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七月十七日,成都北门。
天还没有完全亮,城墙上灯火幢幢。
城下火把,绵延十里,从北门一直铺到升仙桥外,照得道路两侧的桑林、沟渠、天地忽明忽暗。
奉大明皇帝陛下,兵部照勘,五军都督府下令,大明许国公王建,领三川兵马五万出川,北伐!
五万大军当然不可能在一日内全部出城。
早在前两日,运粮的民夫和工营就已经先行。其中,东川兵直接从绵州北上。
至十六日,西川前军开拔!
到了十七日这一日,真正离开成都的是王建亲领的中军一万二千人。
当成都的北门缓缓打开,头一队排槊军便踩着鼓点出城,随後前赴後继。
这些排槊军的武士大部分都是来自成都、蜀州、彭州诸军,成分复杂,既有西川幕府时代的边军精锐,又有皇帝西巡後随驾的五十四都神策,还有很多是随王建入川的忠武军。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肩背宽厚,腿脚紮实的精锐老兵。
每名武士手中一支一丈五尺长槊,身穿黑色战袍,背後卷着劄甲,包袱边还捆着一双备用麻鞋。
而队伍前列的牌手举着蒙有牛皮的大盾,盾面统一刷成朱色,上面用黑漆画着狰狞兽首。
和大明诸军普遍携带大量物资不同,川军的军资基本都是自己背一部分,骡子背一部分,少有大车。
因为成都可不是南京那种通江达海的地方,从这里北上汉中,一路出绵州、剑门,沿途多是山路,许多地方是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
所以,大部分武士自己背负甲械外,又携带三日乾粮,一只竹筒和一小包蜀盐。
余下军粮、帐幕、炊具,全都装在骡背两侧的竹筐中。
一队队骡马紧随战兵出城,每十匹结成一串,由两名牧夫照看。
竹筐外罩着桐油浸过的粗布,里面装着炒米、干饼、豆豉、药材、弩弦和备用铁掌。
蜀中多雨,山路上又常有溪涧,寻常麻绳浸水以後容易腐坏,所以西川工匠还给每只竹筐配了藤索,即便骡子失足滚进沟里,只要没有摔死,里面的东西大多还能寻回来。
排槊军之後,便是西川军中最有名的强弩军。
这些弩手大多穿锁子甲,腰悬横刀,负着箭箙,肩扛弩机。
西川多关隘、险道,一道山口往往只有数丈宽,只要前面十几名牌手堵住道路,後面的弩手一排排上弦发射,那是任你多少人来了,都是白费。
所以西川军中向来多养弩手,而兼并了诸川势力的王建,更是攒出了这麽一支人数近两千人的大强弩手。
此时,这些弩手五十人为一队,扛着小军旗,连绵出北城。
在街道两侧,数不清的成都百姓引颈张望,他们在武士中寻找自己的儿子、夫君和父亲。
城门两侧已经用木栅隔开,负责维持秩序的州兵拿着木棒,任凭外面的人如何挤,也不许靠近行军道路。
可人群中还是不断有人高喊名字。
「王二郎!」
「麽娃子,莫忘了给家里写信!」
「张大脚,你婆娘莫有来,她让我告诉你,你敢死在外头,她就改嫁咯!」
这话惹得周围一片哄笑,队伍中也有人下意识扭头,想看看是谁家的婆娘如此泼辣,结果被身後的队头一巴掌拍在兜鍪上:
「看啥子看?」
「你媳妇也是这样想的!」
那武士涨红着脸反驳:
「我婆娘才不会说这个!」
「对对对,你说得对!」
周围武士又笑了起来。
整体来说,川军从上到下,对於这一次出川北伐是很有信心的,毕竟他们川军发大兵五万,还有陇右策应,而在中原方面,还有皇帝陛下的十余万大军,打给狗脚朱温,那就是白捡功劳!
所以整体上,军队的氛围都是偏轻松的。
……
而在强弩军之後,忽闻一阵铜鼓金声踏步而来!
