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易帜的消息送到宋州时,赵怀安正在城西一处人造堤上,看着部下们在忙碌。
宋州城到底是漕运大城,地上水道发达,没几日,城里的水就退了。
但此时,城外仍是一片黄茫茫的水面,原先能看见的村路、田垄、坟茔、树林,如今全都没了,只剩零星屋脊露在水面上。
赵怀安正看着一队甲士站在水门堤上,用叉子将一些漂过来的杂物和屍体打捞上来,免得堵死泄水口。
忽然,城外的水面上,一艘小船从北面划来,船上插着一面小旗,船头立着两名浑身湿透的武士。
小船靠岸後,其中一人先跳进齐膝深的水里,跌跌撞撞跑上堤来,见了赵怀安便跪:
「大王,汴州捷报!」
赵怀安接过湿透的军报,没有立刻拆开,只问:
「捷报?我们在汴州还有兵马?」
传报大声回道:
「大王,是汴州城中李让、寇裔、张珣、李进贤诸人,共推使者前来请降。」
赵怀安若有所思,这才拆开封皮。
军报写得并不工整,也无甚辞藻,但其中事情却说得很清楚。
总之就是,他们这些人不满朱温,於城内起事,杀王重师於乱军,尽夺汴州城。
如今,他们已经在城头竖起保义军旗,只等大王遣员大将北上,入城安民,并恳请救援城外受灾军庄和百姓。
赵怀安看完军报,便递给了张龟年等幕僚,然後继续看向了城外的打捞工作。
张龟年看到军报後,自然是大喜的,毕竟夺取汴州可以算是取得中原的核心枢纽,预示这次北伐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但正等他们要恭喜时,却发现大王似乎并没有多高兴,皆诧异。
最後还是张龟年问道:
「大王似乎并不惊喜。」
赵怀安摇头:
「欢喜是欢喜的,到底是人心所向!」
「只是如今局势,汴州恐怕呆不住。」
众人马上就明白了大王的担忧。
如今大水茫茫,即便有汴水通道北上汴水,但因为将两岸都淹了,实际上是看不到航道的,所以到现在,停留在淮水一线的船队至今都没抵达宋州。
这里面的原因就是航道没了,船队在没有探明新的航道时,是不敢随意北上的。
不然,倾覆点物资是小,一旦把航道给堵了,那就麻烦了。
而宋州情况如此,更不用说更北面的汴州了,再加上後面占据汴州也有一点隐忧,就是太过於孤悬在外了。
不过这些都是後话,至少现在,肯定是要分一军北上汴州的,不然就会让李让、寇裔等人犹疑,有不测之险!
於是,王进出列,进言:
「大王,眼下还是要北上接管汴州的,不仅因为汴州位置重要,更因为周遭遍是灾民,也需我们救援。」
赵怀安点头:
「嗯,此言得之。」
「……」
就在此时,另一名牙兵从东面匆匆赶来,手捧着两封军报,上来後,回道:
「大王,郑州与徐州皆来了消息。」
赵怀安擡手:
「念。」
於是,赵虎从牙兵接过军报,又递给了张龟年,由他讲述二地的情况。
先是郑州汴口那边的汇报。
写信的是刘信、氏叔琮、朱汉宾三人,他们先是汇报了洪水来後,汴口的情况。
总而言之就是损失不大不小。
因为汴口是在决堤处的上游,所以实际上洪水并没有影响到汴口那边,但他们此前以为大局已定,所以分出兵力占据了汴口外围的一些城邑,这些地方却是受了大灾。
但也因祸得福,汴口的三人得到了郑州方面最新的消息,那就是胡真早前带着城中本就不多的兵马放弃了郑州,向着洛阳亡奔。
而留在城内的,也是军心离散,或也跟着奔往洛阳,或是乾脆弃甲归乡,此时,郑州可以说就是个无主之地。
所以,刘信他们抓住这个机会,又多控制了几座县邑,但却没能力往南门受灾严重的地方挺进。
因为他们也在汴口收纳难民!所以,他们请大王发水军北上郑州,一举将势力拓展到黄河一线。
张龟年念完後,见大王没有要讨论的意思,便又念第二封来自徐州周德兴的军报。
这个消息就比较大了,那就是朱瑄、朱瑾在得知後方濮、郓、曹诸州受灾,军粮断绝,军中又因家眷受灾而譁变,只得先後撤营。
