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彦章先是陪张归厚上了树,二人在树梢上望向那边的项王庙。
其实从他们的位置,这会已经是看不太清项王庙的,只能看到远处那片隆起的矮丘轮廓。
谢彦章的目光在那片轮廓上停留了一会儿,点点头,便与张归厚一同从树上顺了下来。
他先问向张归厚:
「具体打法,都头有什麽建议?」
张归厚直接口述:
「这庙朝南,正门开阔,不好冲。它的东面有一条乾沟,可以直通到墙根下大约三四十步远的地方。」
「如果你们能在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你的人就可以借那条沟摸到墙下,架梯攻进去。」
这时候郭瑰补充了一句:
「谢营将,庙里面有个院子,北面是正殿,东西两边是偏殿和厢房,拿下院子,把他们堵在屋里打,你的伤亡会小很多。」
谢彦章蹲下来,按照郭瑰的描述,在地上画了下线条,然後问郭瑰:
「郭营将,你看我画的对吗?」
郭瑰凑过去,连连点头,笑道:
「对得极,简直一模一样,那庙里就这样。」
谢彦章点图,考虑了几息,做了决定:
「我先带人到南面,做出要大张旗鼓攻正门的架势,把他们的人吸引到正门那边去。」
「然後我再派一支排头队从东面绕击,烦请都头派遣几名兄弟帮我们领路。等东边的人一得手,南面这边就从佯攻转为真打,两边夹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那就这麽定了?」
张归厚点了点头:
「我部会在东面为你的部队用弓矢掩护,但就不攻进去了,因为我这些部下刚刚经历一场死战,极为疲惫。」
「但你放心,我的人会留在外围,一旦你们攻不继,我们会立刻支援进来。」
「而且敌军已经失了战马,不用担心他们能逃出去。」
谢彦章应了一声。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面前,招来了自己营下的几个队将,然後简练清晰地布置着任务。
这些人对谢彦章的能力是非常佩服的,都认为自家营将绝非池中之物,迟早是要做大将的!
因为营将年纪比他们小了快十岁,却战阵经验异常丰富,现在又在大学堂进修过,真是既有经验,又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他们想不钦佩都不行。
此时,谢彦章指着前方那片矮丘,条理清晰:
「前面就是项王庙,里面有大概一百多的宣武军,具体人数不详,我们可以按照敌军人数与我军相仿来配置。」
「你们的任务是这样的,一队、二队,三队跟着我从南面接近,负责主攻。」
「我们先把声势做起来,让里面的人以为我们要从正门往里冲。」
「四队,张都头的人会给你带路,你们走西边那条乾沟,摸到墙根下,等我们这边打响了,你们就从东墙翻进去。」
「都明白了吗?」
几个队将都齐齐点头,没有人提出质疑。
谢彦章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在南面打响之後,你们在西墙下等三十个数,数够了再翻墙。」
「进去之後,切记,进了院子不要分散,整个队的人聚在一起打,先把人压进殿里,再堵着门口一个一个收拾。」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记住,敢拉稀带把的,我拿他是问。」
几个队将低声应诺。
谢彦章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准备。
谢彦章自己则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在一个土坡上坐下,把自己那把直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用一块油布擦了擦,然後插回鞘里。
在队伍开始列阵时,谢彦章翻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擡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有点要斜落的意思了,估计再有一个多时辰就会下山。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必须在天完全黑透之前拿下那座项王庙,否则,一旦天黑,不仅更难攻,而且对方有足够的黑夜掩护撤走,消失在中原的荒野里,那自己这一下午就全都白费了。
他嚼完最後一口乾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走到张归厚身边,沉声说:
「差不多了,都头。我们这就动身。」
张归厚点了点头,朝自己人那边打了个手势。
那些散在周围的踏白骑士们立刻从隐蔽处起身,牵出马匹,无声地向东边和北边散开,各自占据了有利的截击位置。
谢彦章走到自己队伍的前面。
此时,三个队一百五十名武士已经全部排好了队列。
他站在队伍前方,面对这些沉默的、穿着绦红色军袍的人,拔出刀,大声下令:
「出发!一队走前面,二、三队跟上。不要跑,快步走就可以。到了庙前三百步,听号令列阵。」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多余的话语。
一队的队将率先迈步,扛着那面队旗,朝着土坡的方向走去。
旗布在风中抖动,猎猎作响。
紧跟着,身後三个队一百五十多人动起来,长槊和盾牌在他们的肩上起伏,脚步踩在乾燥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谢彦章骑在马上,跟在一队的队尾。
距项王庙还有大约一里地时,前方矮丘上宣武军的了望兵发现了他们。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号角声立刻从丘顶响起,传遍了整个矮丘。
庙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响声。
有人在大声喊叫着什麽,有人在跑动。
忽然,庙门被人猛地推开,从里面涌出一大批执兵的武士。
实际上,自张归厚带着一队骑士驰奔过附近,庙内战马又被人砍伤疯狂乱窜,庙里的宣武军就已经晓得他们被发现了。
於是在这一个多时辰内,庙内的宣武军也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们就是否继续留在项王庙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放弃阵地回去也是被拔斩队砍头,不如继续留在这里,万一保义军并不重视他们呢?
