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再次开始随靠近的两匹马而高速移动。
在一号马追上来的瞬间,连戴维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但很快,他又松了口气,重新变得从容。
「一些小意外,但不会影响结果。」
直线冲刺最能体现赛马素质的差距,尤其更厉害的八号马还磕了药,眨眼的功夫,再次拉开距离。。
「你觉得,八号嗑了什麽药?」奎恩怪笑着问。
戴维眼眸微眯,「你不会觉得,我会为了这种小赌具而作弊吧?」
戴维的确没作弊,他不屑,也没这个必要。
他只是在来之前问了句谁会赢,并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既然他问了,那所获得的回答就变成了既定事项,将被赛马场忠诚的执行——否则一般情况下,骑手们并不会那麽统一的行动。
「呵....根据我粗浅的魔药学知识判断。」奎恩开始上课:「应该是春药。」
「变得好斗、莽撞、更多的荷尔蒙带来力量....但是啊——」「你注意到一号马与八号马的区别了吗?」
戴维举杯抿了口酒,「愿闻其详?」
「一眼盯帧,监定为马娘。」
戴维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很快目光就复杂的一凝。
不是吧....
身为公马的八号,闻到了身後小母马狂追而来的马汗味。
它马蹄猛地一顿,公马小伙立正了。
八号马回头猛瞅,任凭骑手怎麽挥鞭都不愿意再跑,还烦躁地想把这个碍事的人类颠下来。
而另一边,一号骑手整个人都伏进马鬃里,人与马都在剧烈地喘息,他们几乎合二为一,眼里只有终点的那条线!
嘻嘻,我一定要赢——
至於莫名其妙凑到一号马屁股後,跟着埋头猛闻、边试图骑上来边蹦来蹦去求偶的八号马,以及一大堆刹停在八号马後不敢逾越的赛马....
这一幕在假赛成风的爱士威尔赛马场都显得有些诙谐了。当一号马冲线的瞬间,看台上观众的声浪像是炸开了一样。人们顾不上下注的输赢,纷纷站起来为这戏剧的一幕鼓掌,这是布兰森马队三年来第一次拿冠军....
欢呼汇聚成了嗡嗡的轰鸣,撞在包厢的玻璃上,秋日里热浪滚滚。
与之相比,包厢内却安静得像死了人。
戴维在八号马停下後,就一直闭着眼,好像已经人走有一会了。
「赛马有时是运气运动,对吧?」奎恩重复着雨宫宁宁那句俏皮话,把硬币重新装回自己口袋。
戴维终於睁眼,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你来之前,和她说了你看好一号?」
「这倒没有。」
奎恩已经猜到,雨宫宁宁大抵做了什麽——小魔女应该正神采奕奕的寻找押注八号的老头,欣赏他的死妈脸。
这坏女人估计每次来赛马场都要搞这麽一出,因为场上大夥都不乾净,以至於从没人意识到有人对虚无缥缈的「运气」动了手脚。
雨宫宁宁有提过,她的魔法是『玩弄』。
戴维爽快地鼓掌。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你说得对,赛马有时是运气运动——来,经理。」他对着奥术传声喇叭喊道。
天空之城的高管诚惶诚恐地小跑进来,头始终埋低,不敢多看戴维一眼生怕僭越。直到听见「给包厢换个主人」时,才惊诧地有些失态,但又马上低下头去,不多问一句话,依言照办。
天空之城是时钟塔的产业,对都持有时钟塔信用卡的双方而言,产权变更极为方便。只是在卷轴上签个字,对水晶球按下手印与卡片,这座全爱士威尔唯三的奥术包厢便到了奎恩名下。
尽管每年都要交堪称天价的物业费与管理费,但只需在市场上放租,利润便能填补这一部分,钱会源源不断地落入口袋。
输了这样一处产业,戴维的表情却比打翻一杯水都要淡漠,比起包厢的价值他更在乎输赢——南大陆各王室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地主,雇佣专业的经纪人打理资产,彼此买卖,一千多年下来,他们的产业已遍布世界各地。
戴维不动声色地将印有罗恩国徽的时钟塔卡片塞回西装内袋。
同样湛蓝色的银行卡雨宫宁宁也有一张,那代表了能买下这座赛马场的授信额度。
「来聊聊吧。」
语气像刚刚无事发生。
