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周迟以叶游仙传下的停雪一剑暂时将局面逆转,此刻面对两个登天剑仙围杀,周迟反倒是轻松不少。
他虽说不在横岭城听到姚璞对于赤洲剑修的评价,但实际上,赤洲剑修,的确大部分,都不足为虑。
硕果仅存的几位赤洲大剑仙,到了西洲,也绝对说不上拔得头筹,名声最大的叶游仙,别的不说,面对西洲那气术意三人,都肯定是不敌的。
那三人,可是实打实无比临近圣人之境的大剑仙。
剑气一卷,大片的剑光在此刻铺开,只是顷刻间,纵横交错的剑光就将那紫衣剑修拦了下来,而后黑衣刺客加入战局,挺剑带起一缕锋利剑气,见缝插针,不断朝着周迟而去。
飞剑铜镜微微颤鸣,撞了出去,拉扯出的一条白线,尤为显眼,那边黑衣刺客脸色微变,横剑在身前,看着那飞剑从前方撞出来,剑尖抵住他的剑身,而后硬生生将他撞飞出去。
等到他止住身形之时,眼前景象,就让他更是脸色大变,那个年轻剑修,此刻递剑,剑光诡异流转,剑气激荡四散,飞剑痕迹,更是让无法看清。
这明摆着就不是什么境界的事情了,而是这年轻剑修施展出来的剑术,本身就极为玄妙。
虽说黑衣刺客无法评判周迟的剑术是否可说独步天下,但明摆着,就是眼前的这些,就应该是当世一流了。
可他一个从东洲走出来的剑修,哪里去学得这些玄妙剑术?
他内心震撼,尚未说出什么来,那边的紫衣剑修在节节败退之后,身上的伤口已经多出了不知道多少。
看到这一幕,黑衣刺客沉默一瞬,不做任何犹豫,转身便走,别的不说,此刻他是完全没有信心再和那年轻剑修纠缠了,与其在这里苦战之后身死,还不如此刻趁着还能跑,就赶紧跑,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这么一走,那紫衣剑修脸色更是大变,两人围杀,胜算都不算太高,如今又跑了一人,他一人,断然幸存。
想到此处,紫衣剑修的一颗剑心也摇晃起来,心中烛火,此刻宛如在风中,摇摆不停。
高手之间厮杀,双方一旦有某一方精神动摇,那往往就意味着和溃败不远了。
果不其然,很快,紫衣剑修的头颅便离体高飞,宛如一颗大西瓜,殷红一片。
至于黑衣刺客,本来已经远走了百丈,可很快身后便追来一片剑光,直接将他从上往下直接劈开,简单的一剑,将他一分为二。
连带着心头物,也一点没有能跑脱的。
做完这一切,周迟收剑,唤回铜镜,吸入一口血腥气,然后连带着将体内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然后周迟开始弯身去寻这些剑修的方寸物,看看能不能发一笔横财。
不过一位剑仙,尤其是一位注定很快就要名动一座西洲的年轻剑仙,这会儿这么行事,还是让姚蘅有些恍惚。
半刻钟之后,周迟站起身来,有些遗憾,“这些亡命徒,为什么不把好东西随身携带呢?藏起来和托付给别人,有带在自己身上放心?”
姚蘅想了想,走过来笑着开口,“我看他们也是很难托付给别人的,肯定会找个地方藏起来,这样一来,未来某天,就总会有人运气足够好,捡到一些不义之财。”
周迟看了姚蘅一眼,叹了口气,“可这明明是我的功劳,却没有人会想着要来谢我。”
姚蘅呵呵一笑,然后好奇道:“你是早知道有人在暗处想要杀你啊?”
周迟嗯了一声,“既然有了第一次刺杀,肯定就有第二次,不过我一直以为我们要在那条船上被人刺杀,准确来说,不是我们,是我。没想到他们最后选择在西洲这边才动手,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要杀我,你就算不愿意多找人,你总要找一两个份量足够的剑仙吧,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杀我?”
姚蘅啧啧道:“怎么回事,这会儿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了。”
周迟揉了揉脑袋,然后又摸了摸下巴,笑道:“兴许是踏上了这座西洲,剑气都瓷实了几分的缘故。”
姚蘅揉了揉脑袋,对这趟西洲之旅也很是期待,毕竟这天下剑修,谁都逃不过西洲两字。
“走吧,大好西洲,慢慢瞧。”
周迟收起飞剑,取下腰间剑仙酿,小小喝了一口,感受着喉咙里的那股灼烧感,慢慢前行。
“咱们头一处要去何处?”
