起刻刀,继续着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工作。
他没有再看苏阳一眼,仿佛已经彻底将这个人给忘了。
苏阳就这么站着,不敢坐,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这位人族先祖。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苏阳的心,也从最初的些许拘谨,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他看着昊祖那专注的侧脸,看着那柄小小的刻刀在竹简上游走如龙,看着那一个个他不认识,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古字,从无到有,渐渐成形。
他的心神,竟也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了进去。
那不是单纯的文字。
那是道。
是法则。
是昊祖对于这方天地的理解被他一笔一划,尽数刻进了这小小的竹简之中。
苏阳看得入了迷。
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他的师道仁心,在不知不觉中运转到了极致,疯狂地解析着,感悟着那竹简之上流淌的道韵。
啊……不对,现在不是感悟道韵的时候啊!
虽然早就从元都大师兄那里听说过昊祖不善言辞,但是也不至于完全不搭理自己啊!
这不是您喊我来的么?
“昊祖。”
苏阳终究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这片宁静。
“弟子……可有需要效劳之处?”
他问得很巧妙,没有直接问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而是问有没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去做。
一点苏式小心机。
“沙沙”的篆刻声,停了。
昊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思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
久到苏阳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那些学生……”
终于,昊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了,不提也罢。”
苏阳:“……”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一听这口气,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五班别是又给自己闯什么大祸了吧?
耶?
不对啊!
参加天道试炼之前自己都是亲自盯着的,山河社稷图里面动静闹得的确不小,但……应该不至于叨扰到昊祖啊!
苏阳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都急促了几分。
“昊祖,可是我那些个不成器的学生,又闯了什么祸事?”
“还请昊祖明示,弟子回去之后,一定严加管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到底是哪个倒霉蛋,竟然能把祸闯到昊祖这里来。
回去了正心尺加十万字检讨大型伺候!
“倒也……谈不上闯祸。”
昊祖似乎是被苏阳这紧张的模样给逗乐了,嘴角几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前些时日,易师弟与我传讯,言语之间,怨气不小。”
“与我,多说了几句。”
易祖怨气不小?
还多说了几句?
苏阳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当场宕机。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了。
两位人族先祖,在道韵之中传讯。
其中一位,还是以算计和布局著称,把夜主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易祖,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对着另一位疯狂打小报告。
而这苦水的源头,十有八九,就是他五班那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苏阳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昊祖,不知……具体是何事?”
“还请昊祖明示,弟子也好……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现在已经不是想回去怎么管教那帮小兔崽子了,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回去之后,需要打多少下正心尺,才能让他们长点记性。
然而,昊祖只是摇了摇头。
“不提也罢。”
又是这句。
苏阳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句给逼疯了。
仿佛回到了学校,校长把你叫到办公室,告诉你“五班闯祸了”,然后就一直喝茶,不说话。
那滋味,谁懂啊!
“你,过来些。”
就在苏阳抓心挠肝,胡思乱想之际,昊祖忽然又开口了。
苏阳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走上前去,在距离木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昊祖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穿万古的眸子,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苏阳。
那目光,没有压迫,没有审视,就是最纯粹的观察。
苏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有半点异动,只能挺直了腰杆,任由他看。
良久。
昊祖点了点头,似乎是看完了。
“混沌之气,修炼得不错。”
“天赋虽然差了些,但勤能补拙,也算是……打好了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