他闲庭信步地坐到沙发上,翘起腿,轻晃酒杯。这些动作在这名年轻人身上却不显得浮夸,他的权势能让他从容地驾驭财富与奢靡。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奎恩先生。」
「这麽快就调查到了我的名字?」奎恩也顺势坐到了他对面。「呵,只是那天在圣树教会前,她因为你和我闹了点不愉快....便记下了。」
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姿态,戴维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淡然的声音压迫而来:「赛马场一次。镜湖餐厅一次.....」
「以及布兰森庄园一次。」
「听证会时,扮演里夫的人是你吧?那个,什麽....黑帮里的能人?」
奎恩心说布兰森庄园应该是两次。
心中权衡了一瞬,猜到这家伙大抵把那天的扮演,当成了学院在帮助埃隆。
「——所以我不赞同扶持埃隆。」
奎恩便用不意外的姿态点评道:「心慈手软。这种事情能让家里外传。」
「不不,一个小商人,还犯不着让我亲手调查。」他坦然的说:「我的命途令我看待世界的角度和常人不同,有时能看到更多东西。」
「而你身上,有种独特的....臭味。」
「请原谅我这麽定义。」他虽说着轻蔑的话,神情却真挚又友善,「无知无畏,靠女人耀武扬威,不分场合的没脸没皮,油滑烂话的态度.....这不是什麽值得赞扬的品质,但既然她喜欢,那你身上就有些我值得学习的地方。」
「噢。」奎恩同样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我知道你有份学院的工作,年纪轻轻摸到中序列的门槛,还有本事在爱士威尔搅动政局.....若以庶民的标准来衡量,你很优秀。」
「但也仅此而已了。像你这样优秀的庶民,这个世界数不胜数,本不配引来我的注意。」
他用坦白,甚至诚恳的态度说:「我承认我看走了眼,没想到她在乎的那个『同事』是你。或许你们之间发生过什麽事,或许你们有多麽合拍,或许有什麽甜蜜的意外....但这都不重要,因为她总有一天会离开格林德沃,回到她的世界。」
「人要有自知之明。那离你太遥远了,她不是你配拥有的爱情,在她看来你只不过是....消遣,明白吗?」
他靠在沙发背上,仿佛醒酒後的酒香令他感到愉悦,摇晃着酒杯,眉锋轻佻。
「不要痴心妄想你们能有什麽以後,等离开了这座城市,看到更大的世界时,你就会发现能与我这样面对面的谈话是何等荣耀,与我和她的世界又是何等遥远——」
奎恩那张平静的脸令他不悦,於是戴维微微弯下腰,双手叠在膝盖前,面孔前伸,「说真的,你突然跳下来,说什麽『天降系』时,破坏了我精心策划的美好一天,像一坨狗屎.....甚至比你们亲吻还令人厌恶。」
「你还想追她?」奎恩深感敬佩,王子大人您有这毅力什麽都能做成。
他用优越感、确信的、理所当然的姿态宣布:
「她终将属於我!雨宫宁宁会成为罗恩最尊贵的王后,比不列颠那个野丫头勇者还要耀眼。」
他所有拥有的一切给予了他与自信相符的滔天底气,连拥有一个国家都被视作与生俱来,更何况一个女人?「呃....既然你这麽想,刚刚为什麽还那麽硬气?说什麽品味差....」奎恩纯真的问:「是急了吗?」
王子的确好涵养。
无论刚刚是不是真急了,现在都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她为了故意气我做到那般地步,我若还一副低姿态,只会被她看不起。」
顿了顿,戴维不想多谈刚刚的事,仿佛想起雨宫宁宁嘴对嘴喂奎恩拿铁,嫉妒的火就会烧毁他的体面。
「我生在王家,当有胸怀一国的肚量。」
「也有着毁灭一切的实力。」
「如果你足够聪明,应该明白怎麽做才符合你的利益。」
奎恩像被吓傻了一样问道。
「...怎麽做?」
「当然是识趣的停止痴心妄想,从她身边消失。越远越好....这是忠告。」