只见二百余名来自夔、忠、涪诸州的賨人武士踏着鼓点走出。
这些人头缠赤布,穿着短衣,腿上绑着紧密的行縢,手中多是长柄斧、短槊与藤牌。
少数人腰间还挂着竹制吹角,走动时,身上的骨饰、铜铃互相碰撞,响成一片。
他们没有跟着前军兴军的小鼓齐步,而是踩着自家铜鼓的节拍前进,三步一顿,五步一呼,几如跳舞。
当年「武王伐纣,前歌后舞」之说,便说的这群善战的賨人。
昔日这些山中蛮部,如今已是西川诸军里最善奔走的精锐山地武士。
只是这些賨兵的装束与中原军队到底不同,引得城上百姓纷纷踮脚观看,指指点点。
賨兵首领发现以後,咧嘴一笑,忽然将斧头高高举起。
随後,二百余人用兵器敲击藤牌,发出一阵密集闷响,然後齐声唱起古老的巴人军歌。
歌词许多成都人已经听不懂了,只能听见一声声短促高亢的呼喊,从城门下一直传向升仙桥。
当数百名武士一起唱出来,那种雄壮和苍凉,一下就穿越了时空,让人仿佛是置身於那个茹毛饮血的时代!
而前方,已经出城的西川诸军们在听见歌声後,也纷纷用槊杆敲打盾牌作为回应。
两边的百姓原本还在说笑,到这时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终於意识到,这些川军武士们踏上的是一场决定天下的大决战!
而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
当中军前部全部出城以後,天色已经大亮。
升仙桥北面早已筑起一座三尺高的黄土坛。
坛前竖着三面大纛,中间是王建的「许国公」大纛,左边是大明日月旗,右边则是一面绣着「王」字的帅旗!
而牙旗之下,摆着武成王太公与汉寿亭侯关羽的神位。
坛前左右各放着一面大鼓,鼓旁立着全副披挂的川军武士,再往前则是三牲、酒樽、香案和铜盆。
出师之前举行禡祭,是军中旧礼。
只是今日除了禡祭,还有一场蜀地军民极为熟悉的傩仪。
中军抵达升仙桥以後,三通鼓响,各军依次停下。
长槊竖起,军旗收拢,骡马和辎重则被带到道路两侧。
紧接着,十二名戴着木制兽面的傩者从桥下走出。
这些面具都是成都工匠新制,有虎、熊、罴、豹,也有青面獠牙、额生双角的山鬼。
面具外涂朱漆与黑漆,眼窝里嵌着铜片,被火把一照,便发出幽幽冷光。
走在最前面的方相氏蒙着熊皮,脸上戴一副黄金四目的大面,身穿玄衣朱裳,左手执戈,右手举盾。
他先绕祭坛走了一周,随後突然用长戈重重击地:
「逐疫!」
身後十二名傩者一齐顿足,大唱:
「逐疫!」
「逐不祥!」
「逐不祥!」
鼓手擂响大鼓。
这些傩者便在祭坛前跳跃奔走,有的以木刀劈斩,有的下腰搜寻,还有两人疯狂抖动,还有人将燃烧的艾草与柏枝投入土坑。
青烟很快顺着晨风吹进军阵。
大量的武士连眼睛都睁不开,不过他们并没有抱怨什麽,因为这是为大军赶走路上的疫鬼、山魈和恶气。
蜀地山中瘴疠极多,大军一旦染病,有死无生。
傩者最後来到玄色牙旗前,将一只代表疫鬼的草人放进火堆。
草人迅速燃烧起来,火苗吞掉画在上面的青面獠牙,周围军士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可随着一声浑厚的铜鼓声响起,这些来自西川各地的武士们陆续安静了下来。
最後,祭坛後面响起几声苍凉弦音。
一名披着褐色长衣的老瞽者,在两个童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老者已经年过七旬,头发与胡须全白,双眼覆着一条黑布,手里执着一根大鸠仗。
成都人中有不少认识此人,这是蜀地有名的瞽史,名叫杜阿翁。
其祖辈世代居於湔山之下,不种田,不做官,只替蜀人记述祖先旧事。
