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思考过一个问题。
就是顾国忠找自己谈话的时候,为什麽只有他一个人。
虽说这样的对话内容注定了,这是一场关起门来的对话。
但市公安局局长要管的,可不单单只有刑侦这一块工作而已。
理论上,这场对话至少应该还有一到两人参与才对。
比如戴明华和曹安民。
结果顾国忠却一个都没喊,这只能让周奕认为,顾局的怀疑,是自上而下的。
他无法确定是谁,因此怀疑所有人。
这其实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但可怕之处并非在於有人被渗透了。
毕竟人是复杂的,机关单位内部也存在着形形色色的人,何况武光有山海集团这麽一个专攻某些人的存在,环境更糟糕。
真正可怕之处在於这个内鬼藏匿得太好了,连顾国忠都无法确认。
比如倪建荣之前在宏城,爱交际、爱去饭局、爱搞关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虽然影响不好,但谢国强肯定对这些行为有耳闻有了解,知道这人是什麽样的尿性,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
所以倪建荣这样的,属於明牌,真过线了,随时可以敲打。
只是谁都想不到陈耕耘会是杀人凶手罢了。
可武光这边的,显然就是一张暗牌,藏匿得太好,导致顾国忠也没把握确定。
甚至於他向周奕提到的去年打击杜金山犯罪团夥的行动一样,他也没抓到什麽实证,只是事後复盘感觉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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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杜金山销毁大量帐本的行为,要早於他们行动开始,这让他怀疑杜金山提前得到了消息。
虽然被捕後杜金山一个字都不说。
不过从袁洪兵和钟鸣的事,周奕不得不怀疑一个人。
就是曹安民。
袁洪兵的案子,是钟鸣立案的,却是曹安民结案的,而且中间丢失了一个脚印的证据。
仅凭这一点,曹安民就有嫌疑。
何况他还是钟鸣被撤职的既得利益者。
从段位和城府来看,曹安民确实和顾局这样的老狐狸差很多。
但他为人和蔼,对下属体贴关照,面对上级的责骂也是唯唯诺诺。
这种老好人的形象,是不是他故意伪装的呢?
而且武光本地的搜捕工作,由他全权负责,等於他稳坐中军帐。
他的自由度当然是最大的。
想到这里,周奕对於曹安民把袁洪兵的线交给自己来查,反而多了一丝怀疑。
这是不是为了故意把自己给支走。
当侯和钟鸣下车离开後,坐在车里的周奕做出了这一番分析。
刚好沈家乐来了,於是他让沈家乐把车开到市局大门口,而且一定要拦在最显眼的正门位置等他。
然後周奕折返回去找到侯堃,让他跟着自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车,扬长而去。
但是车绕过前面那个路口之後,就停了下来,侯立刻下车,按照周奕前面交代的,偷偷折返回宿舍,再藏匿行踪回到局里。
周奕不知道自己这麽折腾一番到底有没有人暗中观察,但起码他已经制造出了一个假象,自己和侯垫都不在局里了。
「周老师,咱们现在去哪儿?」沈家乐虽然不知道侯堃为什麽半路下车,也不知道他要去干什麽。
但他也不好奇,因为他相信周奕这麽安排一定是对的。
他只问接下来自己要做什麽。
周奕手里拿着的,是袁洪兵的案卷资料。
但问题是,该怎麽查?