另外一派则对这些人的侥幸不屑一顾,坚决要离开这必死之地,至於会不会被拔斩队杀头,那是後话!
就在谢彦章这边刚举起营旗,亮明旗号,庙内的争吵也分出了结果。
最後决定放弃这座庙宇的占据了上风,他们一共有八十多人,蜂拥出庙。
可刚出来,庙上的袍泽就在疯狂大喊,说保义军的步甲围上来了,然後北面又有人大喊说,之前飙走的那支保义军骑军再次出现。
於是,这些刚刚冲出庙的宣武军武士们大沮,当时就想撤回来。
然後留守在城上的宣武军军将大喊:
「留在原地列阵,正面迎敌,敌军已经压上来了!」
这时候众人才扭头去看,只见多达一百多人的披甲武士们已经排着整齐的队列压至三百五十步了!
於是众人才又开始匆匆忙忙,背庙列阵。
……
在距离庙门大约三百五十步的地方,谢彦章在马上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步。
「列阵。」
一队、二队、三队的武士们纷纷停下脚步开始整队。
前排的刀牌手蹲下,把盾牌立在地上,形成一道矮墙。
後面的长槊手把两丈长的步槊斜举起来,槊尖指向天空。
弓箭手则站在队列的最後,从肩上的弓袋里抽出神臂弓,试了试弦力,然後把一支支羽箭插在脚前的泥土里,方便快速取用。
整个列阵过程大约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动作紧凑,没有多余的喧譁。
谢彦章骑马站在阵线的一侧,看着队伍成型。
庙门那边,那些本打算逃奔的宣武军已经在庙前排出了一个松散的阵型。
他们同样以步卒为主,只夹杂着几个骑马的军将。
此时,一个穿着铁甲的高大军官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正朝谢彦章这边张望着。
他似乎在向身边的人下达命令,随即,庙的上面又出现一批武士,纷纷都是引弓持箭。
谢彦章看了一会儿对方的部署,发现他们虽然反应不慢,但整体的阵型显得有点慌乱,而且兵力明显不足。
他们必须在庙前防住正面,又得分出人手上围墙,队伍分成两块,每块都显得很单薄。
於是,谢彦章毫不犹豫在马背上擡起右手,向前一挥。
队伍开始向前推进。
在一阵固定的小鼓声中,前排的刀牌手举着盾牌,迈着整齐的碎步前进。
长槊手把槊杆放平,槊尖朝前,跟在盾牌後面,步伐不快。
每走一步,盾牌兵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以保持队列的严整。
一百五十多双脚同时擡起、落下,在乾燥的地面上发出整齐的轰鸣声。
整个绦红色的阵线缓缓向前移动,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气势。
距离三百步,宣武军阵中有人开始放箭。
箭矢越过空中的距离,歪歪扭扭地落在保义军队列前方的空地上,插在松软的泥土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距离拉近到两百五十步时,宣武军的弓箭手开始进行较有组织的齐射。
十几支箭矢带着尖啸声袭来,撞击在保义军前排的盾牌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有几支箭越过了盾牌,射中了後排的保义军武士,有人发出一声闷哼,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了他的位置。
谢彦章举起右手,示意军阵停止前进,并下令:
「弓箭手,抛射!」
队伍後列的五十几个神臂弓箭手拔出地上的箭矢,在盾牌後方站稳,拉满弓弦,将箭矢以高抛角射出。
神臂弓的弦声整齐地响起,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保义军自己的前排,落入宣武军的阵线中。
有人被射中了肩膀,惨叫着倒地;有人举起盾牌格挡,但抛射的箭矢力道极大,穿透了木盾的边缘,紮进他们的手臂里。
宣武军的阵线出现了一些骚动。
放完两轮箭後,谢彦章下令前阵保持原地,与庙前的宣武军形成对峙态势。
双方隔着二百多步的距离,互相射箭。
箭矢来来去去,交织成一阵细密的雨。
与此同时,在庙宇的西侧,郭瑰带着谢彦章的第四队,沿着那条乾沟快速前进。
因为行动迅速,正面佯攻奏效,他们一路畅通抵达东墙下。