许多早已无人识得的古歌,到了他这里,仍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来。
王建为了今日禡祭,专门派人将他从灌口接来。
两个童子把杜阿翁扶到祭坛前,又在他脚边放下一只蒲团。
可老瞽者没有坐。
他先伸手摸了摸脚下黄土,随後仰起头,面向北方。
此时,四周鼓声渐止。
方相氏与十二傩者分列两旁,整个升仙桥外,只剩琴音低沉,余音袅袅。
杜阿翁随後走上木质的祭台上,将大鸠仗往地板上一顿,开口便是苍凉:
「执长槊的儿郎啊,先把槊尾立在大地。」
「挽强弩的儿郎啊,先把弩锋朝向青天。」
「从成都来的人,从梓州来的人,从夔门、巴山与岷江两岸来的人,都请停下脚步,听一听我们祖先的名字!」
两旁傩者以戈击盾,发出一声闷响:
「听祖先的名字!」
老瞽者继续顿大鸠杖,继续吟唱:
「那是很久以前。」
「久到剑门还没有栈道,成都平原还是一片黑色的沼泽。」
「久到岷山的积雪终年不化,奔流的江水像青龙,在原野,在低谷!」
「那时候,中原的王还不知道蜀道有多长,东方的诸侯还不曾看见峨眉山上的月亮。」
「可在群山环抱的土地上,我们的祖先已经点燃了篝火。」
「蚕丛王从岷山云雾里走来。」
「他的眼睛向外伸展,能越过九重山,看见日出以前的幽暗。」
「他的耳朵如兽,能听见春蚕在桑叶下吐出第一根细丝。」
「他教妇人养蚕,教男人抽丝,又把雪山上的清水引入荒原。」
「於是,桑树长满河岸,丝线在阳光下发亮。没有衣裳的人穿上蜀锦,没有家园的人在水边筑起城墙。」
唱到这里,两名戴蚕首面具的傩者从队伍中走出。
他们手执一束洁白蚕丝,绕过祭坛,将蚕丝系在大纛之下。
老瞽者再顿大鸠杖,声音随之拔高:
「柏灌王继承了他的火。」
「鱼凫王继承了他的弓。」
「鱼凫王头戴金冠,脚踏江水,他的箭从湔山射出,越过百里原野,落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召集江边的渔父、山中的猎民、烧盐的灶丁与善舞的巴人,一同修筑神都。」
「一百道土墙从大地升起,一千座房屋如雨後春笋。」
「象牙从遥远的南方运来,海贝从看不见尽头的大水送至蜀都。」
「工匠熔化赤铜与锡,把人的面孔、鸟的羽翼、兽的獠牙和太阳的光芒,一同铸进青铜。」
此时,十二名傩者同时转身。
其中四人举起插在祭坛四角的铜盘,铜盘表面经过打磨,被初升太阳一照,金光立刻从坛前扫过军阵,照耀精甲!
杜阿翁闭着眼睛,却像是看见了这一切。
他举起大鸠杖,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蜀王命人铸成青铜神树!」
「神树高过宫墙,根须深入黄泉,树梢托住苍穹。」
「九根枝条托着九轮太阳,九只神鸟栖在枝头。」
「最後一只金鸟不肯落下,它每日衔着火焰,从东方飞到西方,让蜀人的桑田得见光明,让山中的毒蛇与恶鬼不敢出洞!」
「树下站着纵目神王。」
「他的双眼穿过云海,他的铜耳听遍八方,他把双手举在胸前,握住沟通天地的象牙。」
「巫者戴黄金面具,武士持玉璋与铜戈,万民在神树下跳舞。」
「鼓声响一夜,火焰照万里。」
「那时候,江水归入河道,稻谷生满平原;蜀锦如云,金器如月。」
「太阳照耀神都,连群山都低下了头。」
坛下的川军武士静静听着。
这段故事,他们中很多人小时候便听长辈说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在数万兵马、漫天烟火之间听来震撼。
那麽的肃穆,那麽的史诗,这是他们川人的源头!