他微微扬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王家的尊荣仿佛在他身上镀了一层令人畏惧的光,光是话语便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可以原谅你的冒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说吧,提一个你想要的未来,可以大胆一点。格林德沃应当给了你眼界,你可以发挥想像力....我会让你明白,你的梦想是我随手能达成的现实,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他指向奎恩,又微笑着将手指转向自己。
「差距。」
「那我要这个。」奎恩即答。
「嗯?」
戴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上,自己所戴的那枚银戒。
「......」
脑死机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你要这个做什麽?」戴维眼皮直跳的问。
「我缺一枚戒指。」庶民奎恩对他展示双手十指,素的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
「.....你知道这枚戒指里有什麽?」
「不知道。」奎恩没见识的说:「但它好看,有气质。」
「......」「你不是说,有什麽...呃,『王的胸怀』,『我们之间的差距』,『我想要的未来是你随手实现的现实』.....」
戴维深吸一口气,肉痛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逝。
「你知道该怎麽做?」
「最多一周。」奎恩张开双臂,赞美太阳,「我对太阳发誓,对梅林发誓!最多一周内,我从爱士威尔滚蛋。」
王子摘下了他唯一的一枚戒指,如往乞丐的碗里丢铜币那样丢给庶民。
「你知道等等该说什麽,和不该说什麽。」
奎恩喜笑颜开地接过戒指,「王子爷大气!哦对了,这个您还要吗?」
听到他把「你」换成了更尊敬的「您」,戴维心中冷笑,面子上却依旧和蔼,「喜欢花?拿去吧。」
奎恩在指包厢桌上的花瓶,那自然不如戴维找艺术家插的野花够心思,但能摆在这里,也足够大气和漂亮。
见他像个搬运工一样扛着花瓶离开包厢,当门关上的那一刻,戴维的表情才一点点冷了下来。
在他身旁,空气有如水波般颤动,旋即似有暗影的帷幕掀开,一名身材矮小的女人突兀显出身形。
「殿下....」那女人迟疑的开口道:「他好像发现我了。」「怎麽可能。」戴维摆了摆手,「都是小偷,你应该明白这个命途序列七和序列六的差距。」
「....您说的是。」她低下头,又忍不住看向戴维空荡荡的手指。
「需要我去为您将东西取回来吗?」
「你继续查布兰森家的事。在爱士威尔,不要动手,不然和宁宁那里解释不清。」
就连他的手下都无语了,殿下您是否有点太.....
戴维露出一丝冷笑,「他拿这东西,倒也是省了我未来费事杀他。就是还要从屍体那把面具收回来,若是被夺舍了,重新收容还要费时费力....找个人盯着他吧,免得变成死侍引来神教。」
「是。」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那个男人。
雨宫宁宁是戴维认定的王后,哪怕被人揩揩油,也可以捏着鼻子认了——只要碰过她的人死了就行。
戴维甚至有些发自肺腑的疑惑:雨宫宁宁是怎麽看上他的?相貌如此平庸,除了会说一些烂话外,看不出任何优点。
露出一点身份,展示一点实力,便吓得不知所措,讨个戒指无非也是想让面子不那麽难看,连提个更有气魄的请求都不敢....
他并不喜欢做这种颐指气使的事,戴维信奉勇者「强者剑指更强者」的格言,对这种庶民摆出上位者姿态实在有些掉价,还会遭人怨恨,他亦不喜欢树敌。但当看着奎恩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时,不知为何,一股近乎屈辱的愤怒便从心中丛生。
就为了这种货色,把我当工具人使?
血腥味在口腔绽放,戴维陶醉的闭上了眼。
他在不自觉间,一点点的,慢慢的,如孩童咀嚼磨牙棒,将自己的手指咬的皮开肉绽,指盖脱落,裂可见骨。
一旁的侍女却对主子怪异举动司空见惯般,拿出一瓶珍贵的魔药,小心翼翼为戴维上药。
不到一会,王子的体面再次修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