庙南面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清晰地传过来,庙里的守军注意力果然全被吸引到了那边,西墙下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队将低声对身後的人下令:
「第一夥的人出来,带着锤子上前。第二夥准备冲,动作要快,不要出声。」
六个持武士从躬身快步跑到西墙下,贴着墙根站定。
队将打了个手势,这些持大锤子的武士便一左一右站好,同时抡起铁锤,砸向那段松动的墙基。
第一锤下去,夯土墙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压住的闷响,几块碎土簌簌落下。
第二锤接踵而至,沿着第一锤砸出的裂缝横向拓宽,墙面上崩开一块巴掌大的缺口。
破墙小队丝毫不停手,第三锤、第四锤连续落下,每一次落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在敲到第七下时,那面墙终於承受不住了。
一阵低沉的轰隆声中,大约半人多高、两尺来宽的一段墙体向外坍塌,碎土和砖块哗啦啦地滚落在地面上,扬起一大片灰尘。
然後里面竟然还有一层,只是用新土夯实的,并不稳固,在又被锤了几下後,也跟着坍塌洞开了。
这里的声音自然掩藏不住,很快就有宣武军往这里奔了。
「上!」
队将低吼一声,率先带着麾下弟兄们踩着碎土冲进了项王庙。
他们一进去,就立刻向两侧展开,举起手中的长槊和盾牌,紧跟着,後面的武士也鱼贯而入。
整个过程大约只用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第四队的五十多已经全部站在了项王庙的东院内。
东院不大,地面铺着不规整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
院子西侧堆着几捆乾柴和几个空木桶,东侧是一排低矮的厢房,房门紧闭。
北面正对着的就是项王庙的正殿,殿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
当他们涌进东院时,正殿里立刻有人发出惊叫声。
紧接着,几个宣武军的武士从殿门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还全身扛着七八袋箭矢。
他们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绦红色军袍惊呆了,一时竟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队将拔刀朝前一指:
「杀!」
第四队的前排武士发出一声整齐的呐喊,端着长槊就朝正殿方向冲去。
那些刚从殿里冲出来的宣武军步卒被这股气势吓得转身就往殿里跑,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立刻被後面的保义军赶上来,一槊捅穿了後背。
……
庙南面,谢彦章听到庙内传出的惨叫声和呐喊声,知道第四队得手了。
他一提马缰,拔出佩刀:
「全营都有!向前!夺门!」
第一、二、三队的武士同时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刀牌手立起盾牌,长槊手放平长槊,整个阵线如同涨潮的海水,向项王庙正门方向涌去。
庙前那些还在对峙的宣武军武士,听到自己身後庙里传来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军心立刻开始动摇。
有人回头去看,就只看到正殿方向已经乱成一团,有人从殿里往外跑,有人在墙头往西院那边射箭,整个庙宇像是被捅开的马蜂窝。
而面前那条绦红色的线正在迅速向自己逼近,刀剑和长槊的锋芒反射着落日的余晖。
那个穿着铁甲的宣武军官站在石阶上,看着两面受敌的境地,猛地一跺脚,朝身边的人喊道:
「撤!往庙里撤!用门挡住他们!」
但撤退的命令下得已经太晚了。
当他们从正门退回去後打算关门时,南面的第一队保义军武士们已经冲到了庙门前,直接用盾牌撞开那两扇木门。
一个宣武军的低级军官挺枪试图封住门口,被紧随其後的保义军长槊手斜刺里一槊捅穿了腰肋,弯着腰倒了下去。
於是,一百五十多名保义军武士就这样踩着宣武军的屍体踏进了项王庙。
……
谢彦章骑马跟着队伍冲到庙门的石阶上。