老瞽者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身後琴弦上的曲调也从高亢变得沉郁。
「可是,人有寿数,王朝也有寿数。」
「那一年,十个太阳一同升上天空。」
「岷山雪水奋溢,黑龙溃防;群岫吐雾,地坼长裂。嘉谷烁於炎日,城堞崩於洪涛。」
「北方来的敌人越过险关,他们没有见过神树,却想砍下神树。」
「他们不认识纵目神王,却想销神王的铜面,以为兵刃。」
「蜀人祷於神明:城邑其委於寇耶?神宝其留於後世耶?」
老瞽者停住琴弦。
祭坛四周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他才用比先前更加低沉的声音唱道:
「大巫说,城可塌宫可坏,蜀人的神却不能坠!」
「於是,武士举起大斧,亲手摺断青铜神树。」
「工匠摘下神王的黄金面具,妇人把象牙一根根放入坑中。」
「九只金鸟停止歌唱,纵目神王闭上眼睛,戴金冠的鱼凫也收起了他的弓。」
「他们把青铜、黄金、玉石、象牙与祖先的名字,一同埋进尘土。」
「火焰在旧都燃烧了三日三夜。」
「最後一批蜀人回头望了一眼,便沿江水离开故城,去往新的土地。」
「可他们没有哭。」
杜阿翁忽然用力顿杖,身後琴弦铮鸣骤响。
十二名傩者同时踏地,方相氏手中的长戈再次砸向黄土。
「因为神树虽断,根却未死!」
「城池虽毁,蜀人仍在!」
「纵目神王沉睡於地下,他的眼睛却注视他的子孙!」
老瞽者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向眼前无边无延的川军:
「千百年过去,神树的根长成了今日的桑林,鱼凫王的弓化作你们背上的强弩,守卫神都的铜戈化作你们手里的长槊。」
「从群山中走出的賨人还在击鼓,岷江两岸的儿郎依旧善战。」
「你们脚下踏着的,还是蚕丛王开辟的土地;你们饮下的,还是鱼凫王治理过的江水。」
「你们不是无根的人!」
「你们身後站着青铜铸成的祖先,头顶飞翔着衔火的金鸟,脚下连着那棵永远不会死去的神树!」
这一刻,铜鼓率先响了。
那些头缠赤布的武士以斧击盾,沉闷声响由前队传向後阵。
随後,排槊军、强弩军与中军牙兵也开始用兵器敲击盾面。
一下。
两下。
成千上万面盾牌渐渐合成同一个节拍,如山海浪涛,气势磅礴。
老瞽者就在这片铁与木的浪潮中,吟唱出最後一段:
「现在,大明的许国公召集三川的武士。」
「日月旗指向北方,军鼓将要越过剑门。」
「去吧,蚕丛王的子孙!」
「带上鱼凫王的弓,带上巴人的战斧,带上神树不灭的火种!」
「让剑门听见你们的脚步,让汉水映出你们的旗帜,让那些从未见过蜀神的敌人,听见青铜神鸟重新振翼的声音!」
「不要怕哟,不要惧哟!」
「如果你们战死,魂魄便沿岷江归来,登上神树九枝,与祖先同坐。」
「如果你们凯旋,便把北方的尘土带回成都,撒在升仙桥下,洗去征倦,寻你们的祖先,诉你们的哀愁,但最後请高兴地告诉埋藏於大地深处的神王……」
杜阿翁高举着鸠杖,随後猛地压落,身後琴弦同时发出一阵几乎撕裂的长鸣。
「蜀火从未熄亡!」
刹那间,数万川军武士同时举起兵器。
「蜀火从未熄亡!」
「北伐!」
「北伐!」
呼声越过升仙桥,越过成都城墙,又从城头滚向更远处的街巷。
十二名傩者则围绕祭坛疯狂起舞,木制兽面在火光与晨光之间闪动,仿佛那些沉睡地下千百年的青铜神灵,真的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注视着这些地上的子孙!
甚至,就连王建也听得浑身发热。
他是许人,那边也尚鬼神,可说实话和蜀人的禡祭一笔,那真是苍白!
他原本以为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禡祭,没想到这老瞽者竟能把一篇祖先旧歌唱到这般地步。
无怪乎蜀人执拗,这是高贵有种啊!
身後数十名川蜀将领,早已经满脸涨红,恨不得立刻跨过剑门,与朱温厮杀。
而那杜阿翁唱完以後,却没有向王建邀赏。
他只是抱着自己的鸠杖,在两个童子的搀扶下缓缓退到祭坛旁边,风轻云淡。
他不因权势而唱,不因生计而唱,只为让这片土地的古老记忆,流传下来!
傩歌至此结束。
礼官等四周呼声稍弱,才走上祭坛,高声唱道:
「祓除既毕!」
「请许国公行禡祭,告武成王、汉寿亭侯,衅鼓祭纛!」
於是,金声、鼓声、万众呼声,冲上云霄。
大明许国公王建,肃穆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