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泛紫,气机萎顿了大半,脊背都佝偻下来。可他抬起头时,嘴角却咧开一道狰狞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献祭后的狂热与快意。
林奎本就伛偻的身形愈发干瘪了,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一把攥紧了脖颈,狠狠挤压过。可他同样在笑,浑浊的眼珠里迸射出疯狂的光,仿佛即将降临的,不是灾厄,而是他毕生所求的某种荣光。
巨大的阴影凝聚在二人头顶。那弥漫而出的一缕气息,沉重得让在场所有人胸腔发闷,心跳失序。就像是田野间的蝼蚁,忽然仰头望见云端探下一只巨龙的眼瞳,那种渺小与脆弱,从骨髓深处涌上来,遏制不住。
看似漫长,实则只在弹指之间。
那道虚影渐渐凝实,漆黑发亮的藤蔓从天垂落,每一寸藤身上都流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光泽,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噩梦终于苏醒。藤身之上,赫然浮现一张诡异的人脸,双眼紧闭,五官模糊却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一株魔藤。
这便是阳神镇祭神的虚影,虽非真身降临,却已然承载了本尊至少三成的力量。
魔藤庞大到令人失语,哪怕只是随意探出的一根旁枝,便足以遮蔽整座林家村的天空。它扎根在那滚滚乌云之中,投下的阴影如墨汁泼洒,将苍穹之上的最后一缕光线都吞噬殆尽。
噗通!噗通!
林家村的村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铺天盖地的无形威压直接摁倒在地。有人双膝跪地,脊梁弯折,像是背上压了一座山;身形瘦弱的妇人和孩童,更是被震得双眼翻白,当场昏厥过去。惊呼声、哭喊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片。
"糟了!"
"是阳神镇的祭神!"
正在与血色巨兽缠斗的李老头猛然抬头,望向天空中那株遮天蔽日的魔藤,老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他身上那些翠绿色的符文在魔威之下骤然黯淡,光芒明灭不定,像是风中的残烛。
林大柱一拳轰退迎面扑来的血色巨兽,铁拳上鲜血淋漓,他顾不上疼痛,急忙扭头望向自家孩子的方向。只见林小石蜷缩在林凡身侧,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而且,他并未受到那股无形力量的压制。
林大柱暗暗松了口气,望向林凡的背影时,目光里多了一抹复杂。
果然,这位林凡兄弟,绝非寻常之人。
石台中央,那株焦黑枯槁的老柳树终于有了反应。
它原本死寂的树干上,焦黑的外皮簌簌剥落,露出下方晶莹如翡翠般剔透的木质。
一条又一条嫩绿的柳条自裂口中抽出,带着新生的脆弱与倔强,迎风而长。整株老柳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醒来,蛰伏了无数日夜的意志终于彻底复苏,蓬勃的生机从树心深处喷薄而出。
然而下一秒,树干上微微开裂,露出蛛网般细密而狰狞的裂痕。
"哈哈!"
赵坤目露凶光,声音嘶哑却放肆,道:"林家村的祭神,你的蜕变被打断了,那么多年积攒的潜力已经葬送殆尽!乖乖臣服,随我们返回阳神镇,还能留你一命。"
"咻!"
一道绿光划破虚空,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噗嗤。
赵坤脸上那猖狂的笑容还没散去,下半身却已炸碎成一团血雾。他瞪大双眼,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嗬嗬声。一根翠绿欲滴的柳条直直扎入他残留的头颅之中,须臾之间便将血肉汲取殆尽,只剩一张干瘪的皮囊缓缓坠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林奎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瞳孔骤缩,吓得连连后退。可那根染血的柳条没有丝毫停歇,化作一道更为迅疾的绿光,迎面袭向他的面门。
"祭神,救我!"
林奎仰头嘶吼,声嘶力竭。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粗壮的魔藤从天垂落,裹挟着滔天黑气,与那道绿光狠狠撞在一处。
一黑一绿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碰撞,溅起无数符文涟漪,层层叠叠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余波所过之处,坚硬的青石碾为齑粉,冰冷的铁器化为铁屑,连空气都被撕扯出尖锐的啸音。
林奎先前献祭了自身大半血气,此刻正处在最为虚弱的阶段,哪里还有余力闪避?符文涟漪席卷而至,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影便被淹没在黑白交织的乱流之中,再无声息。
魔藤扎根虚空,无数道藤蔓挤满了苍穹。虽然只是一道虚影,却带着天然的恐怖威势,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它的掌握之中。
两个信徒接连惨死,魔藤发出一阵冰冷而宏大的意念,如山岳压顶:
"现在臣服,还来得及。"
焦黑柳树发光。
无数道翠绿的柳条冲霄而起,与方才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的爆发,是困兽犹斗时最后的疯狂。
林家村祭神的回应只有一字,却掷地有声:
"杀!"
它蛰伏数百年,好不容易积攒了足够的潜力进行蜕变和跃升,却被人横插一手,生生打断了进程,致使前功尽弃。此刻别说阳神镇祭神降下的只是一道虚影,就算是其本体亲至,它也绝不低头!
众人屏息仰望。
苍穹之上,散发着滚滚黑气的魔藤与翠绿色的柳条不断碰撞、绞杀、撕裂。有翠绿柳条崩断炸开,碎光如雨纷纷洒落;也有魔藤被绞碎成齑粉,消散在风中。每一次碰撞都激荡出惊人的符文波澜,震得山野颤动,屋瓦簌簌落下。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翠绿色柳条减少的速度明显更快了。
原本足以挤满半边苍穹的柳条,如今只能堪堪护住石台周围的一方天地。
"凡大哥……祭神能赢吗?"
林小石仰着头,不安地扯了扯林凡的衣角,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
林凡没有立刻作答。他静静地望着那漫天交错的藤蔓与柳枝,目光深邃,像是在仔细领悟这两尊祭神之间力量的本质与脉络。
忽然间。
漫天黑色藤蔓犹如实质化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挟着压垮一切的恐怖势头,冲着焦黑柳树源源不断地碾压而下。翠绿色柳条奋力爆发,化出一道道刺目的绿光,迎着黑潮撞去。
可终究还是无法抗衡。
一根又一根柳条炸开,绿色的碎光湮灭在黑潮之中。焦黑柳树的树干上裂痕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深重,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瓦解。
"你和你的信徒,都将成为吾的祭品。"
黑色魔藤发出冰冷的低语,那声音像是从万古寒潭深处浮上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无数道藤蔓犹如毒蛇般垂落,不止瞄准了那株奄奄一息的焦黑柳树,更朝着在场所有生灵扑去,连同林凡也被笼罩其中。
黑色的藤影铺天盖地,遮掩了最后的天光。
就在这一刻,林凡的嘴角忽然微微翘起,划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你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话音未落,林凡一步迈出。
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炸裂开来,像是沉寂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喷涌。金色的拳光从他攥紧的右拳上轰然绽放,炽盛得如同一轮骄阳跃出海面,带着无与伦比的璀璨与气势,直直迎向那漫天垂落的黑色藤蔓。
金光与黑潮相撞。
天地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