姚蘅拿着周迟下船之后给她重新编织的一个小羊,摇摇晃晃。
“先去访亲,这帮狗日的,总觉得老子没点靠山,可实打实的,我的靠山还不少,这不又多出一位大剑仙吗?”
周迟喝了口酒,一脸笑呵呵,之前在船上,他可是得知了,自己那位大师姐丁海棠,前阵子已经破境云雾,成为这西洲边陲难得的大剑仙,除此之外,更是那唯一的女子大剑仙。
这趟海棠府肯定是刻不容缓了,大师姐破境,小师弟,肯定是要祝贺一番的。
……
……
西洲这边的剑仙多,大剑仙也不少,各个大剑仙都名动一洲,剑修们,自然也都崇敬。
既然境界暂时难以比肩那些个大剑仙,闲暇之余,剑修们谈起那些大剑仙,除去比较剑道高低之外,最上心的就是那些个大剑仙的一些个小癖好了。
像是哪位大剑仙境界极高,但怪癖是私下爱穿女子衣衫,哪位大剑仙喜好收藏奇石,哪位大剑仙对钓鱼养花一事极为擅长……
种种消息,都是剑修们相聚之时绕不开的话题。
在众多怪癖中,月停山的山主崔衙,那位百岁不到就破境云雾境的大剑仙的怪癖就要正常得多,他传出的怪癖,其实也不算怪癖,就只是吃红豆看邸报。
邸报一事,在其他道洲,其实只是山下王朝之物,但在西洲这边没有王朝国家一说,诸多百姓,都是受各大剑宗管辖,邸报还是从赤洲那边流传而来的。
只是到了西洲,那些原本讲山下消息的邸报,就变成了也要说这山上修士的邸报。
西洲这边,甚至专门有两座宗门,一座名为万山阁,专门收集西洲境内的修士消息,每月出一份邸报,卖到各大宗门。
另外一座名为天溪山的宗门,他们那邸报就不局限于西洲了,而是收罗七洲之地的各种修行界里的消息,因为这样要多耗费一些时间,所以他们这邸报,不仅是三个月一发,价格也要更贵一些。
这个月正好是两份邸报都有发行的日子,月停山的山主崔衙既然早就有看邸报的癖好,因此这两家宗门干脆就每次在邸报发行之人,便派人到月停山送邸报。
不要钱。
别的不说,这位大剑仙,百年之内破境云雾,在有剑道以来,他能排到前十行列,更是在那大剑仙解时身死之后,这三百年间,唯一的一人做成这件事的剑修。
在当初他以百年之内的时间破境云雾之时,其实一座西洲的无数剑修,都隐约将他拿着和之前的解大剑仙比较,想着他是不是很快就要填补上圣人之列没有剑修的事情。
但之后崔衙境界虽说一直稳步提升,后来更是接任了月停山主,可还是没能去九云山。
后来柳仙洲声名鹊起,众人才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到柳仙洲身上。
不过到底是曾经被西洲寄予厚望的剑修,加上崔衙这会儿的年龄也说不上大,以后即便不能成为圣人,说不准过几百年,怎么都要成为第一流的那些大剑仙,所以万山阁和天溪山都没敢怠慢,再说了,一份邸报,能值多少梨花钱?
和这位大剑仙结下一份香火情,不是更好的事情?
月停山今日收到邸报之后,便马不停蹄去见到了山主崔衙,将邸报送到他的手中。
崔衙接过邸报,嗯了一声,从腰间取下袋子,拈起一颗黄豆大小的红豆丢入嘴中,一边吃豆子,一边翻看邸报。
看报吃豆,一直被崔衙称之为极大趣事,他这些年每期邸报不落,甚至于在自己出生之前,那两座宗门开始发行邸报开始的每一期,他都曾花重金收藏,如今十之七八都已经到手,缺失的只有三两份而已。
不过就是那三两份,就连那两座宗门自己都没有了,一座西洲,恐怕也没有几个修士留存,一旦拿出来,都必然是天价。
崔衙倒也不着急,慢慢收集就是了。
他闲来无事,就是翻看那些过去的邸报,其中有几份,他更是反复去看。
其中一份,是大剑仙解时破境云雾,成就史上最年轻的大剑仙境界。
另外一份,是他当时在九云山,一战而胜那位圣人,成就九圣人之一。
其实别看崔衙如今也是大剑仙了,可他练剑之时,正是解时如日中天之时,那个时候别说女子剑修对于解时喜欢得紧,像是他们这样的年少剑修,看到解时,又如何不心神往之。
尤其是到了云雾境,成就大剑仙之后,崔衙自己才明白,当年的解时,到底有多难得。
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曾跟这位他一直仰慕的大剑仙,把酒问剑一次。
月停山腰处有一处凉亭,视野开阔,有月之时,这便是最佳的赏月之地。
这会儿崔衙在这边翻看邸报,黄吉坐在一边,盯着自家师兄那袋子里的红豆。
他这辈子当下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吃上一颗自家师兄的红豆子,但他也明白,自家师兄早就对自己言明,自己不曾破境云雾之前,这红豆碰了,就是个死。
“陈悬那家伙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早早跑到东洲去,结果呢?想找的家伙,已经去了赤洲,好嘛,见不到人,你回来就是,谁知道这下子还在东洲呆上瘾了,说是在那边一个书院里当教习,如今在传授那些读书人剑术,这些事情,听着都荒唐。我觉得最荒唐的就是师兄你,明明都知道了这些,为何还不写信让陈悬回来?他留在东洲,不怕耽误修行?”
