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三十九章 :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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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州易帜的消息送到宋州时,赵怀安正在城西一处人造堤上,看着部下们在忙碌。

    宋州城到底是漕运大城,地上水道发达,没几日,城里的水就退了。

    但此时,城外仍是一片黄茫茫的水面,原先能看见的村路、田垄、坟茔、树林,如今全都没了,只剩零星屋脊露在水面上。

    赵怀安正看着一队甲士站在水门堤上,用叉子将一些漂过来的杂物和屍体打捞上来,免得堵死泄水口。

    忽然,城外的水面上,一艘小船从北面划来,船上插着一面小旗,船头立着两名浑身湿透的武士。

    小船靠岸後,其中一人先跳进齐膝深的水里,跌跌撞撞跑上堤来,见了赵怀安便跪:

    「大王,汴州捷报!」

    赵怀安接过湿透的军报,没有立刻拆开,只问:

    「捷报?我们在汴州还有兵马?」

    传报大声回道:

    「大王,是汴州城中李让、寇裔、张珣、李进贤诸人,共推使者前来请降。」

    赵怀安若有所思,这才拆开封皮。

    军报写得并不工整,也无甚辞藻,但其中事情却说得很清楚。

    总之就是,他们这些人不满朱温,於城内起事,杀王重师於乱军,尽夺汴州城。

    如今,他们已经在城头竖起保义军旗,只等大王遣员大将北上,入城安民,并恳请救援城外受灾军庄和百姓。

    赵怀安看完军报,便递给了张龟年等幕僚,然後继续看向了城外的打捞工作。

    张龟年看到军报後,自然是大喜的,毕竟夺取汴州可以算是取得中原的核心枢纽,预示这次北伐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但正等他们要恭喜时,却发现大王似乎并没有多高兴,皆诧异。

    最後还是张龟年问道:

    「大王似乎并不惊喜。」

    赵怀安摇头:

    「欢喜是欢喜的,到底是人心所向!」

    「只是如今局势,汴州恐怕呆不住。」

    众人马上就明白了大王的担忧。

    如今大水茫茫,即便有汴水通道北上汴水,但因为将两岸都淹了,实际上是看不到航道的,所以到现在,停留在淮水一线的船队至今都没抵达宋州。

    这里面的原因就是航道没了,船队在没有探明新的航道时,是不敢随意北上的。

    不然,倾覆点物资是小,一旦把航道给堵了,那就麻烦了。

    而宋州情况如此,更不用说更北面的汴州了,再加上後面占据汴州也有一点隐忧,就是太过於孤悬在外了。

    不过这些都是後话,至少现在,肯定是要分一军北上汴州的,不然就会让李让、寇裔等人犹疑,有不测之险!

    於是,王进出列,进言:

    「大王,眼下还是要北上接管汴州的,不仅因为汴州位置重要,更因为周遭遍是灾民,也需我们救援。」

    赵怀安点头:

    「嗯,此言得之。」

    「……」

    就在此时,另一名牙兵从东面匆匆赶来,手捧着两封军报,上来後,回道:

    「大王,郑州与徐州皆来了消息。」

    赵怀安擡手:

    「念。」

    於是,赵虎从牙兵接过军报,又递给了张龟年,由他讲述二地的情况。

    先是郑州汴口那边的汇报。

    写信的是刘信、氏叔琮、朱汉宾三人,他们先是汇报了洪水来後,汴口的情况。

    总而言之就是损失不大不小。

    因为汴口是在决堤处的上游,所以实际上洪水并没有影响到汴口那边,但他们此前以为大局已定,所以分出兵力占据了汴口外围的一些城邑,这些地方却是受了大灾。

    但也因祸得福,汴口的三人得到了郑州方面最新的消息,那就是胡真早前带着城中本就不多的兵马放弃了郑州,向着洛阳亡奔。

    而留在城内的,也是军心离散,或也跟着奔往洛阳,或是乾脆弃甲归乡,此时,郑州可以说就是个无主之地。

    所以,刘信他们抓住这个机会,又多控制了几座县邑,但却没能力往南门受灾严重的地方挺进。

    因为他们也在汴口收纳难民!所以,他们请大王发水军北上郑州,一举将势力拓展到黄河一线。

    张龟年念完後,见大王没有要讨论的意思,便又念第二封来自徐州周德兴的军报。

    这个消息就比较大了,那就是朱瑄、朱瑾在得知後方濮、郓、曹诸州受灾,军粮断绝,军中又因家眷受灾而譁变,只得先後撤营。

    其中朱瑾率泰宁军向兖州方向退去,朱瑄则带着天平军北返郓州,二人自此分道扬镳。

    所以周德兴遣人来报,说如今徐州之围已解,城中诸军皆请命出击,欲趁二朱军心涣散之际,衔尾追杀。

    他在向大王请示,问是否要主动向兖州、郓州一线追击。

    而等这两份军报都念完,周围许多军将都议论纷纷。

    「啊呀,如今郑州无主,汴州已降,二朱又退,此正是进兵中原的大好时机。」

    「若先入汴州,再与郑州相连,朱温在洛阳便再无东出之路。」

    「是极,是极,徐州那边也该令周德兴出兵,二朱败兵无粮,若能截住一支,日後攻略兖郓,也能少一分阻碍。」

    这些军将越说越高兴,显然都觉得局势已至此处,不该放过。

    赵怀安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城外那些被小舟载回来的难民。

    那些人能躲过洪水,基本都是站在屋顶上熬到了现在,这会各个躺在小舟上,精疲力倦。

    可饶是如此,在看到宋州的城头和那面插在城上的「呼保义」大旗,他们的眼里还是有了光。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所以在听完这些爱将的各种献言献策,赵怀安哼了一声,说道:

    「就到这吧!」

    王进他们有点茫然,不知道这具体是指什麽。

    前面,赵怀安又补了一句:

    「将汴口的兵马收缩到汴州,接管那边。」

    「而无论是宋汴还是徐州,全部停止北上,这次就到这里!」

    「後面我们的重心就是迁移中原灾民到淮南。」

    「这一场洪水虽然没有掘汴口的那麽大,但往後一两年,我们恐怕都不能继续北上了。」

    「这样也好,这些年我们无一年不在用兵,很多地方是打下来了,却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理。」

    「有时候冲太快,失败的隐患就埋越深。」

    「所以後面我们主要任务就是休养生息,全面稳固这些已占之土,争取用两到三年的时间,恢复这些地区的初步秩序。」

    说完,赵怀安转过身,对众人道: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最後,我们就越不能错!错一步,都是对天下,对百姓,对历史的不负责。」

    「所以郑州空了就空了,跑不了!」

    「二朱退了,但也是日暮西山,再无气象,更跑不了。」

    「可现在,中原这些还在啼饥号寒的百姓却不能等!」

    说到这里,赵怀安看向张龟年。

    「右丞。」

    张龟年行礼:

    「大王。」

    「你替我给汴州寇裔等人拟一封信,说我赵怀安感谢他们为汴州,为百姓做的。」

    「他们要的支援不日便到,除了汴口的军马外,我这边还会尽快重定航道,派遣船只运输物资支援汴州。」

    「至於,徐州方面,令周德兴闭城休整,不许出兵追二朱。现在谁也不许把军力耗在追亡逐北上。」

    张龟年应喏。

    赵怀安又转向王进、袁袭等人。

    「即日起,宋州中军一切军务,尽转救灾。」

    「将灾民集中安置,等东南船只一到,便送往淮南安置。」

    几人同时抱拳:

    「喏。」

    赵怀安又补了一句:

    「再传令各军,凡灾民,不问原籍,不问是否宣武军户,不问此前是否与我军交战。只要活着来求救,便一视同仁。」

    「以後,他们都是我吴藩百姓!」

    ……

    宋州还在源源不断接受附近的灾民,而且越发有章法。

    每日,一袋袋粟米、麦子、豆子被搬上车板运往各处安民点。

    那些刚入城的难民们原本以为,如今粮食这麽紧缺,肯定是要先紧着保义军,没想到就看见营地门口竖着的各类木牌。

    写着「凡水灾受困者,皆可领粥。」、「凡家破无居者,皆可入营。」、「凡失散亲族者,报姓名、乡里、年岁,由官府记档查寻。」。

    被运送来的难民们大部分不识字,便有营前书吏一句一句念给他们听。

    说着说着,人群便哭了起来。

    这些人失去了一切,多久都没吃过一口热的,而现在,既然真有免费赈济粮能吃,这如何不让人感恩戴德?

