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乾元二年,四月二十日,金陵,还是奉天殿东暖阁。
这是半月前要开的御前财政会议,可自开始,就透着异样。
按理说,凡御前议政,天子或坐御座,或在屏後听政,总该先面圣了,有那麽一句话落下来,诸臣才好开口。
而且和半月前的小暖阁会不同,这一次算是扩大会,相关公卿来了有四十多人,这会都已在场。
可这时候,暖阁正中的御座却空着,陛下却不晓得去了哪里。
此时,尚书局承旨女官引着户部、三司、市舶司诸臣排在左边,兵部、工部、大都督府、转运司诸臣排在右边。
两边站着四十多人,将暖阁站满。
待时间到了後,左相王铎、右相张龟年立在最前,两人面向那把空着的御座,领众臣三拜。
三拜以後,诸臣起身,各自走到两边长案後站定,等候陛下。
没人先说话。
暖阁外,春雨刚停,檐下雨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滴滴答答。
……
实际上,赵怀安也已经到了,这会就坐在隔壁偏殿。
这一次的御前财政会,他并不想出席,就是想听听诸位对税制改革有个什麽章程和态度。
赵怀安不是那种喜欢躲在帘後装神弄鬼的人。
只是今日这件事,他是真想看看,他不表态时,诸臣到底会怎麽说。
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就是他今年就要带大军北伐,到时候太子监国,实际上也是这些朝公议事,所以他要先提前看看这些人是怎麽个议的。
另外一边,赵六和豆胖子一左一右站在御榻边,由赵六对下面的诸公喊道:
「今日陛下有要事在身,本次财会由左相主持,由承旨记录,後交阅陛下。」
众人齐齐一愣,不明所以。
前边,王铎之前是得到消息的,所以并没有意外,率先坐下後,便对众公道:
「议事。」
那边,承旨已经在角落执笔,准备将在场发言的内容全部速记下来。
……
待诸公脸色不一,皆落座後,王铎这才开口:
「半月前的小会,有不少公卿并不在场,所以一些数字还会再说一遍。」
「既然陛下不在,那此会就当政事堂的流程开吧。」
「还是旧例,先结去年之帐,再议今年之用。」
「乾元元年是新朝立国第一年,诸事草创,收支皆有不易。去年诸司用度,度支司、户部、三司已经核了两遍,有些花销多了,今日也是都要说清的。」
「今年北伐在即,大军、漕运、军器、马政、仓储、河工、抚恤,又都是大开支。」
「今日若说不明白,那北伐这事就没个底了。」
说到这里,王铎看向度支使吴玄章:
「度支,先说去年用计总数。」
吴玄章稳重点头,然後对众人,尤其是第一次参加财政会的那些公卿说:
「乾元元年,天下总入,合折钱五千一百万一十三万贯。」
「其中田赋收入约两千四百万贯,商税、关津、船税合四百九十万贯,海贸市舶八百一十万贯,盐铁专卖收入约八百万贯,官坊岁入及工税四百余万贯,余者为杂课二百万贯。」
「这是收入。」
他说完停了一下,翻过一页。
「支出则大不同。」
「百官俸禄、宗室供养、各州县行政杂支、岁修河渠道路、常平仓籴本、学政经费、诸监司工料、驿递、恤赏、祭祀等项,合计约一千三百八十万贯。」
「而军费,包括北伐预备,扩军、练兵、马政、军器、弓弩、甲仗、储粮,花了三千七百二十万贯!」
「合计去年实支五千一百万贯。」
暖阁里静了一下。
吴玄章继续道:
「也就是说,去年一年,帐上就结了一十三万贯。」
「按理说,去年这到底还结余了,可今年……」
他声音更低:
「今年北伐若如兵部、大都督府所拟,如要动员十万到十五万左右的大军,十万左右的厢军,即便不包括西川那边,只目前军力、民夫、护仓军、转运军加在一起,那至少要两千万贯打底。」
「若战线过河,入魏博、河东、河北诸地,粮道拉长,马料倍增,则两千万贯也未必够。」
「而今年,如果按照前几年来估,若无大灾,至多五千五百万贯上下的收入。」
「如此,单北伐一项,已占全年财政五分之二,这还是不算其他的,只是北伐专项就要有。」
这时候,兵部尚书袁袭眼睛都低垂下来。
军队要钱时,常觉得户部吝啬,可真要摊开来说,这户部也没有余粮的。
