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走到林妩身边,便有一道剑气挥下,令他又后退了一步。
姜斗植与蒙犸打斗在了一起。
林妩趁机跑到崔逖身边,吃力地要扶起他。
他却将她推开,面色冰冷:
“你走,让姜斗植带你回去。”
林妩不管,仍旧努力地拉拔着他:
“不行,你推波助澜让我招揽到了大魏群臣,把你费尽心机替我灭了宋家军和达旦大军,你还为我留下了足以振兴北武的巨资……你做了这么多,却叫我一走了之?”
“你自顾自地倾心于我,却要我做那负心之人?”
“崔逖,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把你当成什么。”崔逖面色变了又变,终于对她严厉:“我把你当成一位帝王!”
“你应该值得更好、站得更高、拥有更多。”
“不是小小北地的叛军首领,不是区区几十万大军拥护的地方小王,不是一个怀金稚子,被无数势力虎视眈眈,谁都可以出手劫持!”
是的,他倾心于她。
所以他愿亲手送她登上那庙堂之高,所以他盼着她成为最强大、最至高无上、最无懈可击的帝王。所以,她将是唯一能打败他的对手,也是他最为之骄傲的徒弟。
爱是托举,爱是克制,爱是……常觉亏欠。
林妩是一位天生的帝王。只需要给她一点点机会,她就能迅速往上爬,开疆拓土。若是没有机会,她便自己创造出机会,应是蹚出一条路。
崔逖不需要扶持她,不需要引导她,他只需做好一位权臣该有的样子,她便自然而然开始拆解他的招数,越来越有帝王御下的手段与风范。
但他到底还是耽误了她。
蒙犸说得没错,他对她一往情深,她定然会回以生死相依,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这样的认知,让崔逖愈加感到痛苦与焦急。
“便是你不肯听我从前教导之言,但达旦可汗的话,你难道没听到吗?”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更冷漠,更无情。
“身为帝王,应当自重!你若遇险,你从前的努力便化为乌有!”
“你总是这样任性,一次又一次以身犯险……”
“所以你才会爱我啊!”话还没说完,却被林妩打断。
她握着崔逖的双肩,与他对视:
“崔逖,你敢看着我说,你爱我,仅仅是因为我的皮相,或者是因为我的野心,又或者是我能与你对弈的能力?”
“如果是这样,比我美的大有人在,你为何而立之年还不曾婚配?”
“江南王更是野心勃勃,你为何不辅佐他?”
“若说能力,达旦可汗更是无人能敌!”
“但你一个都没有选。”
“你只……”
“爱上了我。”
皮相美丽,野心勃勃,能力超群,但仍旧保留着人与人之间那丝情义的我。
任性妄为的我。
胆大包天的我。
不知悔改的我。
每一面都是我,每一面都是崔逖所爱的林妩。
“崔逖,爱是相互的。”
“不曾流动的情义,便是一潭死水,折磨着所有为它而来的人。”
“你单方面付出,不求回报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也需要回应呢?”
“还是,你在害怕?”
从来没被爱过的人,不断地、不断地用各种方式诉说着我爱你,但又因为害怕失去,而先将回应拒之门外。
他不知道门外是什么,他害怕面对。
唯有竭尽全力的付出,才能让他拥有安全感,在门背后偷偷的猜测,或许她会被这些付出所打动,或许,她也有一点点……爱我呢?
崔逖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突然想起儿时的自己,矮矮小小,又瘦又弱,写过的字帖摞起来却比人还高;寒冬腊月吃力地捧着沉重的书籍,在积雪的庭院中朗读;中秋节所有的孩童都可以去放灯,自己却要规劝太子读书……
可饶是这般,父亲对他却总也不满意,言语中只有斥责和惩罚。他只能将心门紧紧锁上,将软弱的自己封闭其中,告诉自己,不会期待就不会失去。
他也不是不懂爱呀。
他不断地不断地付出,不也是爱吗?
一种他可以控制在自己手里的爱,一种只要他愿意,就不会失去的爱。
所有人都批判他封心锁爱,冷酷绝情。可是,现在有人在他耳边说:
“没有关系。”
林妩轻轻地,温柔地,包容地抚摸着他。
从那张苍白的脸,到血淋淋的脖子,到空荡荡的手臂……
然后,按住那单薄的胸膛,掌心之下,有炽热的心在跳动。
“不愿意打开门,也没有关系。”她轻柔地说。
“这一次,我都听见了。”
她又探上崔逖另一只残存的手臂,将那伤痕累累、缠满纱布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而你,听见了吗?”
咚。咚。咚。
那心跳是如此有力,崔逖宛如手被烫到,下意识要收回来,却被林妩紧紧握住。
“你该听的。”她温柔却又坚定:“你必须要听。”
“我的心在说,别死。”
“崔逖,留下来,为了我。”
“我……”她捧着他的脸,慢慢地凑了过去。
崔逖流着泪,闭上眼睛。
温暖、柔软、甜蜜的唇,轻轻地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我需要你。”林妩说:“我爱你。”
两个人抱在一起,眼泪浸透了林妩的肩头,崔逖仿佛看到那扇门缓缓打开,当年那个不被爱的小孩,怯怯地探出了头。
“我也爱你。”他哽咽着回答道。
接着——
咚!
庞然大物从天而降,硬生生插进两人中间,吓得两人分开各趴一边。
飞扬的尘土慢慢落下后,姜斗植黑如锅底的脸露了出来,然后哇地吐了一口血,眼神十分幽怨。
他有气无力:
“你们这两个,你们……”
这是要气死我啊!
我在上头辛辛苦苦与蒙犸打得天昏地暗,还得旁听你俩互诉衷肠,还不幸听到心爱的女人对别人说“我爱你”……崔逖你真的很讨厌……
“快点起来吧!”姜斗植生气道:“还闲聊呢,现在是闲聊的时候吗?”
“姓崔的你要么赶紧一头撞死,要么现在就站起来快走!”
“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