他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庙内的情况。
正殿前,第四队的人已经从东侧压到了正殿外的廊下,正和从殿内涌出的宣武军武士激烈地交战。
长槊在狭窄的廊下不便施展,於是双方都换成了刀、锤、斧等短兵刃。
兵器的碰撞声、被击中的闷哼声、受伤者的惨叫声汇集在一起。
院子里已经躺着好几具屍体,大多是宣武军的。
「一队,从大门正面压进院子。二队,从西边绕过去,堵住正殿的後窗和旁门。」
谢彦章快速下令,从容不迫地调度着军力填补空缺,抓住战机。
一队的队将立刻带着人冲进院子,二队的队将则带着他的人转身向庙西围墙外绕去,准备堵住西侧可能存在的出口。
这时,一个第四队的武士跌跌撞撞地从正殿前的廊下跑出来,甲衣上有一道被刀砍出的豁口,里面渗着血。
他跑到谢彦章面前,喘息着说:
「营将!正殿里他们人多,聚在殿里不出来,用弓箭把廊下封住了。咱们的人冲了两回,都没冲进去,伤了七八个弟兄!」
谢彦章往正殿那边看了一眼。
确实,第四队的人已经把正殿的大门封住了,但殿内的宣武军利用厚实的殿墙和门框作为掩护,从里面往外射箭,封住了正门外那片空地。
地上已经有几具穿着保义军绦红色军袍的屍体。
「第四队退下来!不要堵着门和他们耗!」
谢彦章朝那边喊了一声。
他又转头对身边的护兵说:
「去问问那些俘虏,庙里有没有柴火或者油料。」
护兵跑开去问了,不一会儿,就带来消息:
「营将!庙的西墙下有好几捆乾柴,还有半桶桐油,是宣武军自己搬进去的,还没来得及用!」
谢彦章眼睛一亮:
「全搬过来!堆在正殿门外。」
那几个武士跑过去,很快就把几捆乾柴和那半桶桐油搬到了正殿门外。
谢彦章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捆柴,用力扔到正殿大门外的石阶上,然後示意武士把其他的柴捆也堆上去。
有人把那半桶桐油打开,均匀地浇在柴堆上。
正殿里的宣武军显然意识到了他们要做什麽。
有人从殿门和窗户里朝外大喊:
「别烧!别烧!我们投降!」
但谢彦章没有理会。
他退後几步,从一个武士手里接过一支点燃的火把。
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将他的半边脸庞照耀得忽明忽暗。
谢彦章没有犹豫,一松手,把火把扔在柴堆上。
淋了桐油的乾柴瞬间燃烧起来,火焰猛地蹿起一人多高,热浪扑面而来,逼得附近的保义军武士都往後退了几步。
火舌舔舐着正殿的门板和窗棂,木板迅速被点燃,发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
浓黑的烟尘翻滚着升腾起来,遮蔽了半个天空。
正殿内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喊声和咳嗽声。
有人试图从窗户跳出来,但外面早已被保义军的长槊和刀剑封死。
跳出来的人不是在落地时被砍倒,就是浑身带着火焰在院子里翻滚嚎叫。
谢彦章站在火堆前,看着那扇已经全部被火焰吞没的殿门。
火越烧越旺,木料在火中扭曲变形,劈里啪啦。
没过多久,殿内开始有人投降。
先是几把刀从窗口扔出来,落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然後有人用手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地从火光和浓烟中冲出来。
他们一冲出火海,便扑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
保义军的武士们围上去,用刀背敲掉他们手中残存的武器,把他们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手脚。
於是,这场短促的项王庙的攻防战,赶在日落前就结束了。
至此,保义军主力抵达中央战场的全部障碍都被扫清。
而与此同时,涣水北岸的一处巨大营帐内,朱珍、庞师古、朱裕也商量完了如何应对保义军北上邀战。
当朱珍说完後,看着沉默的庞师古、朱裕,想了想,笑道:
「二位何必如此忧愁?保义军就算再强,要赶到这里也需要明日,那至少今日无战事嘛!」
「至於明日?那就和那些保义军好好战一场!」
可庞、朱二人只能强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