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外，一众总督府工作人员急得团团转。
堵在城门外的百姓与溃兵实在太多了，多到总督大人的这顶绿呢大轿根本抬不过去。
四面八方朝满城涌来的居民也是越来越多，虽然进城的叛军压根不像官府说的逢人就杀，甚至都没有在城中大肆抢劫，可长期以来官府对叛军的「妖魔化」描述，还是让这些没有受到实质伤害的居民出於求生本能向满城涌来。
也是一种人群效应，即危险来临时如果有人朝一个方向跑，那麽其余受惊的人也会跟着往同样的方向跑。
且满城是这会江宁城中唯一没有「沦陷」的地方，城内的八旗兵跟个信号灯似的主动「引」着百姓往这里聚集。
似乎只要进了满城，八旗大兵就会保护他们的安全。
由於不断有百姓朝满城涌来，导致满城前的广场已经人满为患，前面的被挤得贴在城墙上动弹不得，後面的人还在拚命往前挤。
哭喊声、叫骂声、呼儿唤女声混成一片，偶尔夹杂几声被踩踏者的惨叫。
这等乱象，这等人潮，别说总督大人的苏a大轿了，就是太上皇的京a它也没法开过去。
怎麽办？
总不能就呆在这里等着叛军过来一网打尽吧。无奈之下，一步都不肯走的总督大人也只能弃轿步行，沿着卫队与戈什哈奋勇推挤才开辟出的生命通道向满城艰难前行。
结果才前进了一百多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城楼上的八旗大兵竟对着城门下的人群疯狂放箭。
起因是昨天夜里没回满城居住的那帮旗人见城门迟迟不开，头铁的竟煽动百姓冲击城门，结果江宁将军永庆毫不犹豫下令旗兵射杀。
没办法，慈不掌兵，与满城得失以及里面几万旗人性命相比，外面那上百旗人生死根本不算什麽，更何况那些卑贱汉人的死活。
尽管下面的旗人早就自报姓名，城上守兵也有认识的，甚至不乏沾亲带故的，可将军严令之下，旗兵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张弓搭箭对着城门底下来了一波无差别攻击。
箭雨如注，惨叫连连。
不管是旗人还是汉人，有钱的还是没钱的，弓箭面前一视同仁。
两百多人被当场射中，没有甲衣保护，城上射下的大箭几乎是瞬间贯穿这些人的身体。
「旗兵杀人了，旗兵杀人了！」
百姓吓得尖声惊叫，本来疯狂朝前挤，现在则是拚命往回跑。
後面的人却在不明所以地还在往前涌，两股力量在人潮中相撞导致大规模践踏事件发生，人潮冲击裹挟之下，总督府的队伍也是瞬间被冲散。
总督大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怕身上穿的一品大员官袍，这会跟个乞丐也没什麽区别。
受惊的人群哪管你是总督还是谁，何况，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如同汪洋中的小舟根本不受自身控制。
如果不是一众戈什哈拚死将总督大人护在中间，总督大人早被人潮一波不知带到哪去了。
「大人，满城不能进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这！」
戈什哈统领马哈达还算清醒，知道眼下这满城是绝对不能再靠近，哪怕他们现在挤到城门下说不定也会被射杀。
局势已经无法控制。
换作他是江宁将军，只怕也会下令射杀一切敢於接近城门的人。
不管是谁！
因为城门只要一开，哪怕就是露个只容一人过的缝隙，眼前这上万受惊百姓也会不要命地再次涌过来。
那些混在百姓当中的叛军奸细也一定会试图夺门。
在这种情况下，守军能做的就是紧闭城门，哪怕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所以，他们不可能有进满城的机会了。
总督大人一声不吭，双手死死抱着用绸带裹着的大印和盘龙棍，估计这会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显然是叛军的突然进城刺激到了这位太上皇的小舅子，导致这位於大清官场颇有勤廉干直美称的封疆大吏丧失了基本判断与行动力。
见总督大人一脸的心如死灰，马哈达顾不得多说，赶紧与另一名戈什哈一左一右架着总督大人往来时路挤去。