袁洪兵的家里,周奕昨天去过了。
他老婆什麽都不知道,他女儿又人间蒸发了。
家里没线索,那就只能去他生前工作的地方,也就是市卫生防疫站。
但这个点,防疫站已经下班了,去了也没用。
何况时隔六年,一个人的工作记录不管是别人有心还是无心,估计都不存在了。
看李就知道了,一个月不到,这人的痕迹就在单位里抹除了。
「先往前开吧,让我想想。」
「好。」
周奕看着黑暗笼罩的城市,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车往前开了两三公里,周奕突然问道:「对了,上回我让你查那个谁谁谁的地址————」
周奕皱着眉,一时间脑子卡了壳。
沈家乐却会意地回答:「查了。」
「行,那就去找他吧。」
「老王,有人敲门。」厨房里一个女人喊道。
「哦。」卧室里,王主任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一开门却愣住了:「周————周警官?沈警官?你们怎麽来了?」
周奕笑道:「来看看你啊。」
「快请进,快请进。」王主任赶紧把两人请进屋。
沈家乐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是刚才在小区外面买的,此刻他把东西递给了王主任,说是一点心意。
王主任顿时受宠若惊,请两人坐,招呼老婆给倒水。
周奕很热情地跟王太太打了个招呼,喊嫂子。
女人虽然不知道来的是什麽人,但看自己丈夫这麽客气,也跟着客气。
「这麽晚才做饭啊?」
「啊,我老婆带闺女补课去了,这不刚回来嘛。」说着指了指关着门的次卧,「我这肩膀还没好,只能辛苦她回来做饭了。喝水喝水————」
「医生怎麽说?不会有什麽影响吧?」周奕喝了口水问道。
「没事儿,医生就说注意休息,不能提重物啥的。」
「那就好。」
「两位今天来————是不是田老师的事情,有着落了?」王主任紧张地问。
他不傻,知道两个警察不可能大晚上的真的是上门探病的,肯定是有事儿。
但他能想到的,只有田一鹏的事了。
「王主任,今天来呢,其实是想找你了解一些别的情况的。」
「什————什麽情况?」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山海集团是你们学校的股东,是吧?」
王主任点点头。
「我当时听蔡老师介绍说过,你们学校这几年除了原本的专业之外,还开设了一些空乘、模特之类的新专业,是吧?」
「对————对啊。」
「这些专业,是不是山海集团注资之後才新增开设的?」周奕问道。
教导处主任,在学校怎麽也算个中层管理,虽然周奕不指望他能了解到那些相当隐秘的事情,但很多常规安排他应该是参与者之一。
「嗯,这个确实是。不过这个不是山海集团提出来的,是校领导开会的时候提出的,说是希望扩大学校的招生规模,形成更全面更先进的办学体系。」王主任说,「校领导提出意见後,我们参与了分析讨论,最後向教育局申请上报的。」
王主任补充道:「这个都是按程序走的。」
周奕当然知道这是按程序走的,属於合法招生的范畴。
「明白了。那这些专业,你们学校管分配吗?」
「不能说全管吧,但学校确实有一些合作的企业,会优先安排实习和录用,每年毕业季也会安排企业进校园的定向招聘会。不过就业这个问题嘛,没有哪个学校敢打保票,说百分百包分配的。」
周奕凑近了一些问道:「那山海集团呢?他作为你们学校的股东,有没有每年定向录取毕业生?」
王主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肯定有啊,人家是大股东,有优先录用权的。每年都是山海集团先进行内部招聘,然後才是其他企业的招聘会。」
「可我记得,山海集团不是做化工和保健品的吗?他们招艺校的毕业生干嘛?」周奕装傻地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学生就业招聘这块,学校专门有一个校企合作办负责的。不过我看到过一些录用记录,山海集团主要录取的岗位都是文秘、行政类的岗位,不是车间里干活的工人。」
「文秘行政————」周奕琢磨了下问道,「这麽说,山海集团招的都是女性?」
「应该是吧,但这个不经我的手,我也没法儿说出个确切的数字。」王主任说完,犹豫了下,凑上来小声说道,「周警官,有个奇怪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周奕笑道:「王主任,我们今天来是探望,不是来做调查的,你看沈警官也没做笔录不是吗。我们就是朋友之间,私底下随便聊聊天。」
周奕这麽一说,王主任顿时就放心了。
「是这麽回事儿,我发现这个山海集团的录取条件有点奇怪,他们似乎不怎麽关心成绩。」
「哦?那他们关心什麽?」
「也不是说关心什麽,就是有一些学习成绩不是那麽好的学生,都被录取了,有一些甚至还吃过处分。反倒是一些我觉得很优秀的同学,却名落孙山了。企业用人,不应该择优录取吗,周警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奕立刻点头表示赞同,「那我再多一句嘴啊。这个山海集团每年招的,是不是都是漂亮小姑娘啊?」
王主任刚要回答,周奕的电话就响了。
打电话来的人,是丁春梅。
周奕接完丁春梅的电话,立刻带着沈家乐离开了王主任家。