在崔衙翻看邸报间隙,黄吉忍不住开口,絮絮叨叨,倒是有些埋怨之意。
月停山上,他主管刑房,但实际上山上是把他按着掌律培养的,所以山上诸多事情,他还是都有参与。
崔衙没抬头,只是笑道:“陈悬又不是傻子,在东洲要是修为停滞,他早走了,留下来自然有留下来的道理,你瞎操心什么?”
说完这句话,崔衙再翻一页,继续笑道:“师弟,几位师叔是试图要把掌律之位交给你,但你要明白,在山上管事,不是事必躬亲,孩子们自有自的想法,别拦着,百花齐放,随意生长多好,非要变成一样颜色吗?”
黄吉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崔衙便又说道:“陈悬给我来了一封信,说他在东洲一切都好,还碰到了一个年轻读书人,依他看来,是有望立教称祖的存在,我虽说有些不太相信,一座东洲,能出两个这样的人物?但仔细想想,月满则缺,东洲沉寂的时间够长了,说不准真是该到了野花生长的年生了。”
黄吉挑了挑眉,然后就看自家师兄把手里邸报丢给他,又拿起一颗红豆,丢到嘴里,“那个东洲剑修,不,现在应该说是剑仙了,在赤洲弄了些动静来,如今应该是朝着咱们西洲来了。好啊,咱们西洲这也无聊太久了,终于又要小小热闹一把了。”
黄吉快速看了看眼前的邸报,有些不可思议,“师兄,这上面说,那姓周的年轻剑仙,在赤洲跟那位陆夜一战,也没有丝毫落入下风,甚至还赢了?风花国京师的围杀,也是从容离开?”
崔衙挑眉道:“跟柳仙洲完全是两个人,柳仙洲这么些年,别说动不动跟人厮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跟人大声说话的次数也有限啊。可这家伙,出门一趟,就把一座赤洲搅得风起云涌的。不过赤洲到底是武夫们的地盘,我觉得啊,这小子来了咱们西洲,动静只会更大,你信不信?”
黄吉嗤笑道:“就凭他那身修为,即便是个剑仙,能翻起多少浪花来?”
崔衙眯了眯眼,“傻不傻啊你,他要是学着柳仙洲那家伙说我从东洲来,来问剑一洲年轻剑修,你怎么办?车轮战倒是无所谓,可人家怕你车轮战吗?我感觉不太怕的,你要是一拥而上,或者说让一些个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出手,一句话,怕不怕丢脸啊?”
黄吉一怔,“这家伙真有那么厉害不成?”
崔衙叹气道:“师弟啊师弟,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明白,西洲剑道的确甲天下,可七洲之地,那么多的剑修,从别处走出来一个年轻天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啊!”
黄吉撇撇嘴,“我能接受出现个年轻天才,但是不能接受这么一个力压咱们一座西洲的年轻剑修的年轻天才。”
崔衙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邸报,“别的不说,当时解大剑仙横空出世的时候,谁有半点办法?不是只能看着?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有些事情,始终是不由人的。”
崔衙再次将一颗红豆丢到嘴里,笑道:“世间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孜孜以求,多累啊。没事你学学我,练剑看报两不误,多好。”
黄吉有些不解,“师兄,你看报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崔衙微笑道:“那可多了。”
“我每月都看,七洲之事,都在我心间。”
“以我来看,很有可能咱们西洲最好的那个年轻剑修要变成第二好,或者在最好的后面加个之一。”
“妖洲那边要出个雄主,兴许能一统半座妖洲,甚至可能会跻身九圣之一。”
“灵洲嘛,佛门半死不活,光看菩叶山,已经没有什么看头了。”
“玄洲无大事发生。”
“赤洲,那位长得好看,又重新活了一次的武夫去了妖洲,不重活一次,就已经是被称为什么云雾之下第一人了,如今重活一次,云雾就能止步啊?”