见状，附近没有被乱民冲散的卫队和工作人员们也拚命挤了过来，众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咬紧牙关使出浑身气力朝外挤去，唯恐被人潮汹涌的乱民吞没。
城楼上，江宁将军永庆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怎麽远处人群中有个身影好像是总督书麟？
定睛一看，不是总督又是谁！
但永庆却没有派人出去救书麟的念头，不是他见死不救，而是职责在身。
将军守内，总督守外，各司其职。
他不能因为一个两江总督就置满城安危不顾。
总督没了，朝廷可以再派。
满城没了，就什麽都没了！江宁不仅仅是东南重镇，更是前明旧都，真要被叛军贼人攻占，於大清而言无疑社稷为之动摇，於旗人而言更是灭顶之灾。
大清真要亡了，汉人一定会疯狂报复旗人！
荆州和成都发生的事情，正在证明这一点。
不想江宁满城落得荆州、成都一样的下场，永庆就必须确保满城安全，让满城如同一根鱼刺卡在叛军喉咙，拖住对方、消耗对方的同时，为各地援军的到来争取宝贵时间。
一切，以大局为重。
这个大局，自是不包括丢了外城的两江总督了。
好在，那位连总督府都没能保住的总督大人没了再进满城的念头，靠着一帮卫队和戈什哈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撤进了附近一条巷子。
清点人员发现就剩四十多人，其余人员全被冲散。
众人都是一脸劫後余生的庆幸，同时却更加绝望。
满城进不去，外城到处都是叛军，这意味他们在城中根本不安全，随时都会被叛军发现。
总督府的经历官，也是总督大人的「大秘」富德建议不如趁叛军还没有彻底控制外城逃出去，其分析叛军是从上游方向过来，因此必定是从城西一带进的城。而江宁是座百万人口大城，城池规模极大，叛军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控制所有城门，所以他们现在要是赶往城南方向，是有可能在叛军控制所有城门前逃出去的。
至於逃出城後去哪，富德都想到了。就是去最近的句容县城，然後在那里以总督名义收拢溃兵，若叛军光顾着江宁城，总督大人就在句容主持平叛大局。
若句容也不安全，就去常州，或者去苏州，再不行找船过江去扬州。
其余幕僚听了富德分析都点头称是，有人更提议到了句容跟地方要车马直接去常州更稳妥，因为浙江绿营从湖州北上增援第一站就是常州。
书麟微一思索同意富德提议，他既不想去扬州被江宁布政使福昌看笑话，也不想去苏州寄江苏巡抚福崧的篱下，於常州设立总督行辕是个可行方案，一来可向朝廷表明他书麟没有轻弃汛地逃跑；二来也是向朝廷展现他仍有意收复江宁的积极态度。
当下便与众人一起於城中穿行赶往城南的安德门，因没了轿子，也没有马，总督大人只能靠两条腿走路。
可能是长时间没有长途步行过，走了不到里许地书麟就累得不行，不得已，众人只好陪着总督大人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
好运，不是一直相伴总督大人的。
在离安德门还有不到半里地时，书麟一行撞上了张德带领的一支队伍。
张德也是在城中「旅游」吓唬人的，压根没有抓捕两江总督的任务，结果好巧不巧地两方人马撞在了一起。
如果书麟途中被人提醒脱下两江总督官服，张德他们也许只当这帮人是一夥溃兵根本不会拦截，现在，却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拦住。
从一品的两江总督啊！
不管是生擒还是活捉，爆出来的「金币」都能让张德与其手下受益终身，甚至还能福泽子孙。好比乌江之战项羽自刎，汉军有五个士兵分得项羽遗体，五人後均被封侯。
两江总督比不上西楚霸王，却也是清廷的封疆大吏，这要落在自己手中怎麽着也能升个两三级吧。
也不是什麽狭路相逢勇者胜，就是一波流。
张德带着手下冲上，保护总督大人的卫队与戈什哈拚命抵抗，双方在街巷中打成一片。
附近逃难的百姓吓得四处躲避，那些总督府的文职工作人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便是「大秘」富德都吓得自个跑了。