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学校的校企合作办肯定存有所有被山海集团录取的学生记录,到时候就能顺藤摸瓜逐一排查了。
他相信,这就是汪明义为了遴选性公关,一步一步做的精心设计。
通过艺校建立一个能持续吸纳优质外貌女生的蓄水池,然後放任艺校风气变差,放任社会的不良风气吹进校园。
接着通过内部招聘,把外貌优秀又价值观被腐蚀的毕业生收进山海集团。
估计进去之後,还会有一套筛选的流程,最後把有风险、不好控制的全给剔除,剩下的就是文艺团的新鲜食材了。
这一套东西,确实要远比夜总会小姐高级得多,对某些人而言也乾净得多。
甚至基於这种高级感,营造出奇货可居的稀有感,那就更加事半功倍了。
山海文艺团或许就像是一个圈子的入场券一样,是一条分割线。
王主任的老婆端着菜走了出来,疑惑地问:「这麽快就走了啊?这两人谁啊?」
「嗨,学校的事儿,别瞎打听。」然後敲了敲次卧的门喊道,「楠楠,出来吃饭了,吃完饭了再学习。」
再上车,开车的人换了。
周奕直接开着车直奔平安佳苑。
丁春梅的电话里,包含了几个重要信息。
第一,白琳确实早就认识自己了,只是自己不认识她而已。
她是在电视里认识的自己。
四个多月前的三月二十一号,自己在美食街救了陆小霜,被正在附近采风的丁春梅拍到,上了宏城本地的新闻。
武光就在宏城隔壁,理论上不管是无线还是有限,都是可以看到宏城电视台的。
白琳一定就是恰巧看到了这则新闻,对自己有了印象。
因为周奕当时受伤後接受丁春梅的采访时,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想喝健力宝」。
白琳留下这瓶健力宝,无疑是在传达这个信息。
白琳既然认识自己,那就一定也认识丁春梅了,因为两人同框出镜的。
第二,丁春梅之前说白琳看上周奕,现在看来这句话是错误的。
白琳对周奕持有的,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感。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想找一个能保护她的人。
她需要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够庇护她,让她不受这世间之恶的侵害,因为这是她始终求而不得的东西。
新闻镜头里,从癫狂的歹徒手中救下陆小霜的周奕,就是她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符合她这个诉求的人。
从某种程度而言,她可能把自己代入到了陆小霜的角色里,她希望周奕能像拯救陆小霜一样,拯救自己。
虽然周奕还是不知道,白琳和自己的偶遇到底是不是意外。
但当新闻里那个遥远的城市英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一定会认定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只不过她遭遇过太多苦难了,就像她自己对周奕说的,其他男人见到的是她的身体只有周奕见到的是她的痛苦。
所以她那种诡异的以色侍人态度,其实是她希望得到周奕的保护,同时又对他人不信任的矛盾心理引发的试探。
她只是一朵深陷这俗世泥潭的小白花,抱着微弱的希望苦苦挣紮。
第三,汪明义要跑!或者已经跑了!
来接白琳的人,不是汪明义本人,就是汪明义安排的。
但周奕摸不准汪明义打算对白琳做什麽。
要杀白琳灭口吗?
虽说丁莫有这个金牌杀手跑了,可汪明义不可能除了一个老莫就没人用了。
入室抢劫也好,纵火也罢,如果事出紧急,必须杀白琳灭口,那直接在家里杀人远比把白琳接走来的更快更稳妥。
这个节骨眼非得把人接走後灭口抛屍,无疑是找死。
所以仅凭这点,周奕就敢断定,汪明义没有要杀白琳灭口的打算。
不是灭口,大晚上的把人带走,只有跑路这一种可能了。
可问题在於,就算白琳是汪明义的女儿,到了大厦将倾之际,汪明义为什麽要带这麽个女儿跑路呢?
血浓於水?周奕打死都不信。
何况白琳是女儿,不是儿子,汪明义本身有个正儿八经的儿子了,并且还不排除他这样的有钱人在外面还有私生子。
觉得亏欠白琳?从杀了伤害白琳最深的那三个人,和安排工作、买房这些事来看,汪明义确实在尽力补偿这个女儿,让她过上一个安稳的正常人生。
可汪明义这麽一个能把对自己不利的人统统除掉的极端利己主义者,怎麽可能因为这种原因非要带走白琳呢?
周奕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性,留下白琳会对汪明义不利,毕竟白琳明显知道什麽更深层的事情。
是李那份材料吗?难道真的在白琳手里?
可是周奕问了,丁春梅说没看见白琳手里拿东西,只背了一个小包。
但如果汪明义真的知道白琳掌握着让他生死攸关的东西,他能就这麽一直给白琳自由?
周奕想不通,但他知道,汪明义这麽做一定有原因。
而且是必然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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