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烛火在冰冷的宫殿中跳跃,投下扭曲摇曳的暗影。
那光芒映在冰冷的青玉石壁上,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无声凝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檀香与丹炉残烬混合的气味,带着几分森冷的药气,令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穆月儿小心翼翼地抬眸,目光越过层层垂落的暗金幔帐,便看见一道苍老的人影盘膝坐在大殿深处的蒲团之上。
那是一个老者,身披暗金绣纹的道袍,银发披散如瀑,随着无形气机微微浮动。
他双目半阖,面容枯瘦而威严,即便只是静坐不动,周身却弥漫着一股令人心魂颤栗的可怕威压,仿佛一头沉睡的荒古凶兽,随时都会苏醒,择人而噬。
穆月儿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畏惧,敛衽行礼,道:“弟子穆月儿,拜见冯长老。”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沉寂。
老者并未立刻回应,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线精光流转的瞳仁。
那双眼睛带着审视与掂量的意味,缓缓扫过她的身形,仿佛能透过衣衫皮肉,直探她内心深处。穆月儿娇躯微僵,却不敢躲闪,只将目光低垂,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紧。
好在,那侵略性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冯长老的视线收了回去,重新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压迫只是她的错觉。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严,道:“当初和你同一批加入祭神教的门人,至今大多仍在外门蹉跎度日,领着些微末差事。而你,包括另外寥寥数人,却能脱颖而出,成为各道殿的正式弟子,已算是不易。”
穆月儿垂首不语,静静听着。
冯长老语气不疾不徐,继续道:“你入修罗殿将近二十年,论资质,算不上出类拔萃。但你能走到今日,一则是确实有几分天赋根基,二来也是得益于殿主大人的赏识提拔。你是聪明人,老夫一向欣赏聪明人。”
说到此处,他话音忽地一顿,像是故意留出一段空白。
穆月儿心头微动,却不敢妄自揣测,只低声道:“长老谬赞,弟子愧不敢当。”
冯长老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你既知自己得来不易,就更该明白,在这修罗殿中立足,光靠一人之力,终究是孤木难支。有些时候,站得稳,远比站得高更重要。”
穆月儿听出他话外之意,唇瓣微微抿紧,略一思索后,还是谨慎道:“还请长老明示。”
冯长老指尖轻轻叩击膝头,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像是一记记叩在人心上的鼓点。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问道:“林副殿主近来都在做些什么?”
穆月儿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低声道:“回长老的话,副殿主自从搬入洞府之后,几乎终日闭关潜修,鲜少露面。至于具体事务,弟子位卑言轻,副殿主也未曾过多示下,实不敢妄加揣测。”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撒谎,也未多言。
冯长老闻言,面上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轻轻“晒”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你别紧张,老夫不过是对林副殿主多几分关心罢了。”
他微微倾身,语气放缓,却透着更深的试探意味,继续道:“修罗殿的副殿主之位空缺多年,殿中许多大事小情,原都是由老夫与几位实权长老商量着办,倒也井井有条。本以为会一直如此相安无事,谁料殿主大人忽然空降一位新副殿主下来……这一来,许多旧有的规矩,怕是都要重新理顺了。”
“修罗殿在祭神教中地位特殊,老夫又恰好执掌刑罚一职,素来谨慎,却也不免在某些方面有所疏漏。林副殿主年轻有为,老夫自然要多加留意,免得出什么差错,辜负了殿主大人的信任。”
穆月儿静静听着,心中却已是波涛暗涌。
她当然明白冯长老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名为关心,实为试探;名为配合,实为掌控。
正思忖间,冯长老忽然抬手,掌心翻转之间,一只青玉小瓶凭空浮现,瓶身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散发出淡淡的药香。他将玉瓶在掌中掂了掂,语气带着几分诱哄。
“老夫这里有数枚亲手炼制的凝神道丹,一枚之效,便足以让你这等弟子省去数年苦修之功。你若肯用心办事,这些丹药,老夫自然不会吝啬。”
他目光缓缓沉下,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不容违逆的冷意:“所以,老夫再问你一遍,林副殿主近来,究竟在做些什么?”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扩散开来,如同山岳倾覆,直直压向穆月儿的肩头。她猝不及防,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青石地砖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她脸色倏地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气血翻涌,几乎喘不上气来。
然而,她依旧咬着下唇,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地坚持道:“冯长老……月儿方才所言,并无半句虚言。副殿主的确一直闭关修炼,未曾交代过任何异动。而且……副殿主对弟子并不全然信任,许多内务,弟子也无从得知。”
她说得艰难,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
大殿陷入短暂的寂静。
冯长老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像凝了霜的刀锋,落在她身上,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冷笑几声,声音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道:“穆月儿,你似乎……不太想领老夫这份情面?”
他缓缓起身,袍袖翻卷,周身气机骤然暴涨。那股威压比方才更甚数倍,如同实质的浪潮,一波波拍打在穆月儿身上。
她只觉得双肩如有千钧重压,脊背几乎要被压弯,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瞬便要碎裂。
她咬紧牙关,不肯低头,眼眶却已微微泛红。
冯长老的目光森然如刀,像一尊端坐于暗影中的巨兽,随时预备将猎物撕碎。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幽蓝烛火都停止了跳动,一切陷入令人窒息的凝滞。
穆月儿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像是沉入无边寒潭,四肢百骸都失去了温度。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承受雷霆之怒时,那股威压却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冯长老负手而立,脸上的阴沉之色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不明的淡然。
他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粒尘埃:“罢了。”
穆月儿一怔,抬起苍白的小脸,茫然地望着他。
她本以为对方已然动了真怒,必然要对自己施以惩戒,却未料到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收了手。
她怔愣片刻,随即回过神来,心下隐约明白了几分,无论如何,她如今已是林副殿主的人,更是修罗殿的正式弟子。冯长老即便权柄滔天,也不至于为了几句问话,便贸然对她出手,落人口实。
她缓缓起身,虽双腿仍有些发软,却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冯长老厚爱,弟子心领。弟子告退。”
她没有再多留半刻,转身快步离去,裙裾划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直到那道纤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
大殿重新归于沉寂。
冯长老面上的淡笑缓缓收尽,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阴翳。他负手而立,望着穆月儿离去的方向,良久未曾言语。
侍立在一旁的宗城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长老,为何就这样放她走了?”
冯长老冷哼一声,目光幽深:“现在动她,只会打草惊蛇。那位姓林的副殿主,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能在殿主面前站稳脚跟的人物,岂会坐视自己门下弟子受辱?”
他缓缓转身,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老夫只是好奇,那姓林的才加入修罗殿多久,竟能让一个正式弟子如此死心塌地,宁愿正面得罪老夫,也不肯吐露半个字。这份忠心,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从今日起,你亲自盯着穆月儿的一举一动。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报与老夫。”
宗城躬身领命,道:“是,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