其中朱瑾率泰宁军向兖州方向退去,朱瑄则带着天平军北返郓州,二人自此分道扬镳。
所以周德兴遣人来报,说如今徐州之围已解,城中诸军皆请命出击,欲趁二朱军心涣散之际,衔尾追杀。
他在向大王请示,问是否要主动向兖州、郓州一线追击。
而等这两份军报都念完,周围许多军将都议论纷纷。
「啊呀,如今郑州无主,汴州已降,二朱又退,此正是进兵中原的大好时机。」
「若先入汴州,再与郑州相连,朱温在洛阳便再无东出之路。」
「是极,是极,徐州那边也该令周德兴出兵,二朱败兵无粮,若能截住一支,日後攻略兖郓,也能少一分阻碍。」
这些军将越说越高兴,显然都觉得局势已至此处,不该放过。
赵怀安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城外那些被小舟载回来的难民。
那些人能躲过洪水,基本都是站在屋顶上熬到了现在,这会各个躺在小舟上,精疲力倦。
可饶是如此,在看到宋州的城头和那面插在城上的「呼保义」大旗,他们的眼里还是有了光。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所以在听完这些爱将的各种献言献策,赵怀安哼了一声,说道:
「就到这吧!」
王进他们有点茫然,不知道这具体是指什麽。
前面,赵怀安又补了一句:
「将汴口的兵马收缩到汴州,接管那边。」
「而无论是宋汴还是徐州,全部停止北上,这次就到这里!」
「後面我们的重心就是迁移中原灾民到淮南。」
「这一场洪水虽然没有掘汴口的那麽大,但往後一两年,我们恐怕都不能继续北上了。」
「这样也好,这些年我们无一年不在用兵,很多地方是打下来了,却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理。」
「有时候冲太快,失败的隐患就埋越深。」
「所以後面我们主要任务就是休养生息,全面稳固这些已占之土,争取用两到三年的时间,恢复这些地区的初步秩序。」
说完,赵怀安转过身,对众人道: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最後,我们就越不能错!错一步,都是对天下,对百姓,对历史的不负责。」
「所以郑州空了就空了,跑不了!」
「二朱退了,但也是日暮西山,再无气象,更跑不了。」
「可现在,中原这些还在啼饥号寒的百姓却不能等!」
说到这里,赵怀安看向张龟年。
「右丞。」
张龟年行礼:
「大王。」
「你替我给汴州寇裔等人拟一封信,说我赵怀安感谢他们为汴州,为百姓做的。」
「他们要的支援不日便到,除了汴口的军马外,我这边还会尽快重定航道,派遣船只运输物资支援汴州。」
「至於,徐州方面,令周德兴闭城休整,不许出兵追二朱。现在谁也不许把军力耗在追亡逐北上。」
张龟年应喏。
赵怀安又转向王进、袁袭等人。
「即日起,宋州中军一切军务,尽转救灾。」
「将灾民集中安置,等东南船只一到,便送往淮南安置。」
几人同时抱拳:
「喏。」
赵怀安又补了一句:
「再传令各军,凡灾民,不问原籍,不问是否宣武军户,不问此前是否与我军交战。只要活着来求救,便一视同仁。」
「以後,他们都是我吴藩百姓!」
……
宋州还在源源不断接受附近的灾民,而且越发有章法。
每日,一袋袋粟米、麦子、豆子被搬上车板运往各处安民点。
那些刚入城的难民们原本以为,如今粮食这麽紧缺,肯定是要先紧着保义军,没想到就看见营地门口竖着的各类木牌。
写着「凡水灾受困者,皆可领粥。」、「凡家破无居者,皆可入营。」、「凡失散亲族者,报姓名、乡里、年岁,由官府记档查寻。」。
被运送来的难民们大部分不识字,便有营前书吏一句一句念给他们听。
说着说着,人群便哭了起来。
这些人失去了一切,多久都没吃过一口热的,而现在,既然真有免费赈济粮能吃,这如何不让人感恩戴德?