此时,王铎道:
「户部怎麽看?」
严珣站了出来,先说了第一条:
「田赋肯定是不可加的。」
「徐泗、宋亳、兖海诸地,经黄泛与兵灾,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
「江东、两浙去年冬雪又重,苏湖常润一带民屋压塌不少,桑树也坏了一批。」
「这时候若加田赋,来钱看似稳,实则伤我大明根本。」
「所以这钱还是要从其他地方弄出来。」
袁袭也道:
「兵部赞同。」
众人都看向他。
袁袭不慌不忙,道:
「其实我们不还有封桩钱吗?陛下攒这个钱也有几年了,就是用在北伐之时的。」
「现在起出这笔钱,想来也足以遮应缺口。」
但袁袭说完後,那边的度支吴玄章则是说道:
「兵部有所不知。」
「这笔封桩钱已经是算在北伐里面了,刚才说的两千万贯,是减去了封桩钱一千二百万贯得来的数字。」
这下子袁袭是真吓了一跳,表示不敢随便插话了。
那边,王铎听後,点头:
「既田赋不可动,盐茶已有成法,煤禁又刚落定,那开源便只剩工商、市舶、榷货、织造几项。」
这话一落,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三司下面的商税院使韩绍身上。
韩绍捧着条画,心里其实已经有些不安。
他知道,今日这场会,他若说得好,商税院以後就是大明三司国计中的重衙;若说得不好,他这个商税院使,怕是连夏天都撑不到。
他走出,对左相王铎说道:
「左相,下官奉三司之命,自半月前与司内诸僚商议了一份条陈,现在与诸公及列位同僚俱告。」
「我司商税院拟议,天下工商税当一体厘定。」
「如今金陵、扬州、杭州、明州、泉州、广州、徐州诸处税法不一。商货一路北上,出城一税,过关一税,入市一税,经牙行立契又一税。」
「名目既杂,税吏便可上下其手;商民不知所从,便多夹带逃避。」
「下官请改旧制,分过税、住税。」
「货物流行道路、关津、桥渡,纳过税;货物停贮市肆、货栈、牙行,成交售卖,纳住税。」
「过税轻,住税稍重。」
「每百贯货值,过税取二贯,住税取三贯。」
「凡纳过税者,给朱券为凭,三十日内同一路关津不得再抽。」
董光第作为转运使,听到这里,自然是要出来为在场不甚了解财计的诸公解释一下的,於是出言道:
「这一条是这样的。」
「商人最怕的不是纳税,是一物重抽。」
「货还没到市,半路便被剥了四五层,最後商人要麽绕路,要麽夹带,要麽把税全加到百姓头上。」
「过税轻,住税稍重,让货先走起来。货不走,哪来的税?」
审计使王瑰接着道:
「而且我们设计的这个朱券,必须三联。」
「一联给货主,一联留税场,一联月底送三司。」
「券上写货主、货名、货值、起运处、到达处、纳税数、税吏名押。」
「各关津每十日抄一次副册。若货主所持、税场所留、三司所收三者不合,便查。」
韩绍连忙点头:
「正是此意。」
可严珣却没有点头,而是慢慢问道:
「你说的这个我晓得,只是你说一体纳税,我怎麽之前没见你们三司给我们户部商量过?」
「那我请问了,如一体纳税,那官商与私商,也要一体纳税?」
韩绍被户部大佬这麽问,心里一紧,但还是道:
「下官以为,货不分人,凡货物流转,皆当纳税。」
严珣又问道:
「官坊所产军衣布,调给兵部,也纳?」
韩绍一下就顿住了。
严珣又问:
「官煤从八公山运到军器监,也纳?」
韩绍额头见汗。
陈圭在右侧听着,脸色也沉下去。
严珣继续道:
「官商平粜米粮,从扬州运到金陵,为了压米价,明知赔本,也要做。也纳?」
韩绍抿着嘴,艰难回道:
「回户部,若不纳,民间恐以为官商免税,压制私商。」
但就在严珣还没开口叱责,他们三司中的转运使董光第就已经先开口:
「韩院使,这话听着公平,实则糊涂啊。」
「官商、官坊和私商、私坊,本就不是一回事。」
「私商逐利,赚了归己,亏了关门。官商为朝廷平市、备荒、供军,赚了入国库,亏了也是国库担着。」
「若一句一体纳税,便把二者混为一谈,国计就坏了。」
韩绍额头冒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一件事,就是这份条陈没给董转运看。
这下糟了!