    後面这些难民就被带走了,并不是直接入营,而是要先经过一遍疾病的筛查,以防止有人在被困时喝了脏水。

    所以防疫是必要的。

    而确认了基本的健康情况後,就有人带他们去排队领粥。

    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哭泣,又多少人跪在了地上。

    ……

    而并不是所有灾民都被安置在城内的,那太过拥挤,在距离上也不现实。

    所以,保义军就在西北几处高地建立了营地,搭建草棚,安置附近的难民。

    和入城的难民一样,他们也失去了全部,除了一身赤条条,别无他物。

    而营地里,最忙的就是医匠。

    他们先给溺水者按腹、捶背,将呛进去的水逼出来,再看刀伤、脚伤、冻伤。

    营地里药材不够,便又要让看守的武士联系城内送来。

    而武士们也没有闲着。

    这些往日的厮杀汉,这些日子都在城外营地外做起苦力来。

    眼前营地外的小堤和营帐全部都是这些武士肩扛手提,一点点建起来的。

    而这些,那些营地里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其实军民鱼水情,不就是这样一点点干出来的吗!

    ……

    三日後,东南船队终於到了。

    最先看见船队的是宋州东门水台上的一名哨卒。

    那日清晨雨稍停了一阵,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水面上浮着大片断木和杂物。

    哨卒原本只是照例往南面张望,却忽然看见远处雾气里冒出一根桅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漂来的商船,可很快便看见船头挂着红底黑字的保义军旗,又看见一串又一串的运粮旗号。

    哨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船!」

    「东南的船到了!」

    城头上很快响起号角。

    赵怀安本在州衙议事,听见号声後,带着众人直往东门水台赶。

    等登上城头时,远处水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船。

    有平底漕船,有江上常见的大肚粮船,有吃水很浅的小沙船,也有从淮南民间征来的渔舟、盐船、商船。

    船与船之间用绳索牵着,前後相接,在水面上排成一条长龙。

    最前头的几艘船,船舷两边坐满了划桨的船夫,船上还架着橹。

    後面的大船上堆着粮包、药材、木料、麻布、草蓆、铁锅,甚至还有一捆捆拆好的木板与竹竿。

    船队看似杂乱,实际上每十艘便有一艘挂令旗的指挥船,每五十艘又有一艘大船居中调度。

    赵怀安站在城头,看见一面面来自扬州、楚州、泗州、寿州的旗号从雨雾里穿出来,许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吴藩!这一刻,说实话,他挺骄傲的!

    ……

    船队靠岸後,最先下来的不是军将,而是各处转运官、医匠、水工与船户。

    一名满脸风霜的转运官踩着跳板上岸,见赵怀安就在码头,立刻跪下行礼:

    「大王,末将是淮水水师转运汪道纶。」

    「此次北上船队有大小船只五百七十六艘,运来粮米二十七万石、豆料七万石、盐三万斤、药材八百余箱、布帛十余万匹、草蓆二十余万领,另有医匠四百三十人、各匠六百人。」

    赵怀安扶起他,先问:

    「路上可有折损?」

    汪道纶道:

    「过泗水时折了三艘小船,淹了些草料,人都救上来了。其余皆到。」

    赵怀安点头,问道:

    「辛苦你们了。」

    汪道纶愣了一下,激动回道:

    「不辛苦!不过是职责本分!」

    赵怀安拍了拍眼前这位年轻的转运官,笑道:

    「嗯,做事吧。」

    「等物资都卸下後,你们就带着第一批灾民上船。」

    「这些人都已经按营户登记,你们将他们运到盱眙登陆。」

    然後,赵怀安又对旁边的张龟年道:

    「记得要给这些灾民都登记好,在单子上写清原籍、家口、所领粮物、前往何处。到了地方後,无论是安置田地、修屋、寻亲,皆以照单为凭。」

    张龟年听到这里,思考了下,问道:

    「大王,若照单丢失呢?」

    赵怀安道:

    「每张照单一式两份,一份给本人,一份留官档。」

    「家中无识字者,便让书吏将姓名、乡里、家口念给他听,确认无误後再按手印。」

    「不要让人过了江淮,连自己原本家在哪,要去哪都不知道!」

    张龟年郑重点头。

    其实这个任务是非常艰难的。

    毕竟刺史宋州城内外聚集的灾民已经数万,许多人一家离散,这些人又大多没个正经名字,还真就说不清家人叫什麽。

    总不能在数万人中找一群狗蛋吧。

    甚至有时候,一些人也是从水里救上的别人孩子,都是找不到家人,这会彼此照应,此刻也就只能编到一起。

    哎,大灾大难在前,妻离子散在後。

    这注定是一场无法磨灭的悲痛记忆!

    ……

    船队抵达後的第二日,宋州东门外便搭起了长长的登船棚。

    棚下分作数列,全部按照相同目的地来划分,准备登船南下。

    而在水台的隔壁,最新来的难民们正在挨个向书手们登记自己的信息,好给这些难民确定照单。

    此时,一名前宣武军逃军,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看着那边正排队上船的难民发着呆。

    直到後面人推了一下他,喊道:

    「到你了!」

    这时候,这逃军才看到前面案几的书手正招手让他过来,於是他抱着孩子,连忙赶上。

    书吏问他:

    「姓名?」

    那逃军咽了咽口水:

    「我叫何五郎,原在宋州城外李家庄。」

    「家中几口?」

    「本来五口。」

    「如今呢?」

    何五郎低头看着怀里孩子。

    「就我和这孩子。」

    书吏笔尖一顿,多问了句:

    「孩子叫什麽?」

    何五郎沉默半晌,最後摇头:

    「不晓得。」

    书吏擡头,却并不是诧异,因为他这几日见多了。

    那边,何五郎眼睛红着,道:

    「水来的时候,俺也去在庄外找我婆娘,回来就看见这孩子被放在一个木盆上,在水里漂,然後我就把他捞上来。」

    书吏点了点头,然後他看着这孩子,对那逃军道:

    「你怎麽打算?你养,还是给我们保义军养?」

    何五郎急了,如今他一切都没了,就指望这一个念想,於是忙指着自己:

    「俺……俺来养!」

    「俺也去还有手有脚,到了淮南能干活,给口饭就成。」

    书吏看着这个明显带着军伍气质的难民,思考了一会,才道:

    「先给他记作无名童,挂在你名下。」

    「以後若寻到亲人,便归亲人;若寻不到,我藩也不拆你们。」

    何五郎愣住了,随後抱着孩子重重跪下。

    书手连忙让人扶他,然後摆手:

    「不要跪,快带着小娃去吃粥吧。」

    「都是苦命人!」

    ……

    其实,转运并不都是顺当的。

    有些百姓听说要被送去淮南,先是欢喜,随後又犹豫起来。

    他们怕自己一走,祖屋、田地、坟茔便彻底没了;也怕到了江淮人生地不熟,吴藩说得再好,到底不是故乡。

    於是,有人便在棚外闹,说宁可死在家乡,也不肯离开。

    而这事情竟然闹到了赵怀安这边。

    当时他正在城头看着船队陆续南下,听了後,也没有做什麽强硬指示,只是吩咐道:

    「愿意留的,就让他们留下,以後在宋州为军中帮佣。」

    「後面大水退了,要回去的,也放他们回去。」

    「但我保义军是不养闲人的,也养不住那麽多!」

    「所以留着肯定是要干活做事的,而去了淮南,我藩可以租赁田地给他们耕种,只要有力气,照样能养活自己!」

    「而且後面中原安定了,想回来,还能回来!」

    很快,赵怀安的话就传到了这些难民点,众人这才散去。

    有时候,人与人就是无法理解的,做你能做的,然後就是尊重他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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