後面这些难民就被带走了,并不是直接入营,而是要先经过一遍疾病的筛查,以防止有人在被困时喝了脏水。
所以防疫是必要的。
而确认了基本的健康情况後,就有人带他们去排队领粥。
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哭泣,又多少人跪在了地上。
……
而并不是所有灾民都被安置在城内的,那太过拥挤,在距离上也不现实。
所以,保义军就在西北几处高地建立了营地,搭建草棚,安置附近的难民。
和入城的难民一样,他们也失去了全部,除了一身赤条条,别无他物。
而营地里,最忙的就是医匠。
他们先给溺水者按腹、捶背,将呛进去的水逼出来,再看刀伤、脚伤、冻伤。
营地里药材不够,便又要让看守的武士联系城内送来。
而武士们也没有闲着。
这些往日的厮杀汉,这些日子都在城外营地外做起苦力来。
眼前营地外的小堤和营帐全部都是这些武士肩扛手提,一点点建起来的。
而这些,那些营地里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其实军民鱼水情,不就是这样一点点干出来的吗!
……
三日後,东南船队终於到了。
最先看见船队的是宋州东门水台上的一名哨卒。
那日清晨雨稍停了一阵,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水面上浮着大片断木和杂物。
哨卒原本只是照例往南面张望,却忽然看见远处雾气里冒出一根桅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漂来的商船,可很快便看见船头挂着红底黑字的保义军旗,又看见一串又一串的运粮旗号。
哨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船!」
「东南的船到了!」
城头上很快响起号角。
赵怀安本在州衙议事,听见号声後,带着众人直往东门水台赶。
等登上城头时,远处水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船。
有平底漕船,有江上常见的大肚粮船,有吃水很浅的小沙船,也有从淮南民间征来的渔舟、盐船、商船。
船与船之间用绳索牵着,前後相接,在水面上排成一条长龙。
最前头的几艘船,船舷两边坐满了划桨的船夫,船上还架着橹。
後面的大船上堆着粮包、药材、木料、麻布、草蓆、铁锅,甚至还有一捆捆拆好的木板与竹竿。
船队看似杂乱,实际上每十艘便有一艘挂令旗的指挥船,每五十艘又有一艘大船居中调度。
赵怀安站在城头,看见一面面来自扬州、楚州、泗州、寿州的旗号从雨雾里穿出来,许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吴藩!这一刻,说实话,他挺骄傲的!
……
船队靠岸後,最先下来的不是军将,而是各处转运官、医匠、水工与船户。
一名满脸风霜的转运官踩着跳板上岸,见赵怀安就在码头,立刻跪下行礼:
「大王,末将是淮水水师转运汪道纶。」
「此次北上船队有大小船只五百七十六艘,运来粮米二十七万石、豆料七万石、盐三万斤、药材八百余箱、布帛十余万匹、草蓆二十余万领,另有医匠四百三十人、各匠六百人。」
赵怀安扶起他,先问:
「路上可有折损?」
汪道纶道:
「过泗水时折了三艘小船,淹了些草料,人都救上来了。其余皆到。」
赵怀安点头,问道:
「辛苦你们了。」
汪道纶愣了一下,激动回道:
「不辛苦!不过是职责本分!」
赵怀安拍了拍眼前这位年轻的转运官,笑道:
「嗯,做事吧。」
「等物资都卸下後,你们就带着第一批灾民上船。」
「这些人都已经按营户登记,你们将他们运到盱眙登陆。」
然後,赵怀安又对旁边的张龟年道:
「记得要给这些灾民都登记好,在单子上写清原籍、家口、所领粮物、前往何处。到了地方後,无论是安置田地、修屋、寻亲,皆以照单为凭。」
张龟年听到这里,思考了下,问道:
「大王,若照单丢失呢?」
赵怀安道:
「每张照单一式两份,一份给本人,一份留官档。」
「家中无识字者,便让书吏将姓名、乡里、家口念给他听,确认无误後再按手印。」
「不要让人过了江淮,连自己原本家在哪,要去哪都不知道!」
张龟年郑重点头。
其实这个任务是非常艰难的。
毕竟刺史宋州城内外聚集的灾民已经数万,许多人一家离散,这些人又大多没个正经名字,还真就说不清家人叫什麽。
总不能在数万人中找一群狗蛋吧。
甚至有时候,一些人也是从水里救上的别人孩子,都是找不到家人,这会彼此照应,此刻也就只能编到一起。
哎,大灾大难在前,妻离子散在後。
这注定是一场无法磨灭的悲痛记忆!