那边,工部尚书陈圭也冷冷道:
「官坊内部调拨,本也是左手倒右手的。」
「现在过你卡,还要被你再抽一遍税?」
韩绍被逼得脸色涨红:
「下官,并非此意。」
严珣道:
「可你的条画写的就是这个意思。」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韩绍还想辩,王铎轻轻咳了一声:
「议事便议事,不要以势压人,让人好好说话。」
张龟年也道:
「韩绍,你先把话说完。错了可以改,今日大家在这,本就是商量。」
这话很有分寸。
因为此前陈圭的事,在场的公卿大佬们都晓得,陛下是论事不论人。
而要是因为事就去倾轧做事的人,破坏北伐前的团结,那就一定会被陛下重拳出击!
所以,作为维持会议的左右二相,自然是要出言干预的。
不然出事了,他们也要负责。
……
这时,工部尚书陈圭又站了出来,倒也没对那韩绍穷追猛打,而是忽然谈起了织造。
「本官以为,商税要增,根子不在多设税名,而在货物要多。」
「货多,税轻也能多收,还能促进货物流转。」
「如今大明最能生财者,第一是海贸,第二就是织造。」
「金陵、苏州、杭州、湖州、明州诸处,织机能增,女工能募,机坊能扩。」
「可就是一点,那就是丝源不足。」
董光第立刻接过话:
「市舶司去岁舶货册也能证明这一点。」
「丝绸、绢帛、棉布,合占出海货物近四成。」
「一匹上等吴绫,在金陵卖八贯到十贯,出海至占城、三佛齐、天竺诸港,可折四十贯到八十贯。若经大食商人再转西方,利更厚。」
「海贸之利,就在东南织造。」
「所以在下以为,东南还是须多种桑树。」
这句话终於把今日会议推到了真正的要害。
那就是在商税院在想着厘定商税的时候,他们自己三司的董光第却和工部那边想到了另外一个增税的方式,那就是扩大纺织业,以此提供海贸收入。
看着陈圭和董光第一唱一和,户部的严珣则本能地提高警惕,淡淡道:
「种在哪里?」
董光第道:
「浙江、湖州、苏州、常州、润州、明州,皆可增桑。」
严珣再问:
「那这些地方的粮田呢?」
严珣到底是严珣,他一语就点到了这策的要害!
桑树是不能当饭吃的!
若地方官为了迎合朝廷「多桑」的意思,把上等水田改成桑田,固然多产丝了。
可一旦粮道不稳、米价上涨,最先饿肚子的就是那些所谓桑农。
严珣看着董光第,继续质问道:
「董使君,你也是商家出身,该比我更懂。」
「丝价好时,一亩桑胜过三亩稻;丝价跌时,一屋蚕茧不如半仓糙米。」
「若朝廷只说多桑,不说保粮,到了地方,州县官为了报功,必先动好田。」
「为何?好田近水,近路,好出成绩。」
「最後朝廷一纸好政,到了地方便是毁粮种桑。」
「这是要家破人亡的!」
谁也没想到,本以为是和董光第站在一起的陈圭,竟然主动点头帮腔:
「户部说得极是。」
众人都看了他一眼。
正旦朝後,陈圭与严珣几乎成了朝中政见相反的两个立场。
此时陈圭却没有半点别扭,继续道:
「是要考虑地方执行的。」
见陈圭倒了过去,董光第也不硬撑,拱手道:
「本官岂有强毁粮田之意?」
「户部担心的,也是好办。」
「只需严明上等水田不可改桑,中下田由民自愿。」
「至于田塍、宅旁、河堤、荒坡、山脚高地,可由官府给苗,劝民广种。」
「新桑三年不课,五年半课。」
「蚕箔、缫车、煮茧锅,官坊可制样贷给蚕户。」
「州县女学也可教养蚕缫丝。」
「至於价格,则更简单,当丝价贱时,官府收丝;丝价贵时,官府放丝。」
「而如缺粮?就送附近州县调好了。」
这番话说的无懈可击,严珣一时间也没了反对,甚至觉得这样扩税也是一个方向。
而且随着棉花在大明的推广,现在也在蓬勃发展,日後是一个不弱於丝织的大税源。
但严珣还是努力查漏补缺:
「这个织税应只收在成货入市。」
「百姓家里妇人织两匹布拿来卖,税吏不得入门点机。」
「而大坊不同。」
「凡织机二十张以上,或雇工五十人以上,或年出货值三千贯以上,列为大织坊。」