戈什哈统领马哈达倒是个忠勇汉子，眼见己方挡不住这伙叛军，又怕这里的喊杀声引来更多叛军，情急之下冲到已经惊得面无人色的总督大人面前弯腰道：「大人，我背您走！」
书麟想也不想就趴在了马哈达背上，後者一咬牙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就往安德门跑。
结果跑出去十几丈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百姓给撞到，两人当场摔倒在地，不等马哈达将地上的总督大人扶起来，张德带人就撵了过来抬手一刀将马哈达砍翻在地，继而上前就要去拽书麟。
「狗贼！」
书麟出於本能随手拿起一直带着的大印朝张德脸上砸去。
张德光顾着活捉两江总督，且以为这位总督大人肯定跟小鸡崽似的好拿捏，哪曾想对方竟有勇气反抗，一时没防备叫那大印直直砸中额头，额头当场被砸了好大一口子，血流如注。
「妈的！」气急败坏之下，张德哪还管眼前这家伙是两江总督，抬手一刀便砍在对方右臂，书麟惨叫同时手中的大印和盘龙棍双双掉落在地。
另一名张德的手下则在补了马哈达一刀後，顺手又一刀将疼得正哀嚎的总督大人左手掌给劈了下来。
不远处，总督府的那帮人死的死，伤的伤，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正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乞饶。
「什麽玩意？」
张德从地上捡起大印和盘龙棍。
官印他是识得的，知道多半就是两江总督的大印，可那上面刻有盘龙的棍子却一点也不认识，不知道这棍子是干什麽用的。
但能被两江总督逃难都要带着的东西，肯定是什麽重要东西，管他三七二十一拿了再说。
用袖子抹了把额头渗出的鲜血後，张德示意手下将两样东西收好，回头交给上面去「研究」。
正准备走人时，忽的心中一动，挥刀朝将死未死的书麟脖子再次斩下。
连斩三次，才将这位两江总督的头颅斩下。
这一幕叫附近路过的百姓看到，自是吓得跟见鬼似的有多远跑多远。
张德用手提着书麟脑後辫子掂了掂这位封疆大吏的头颅分量，不轻，足有好几斤重。然後咧开嘴对一众不解看着自己的手下笑道：「这家伙是两江总督，有了这颗脑袋，上面少说也得给咱们一人赏十两。」
「十两！」
众人一听这总督的脑袋这麽值钱，一个个喜笑颜开。
有人把书麟的总督官服给扒了套在身上，问同伴自己像不像总督大人，惹得众人哄笑不已。
张德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早已升到半空，估摸快巳时的样子。
从拿下姚坊门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了，整个江宁外城已乱成一锅粥，沿途看到的城门无一不是洞开，守军全跑得没影，外城也压根没有发生任何抵抗事件，那满城的八旗兵更是全吓得缩在城中不敢出来，如今连两江总督都叫自己给砍了脑袋，大功到手的张德心中的兴奋劲自是没话说。
用力一甩两江总督的头颅，对一众手下道：「走，大军差不多快到了，咱们回姚坊门，接下来就没咱们什麽事了，等着上面论功行赏就行。」
有人看了眼远处，问道：「队长，那满城怎麽办？里面可是有不少八旗的。」
「怎麽办，凉拌！」
张德嘿嘿一声，「满城的鞑子自有人办他们，咱们就别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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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中秋团圆日，骨头生活虽不圆满，但真心祝福我的读者们中秋能与家人围坐，共赏一轮清辉，同享人间美味。那个啥，吃不完的大闸蟹不要丢了，打包寄给我无公害处理。
算了，折现吧。
我在咸丰行有个帐号，风险是大了些，但只要你们敢汇，我就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