崔衙嚼着红豆,缓步走在凉亭里,轻声道:“说了人间事情,你再看青天,这么多年五位青天都相安无事,可咱们这位观主,终于是出剑一次了,虽说和大真人之间的胜负还不好说,可毕竟是出剑了,有这么一遭事,未必不是在提醒世人,以前大家相安无事,并不大家都互相服气,只是在忍罢了。”
黄吉皱眉道:“师兄你说的忍,是什么意思?!”
崔衙淡然道:“当年解大剑仙身死一事,明摆着疑点重重,也明摆着是青天之间达成了协议,才没有继续发酵下去?可对于观主来说,当初的事情,他没说话,就会一直不说话?”
说到这里,崔衙吐出一口浊气,微笑道:“黄吉,我看了这么多邸报,为什么看?当然是为了看看人间这要如何前行,但说白了,人间的前路,从来不在人间众生脚下,只在那几位青天的手上。”
黄吉说道:“难道……师兄你是在推测青天在想什么?”
崔衙点点头,“对,也不全对,邸报上写的,到底还只是人间罢了,青天可以推测,人间我更想看。”
黄吉沉默不语。
崔衙重新坐回来,伸手拿了一颗红豆,然后丢到嘴里,这才说道:“破境入云雾之后,其实才真的明白,再往前走,就不是潜心修行可以的了。”
崔衙轻声道:“修行路上,好似每一境都是一道门槛,但真正的门槛,在我看来,只有寥寥三道,归真一道,云雾一道,还有就是这云雾向青天了。”
“黄吉,你此刻尚未破境入云雾,或许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有朝一日,等你来到这个境界的时候,你再想起我今日说的这些话,才会真正的豁然开朗。”
黄吉揉了揉脑袋,“等我真正到了这个境界,我最先做的,就是将师兄的这些红豆子都吃了。”
崔衙笑了笑,随手取出一颗丢给黄吉,后者接过之后,咽了口口水。
“想吃你就吃,不过出事,我可不管。”
说完这句话,崔衙起身走出凉亭,缓缓下山而去。
黄吉收起那颗红豆,站在这边,看着那边的师兄,忽然开口,“师兄,你的路,到底是什么?”
崔衙头也不回,更没有说话。
——
孟寅没想到一个问题能让自己许久都无法开口。
齐雾也没想到,自己那个问题,能让眼前的这个年轻读书人沉默如此久。
后来的那些日子,孟寅就留在了逍遥观里,睡觉吃饭倒是正常,可除此之外,他就坐在门槛上思考问题,也不跟人说话。
逍遥观的两个弟子,大师兄陈立和小师弟曾稳台都很笃定,那个年轻读书人,肯定是有大学问的,因为要是他们的话,遇到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一时间回答不上来,没事,想了几天还是想不明白,多半就要放弃了。
这天晚饭过后,夕阳西下,孟寅坐在门槛上沉思,齐雾来到他身边坐下,打趣笑道:“孟道友,要不然先随便给个答案呢?你这么一直不说话,一直在小道的道观里吃东西,还不给钱。喜我这座小小道观,都要被道友你吃垮了啊。”
孟寅不理会他。
齐雾无奈,“我不过随意想了个问题,就连我现在都说不清楚,却没想到真把你难住了。”
“我想到了。”
孟寅忽然开口,在他说话的这一刻,这位年轻的读书人,好像瞬间活了过来。
宛如泥胎生神。
“说一说?”
齐雾正襟危坐,总觉得这个年轻人思索这么久之后,给出的答案,一定会让他眼前一亮。
孟寅微微一笑,看着眼前的齐雾,“你在想这些事情,是真想开宗立派不成?”
齐雾毫不客气,“是立教称祖。”
孟寅皱眉道:“道门还在,大真人还在,你难不成要在道门之外,再立道门?”
齐雾微微摇头,不言不语。
孟寅不再多问,而是小心翼翼开口,“是否可以说,其实也有两座人间?”
齐雾没说话,只是听到两座人间的说法之后,眼神复杂地看向了眼前的年轻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