「大坊须报机数、原丝、工食、出货、契额。」
「工部、商税院、三司互核。」
「若大坊假托家织,拆成十户百户逃税,按逃税论。」
可就在此时,韩绍忽然又道:
「下官还有一虑。」
严珣看向他:
「说。」
韩绍道:
「若织税只收成货入市,不查家织,地方恐有隐匿。」
严珣脸色一沉:
「你还想查民宅?」
韩绍道:
「臣不是要扰民,只是税若收不到,大商必然借民户名义逃税。」
「到时候那些商户将织机分到各家去,便是说自己是家织,这如何能分?」
严珣冷笑:
「一家妇人织两匹布,那些大坊就算再分下去,也是要收货的,你从这边收税不就行了?」
韩绍脸上又红了,他今日实在倒霉,每开口都像踩到钉子。
就在这时候,在列的户部下面的田亩司院赵又美忽然出列,对上首的王铎、张龟年道:
「左相,右相,下官有一言。」
赵又美是陛下堂弟,其身又有爵位,王铎自不敢怠慢,抬手道:
「赵司院请说。」
韩绍撇撇嘴,同是司院差距真大,要不要做得这麽明显?伤心!
赵又美下拜,然後道:
「其实有一处是诸公遗漏的。」
「就是田税。」
此言一出,众人皱眉,不晓得这是何意,不是已经说了不加征吗?
而且你作为皇族,更不能说这般话了。
可赵又美,接着就道:
「要增加现在的田亩税,要麽鼓励开垦,要麽就是加税,但其实还有一个漏项。」
「那就是目前的两千多万贯的田亩税,实际上有一类人是不交税的。」
此言一出,在场公卿脸色齐齐变了,他们没想到,这个赵又美胆子这麽大!
果然,赵又美,当下就说:
「那就是官!」
「本朝目前在官员优免上依旧比照前朝,但就在下看,这田才不分人,只要有田,就要一体纳税。」
「而且目前还看不明显,等过了几十年,官员与离休官员越来越多,到时候再有拖寄的,这就不是小数目了。」
「如此,既能增补税收,也能补上一个漏洞,诸公以为呢?」
当赵又美说完,众人鸦雀无声,他们不晓得这是赵又美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说实话,他们这些人以及大明的文武,就本质上,都是大庄园主。
实际上,要是国家真要徵税,他们也不在乎这点税收,但说到底,要是能不给,不更好?
……
此时,隔壁的赵怀安听得差不多了,也看到了赵又美说完官民一体纳税後,诸公的反应,於是走了出来。
当暖阁边传来脚步声,众臣工意识到谁来了後,齐齐转身下拜。
很快,赵怀安便从长廊屏风後走出来。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御案旁,看着两边臣子:
「都免礼吧。」
众臣起身。
赵怀安手托在案上,道:
「刚才的话,朕都听见了。」
没人敢接。
赵怀安看向韩绍:
「韩绍,你今日几句话,说得都不算好。」
韩绍立刻跪下:
「臣愚昧。」
「但无妨,做事哪有不出错的。」
「朝廷议税,就讨厌两类人。」
「一种是只晓得要钱,不晓得钱从哪里来。」
「一种是怕担骂名,索性什麽都不议。」
「你院提的这些,抛开官商来说,还是非常好的。」
「但官商却不能按你说的办,二者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样,我大概也听差不多了。」
「你们後再润色一下,就定下吧。」
「一个是商税分过税、住税。」
「这个就按商院说的弄。」
「然後是工税,不要按照大小去分,那样不是逼得人家把大拆小吗?」
「就定个比例,然後一体收,如此大小都一样,人家也不拆了。」
「至於老百姓自己做做工,那都是算小商贩,按照商税去收就行。」
「还有就是桑田一事,这事有点复杂,暂缓,不要现在就定。」
「至於官民一体纳税……」
赵怀安却忽然又问王铎:
「左相,你怎麽看?」
王铎出列:
「臣以为,甚好。」
赵怀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