……
船队抵达後的第二日,宋州东门外便搭起了长长的登船棚。
棚下分作数列,全部按照相同目的地来划分,准备登船南下。
而在水台的隔壁,最新来的难民们正在挨个向书手们登记自己的信息,好给这些难民确定照单。
此时,一名前宣武军逃军,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看着那边正排队上船的难民发着呆。
直到後面人推了一下他,喊道:
「到你了!」
这时候,这逃军才看到前面案几的书手正招手让他过来,於是他抱着孩子,连忙赶上。
书吏问他:
「姓名?」
那逃军咽了咽口水:
「我叫何五郎,原在宋州城外李家庄。」
「家中几口?」
「本来五口。」
「如今呢?」
何五郎低头看着怀里孩子。
「就我和这孩子。」
书吏笔尖一顿,多问了句:
「孩子叫什麽?」
何五郎沉默半晌,最後摇头:
「不晓得。」
书吏擡头,却并不是诧异,因为他这几日见多了。
那边,何五郎眼睛红着,道:
「水来的时候,俺也去在庄外找我婆娘,回来就看见这孩子被放在一个木盆上,在水里漂,然後我就把他捞上来。」
书吏点了点头,然後他看着这孩子,对那逃军道:
「你怎麽打算?你养,还是给我们保义军养?」
何五郎急了,如今他一切都没了,就指望这一个念想,於是忙指着自己:
「俺……俺来养!」
「俺也去还有手有脚,到了淮南能干活,给口饭就成。」
书吏看着这个明显带着军伍气质的难民,思考了一会,才道:
「先给他记作无名童,挂在你名下。」
「以後若寻到亲人,便归亲人;若寻不到,我藩也不拆你们。」
何五郎愣住了,随後抱着孩子重重跪下。
书手连忙让人扶他,然後摆手:
「不要跪,快带着小娃去吃粥吧。」
「都是苦命人!」
……
其实,转运并不都是顺当的。
有些百姓听说要被送去淮南,先是欢喜,随後又犹豫起来。
他们怕自己一走,祖屋、田地、坟茔便彻底没了;也怕到了江淮人生地不熟,吴藩说得再好,到底不是故乡。
於是,有人便在棚外闹,说宁可死在家乡,也不肯离开。
而这事情竟然闹到了赵怀安这边。
当时他正在城头看着船队陆续南下,听了後,也没有做什麽强硬指示,只是吩咐道:
「愿意留的,就让他们留下,以後在宋州为军中帮佣。」
「後面大水退了,要回去的,也放他们回去。」
「但我保义军是不养闲人的,也养不住那麽多!」
「所以留着肯定是要干活做事的,而去了淮南,我藩可以租赁田地给他们耕种,只要有力气,照样能养活自己!」
「而且後面中原安定了,想回来,还能回来!」
很快,赵怀安的话就传到了这些难民点,众人这才散去。
有时候,人与人就是无法理解的,做你能做的,然後就是尊重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