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房间里寂静无声，两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翩翩公子相对而坐，谁也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
谢梧不紧不慢地喝着连茶叶都没有的白水，一边打量着对面的萧凤玄。萧凤玄显然也不想再伪装自己，同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半晌，谢梧缓缓收回了打量萧凤玄的视线，垂眸注视着眼前粗瓷碗里的白水，仿佛那水里有什么高深难解的奥妙一般。
她面色平静如水，但脑海里却早已经转过了八百圈。
萧凤玄突然找上她，还抛出了“杀崔明洲”如此惊天动地的提议，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想要收服九天会，还是……陷阱？
兰陵萧氏嫡系的五公子……
谢梧在脑海中回顾着先前九天会收集到的关于萧凤玄的信息。
据说萧凤玄从小便聪慧过人深得萧老家主宠爱，只是长大后他性格颇为怪异，几乎不参与家族的事务。
因为前面有个嫡亲兄长顶着，这并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因此相较于萧氏的大公子萧靖玄，九天会对萧凤玄的了解少得可怜。
只知道他和一母同胞的萧家大小姐萧沅关系极好，但这也构不成他想杀崔明洲的理由啊。
让自己刚过门的妹妹当寡妇么？
“萧五公子千里迢迢来江城，就是为了挑拨离间么？”谢梧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地道：“承蒙五公子看得起莫某。”
萧凤玄眯眼，“你不信？”
“我为什么要信？”谢梧问道。
萧凤玄冷笑一声，道：“去年崔家连番派人去蜀中，最后甚至连崔明洲本人都去了，崔家对蜀中的意图……莫会首不会不知道吧？”
谢梧道：“崔家大部分势力已经撤出蜀中了。”
“不错。”说起这件事萧凤玄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单从这一点来说，那位东厂提督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崔明洲在蜀中险些栽了个大跟头，可是丢了好大个脸呢。”
谢梧仔细回想了去年的事，公允地道：“倒也算不上大跟头，夏督主也没讨着多少好处。”
萧凤玄轻笑一声，悠悠道：“你不懂，崔家还有萧家那群蠢货，都快要把崔明洲当成神仙了。神仙当然是不会犯错更不会吃亏的，这样……你还觉得没什么吗？”
谢梧道：“看来世家内部也不大太平。”
萧凤玄给了她一个“这很奇怪吗”的眼神。
谢梧也不在意，“萧五公子还没说，重光公子为什么要杀我？就因为我跟夏督主交好拒绝了崔家的拉拢？”
萧凤玄抬眼看向他，慢条斯理地问道：“莫会首可认得蜀中申家的二小姐？”
谢梧眉头一跳，面上却毫无波澜，“申家的养女，申青阳的妹妹，据说……是英国公府流落在外的嫡长女。可惜，去年死在了京城。”
萧凤玄抚掌笑道：“九天会消息果然灵通，不错，申家那位养女正是英国公谢胤的嫡长女，去年被封为崇宁县主，赐婚给了容王。可惜那位谢小姐福薄，刚回京不久就死于非命了。”
谢梧微微偏头，“这与重光公子有何干系？”
萧凤玄笑道：“关系就是……这位谢小姐，是崔明洲的姘头。”
谢梧垂眸注视着跟前的碗，考虑是该将水泼到他脸上，还是直接将碗砸到他头上。
“已故之人罢了。”
“若是这位谢小姐根本没死呢？”萧凤玄的声音冷嗖嗖的，仿佛幽魂的低吟。
谢梧拢在袖底的手微僵了一下，原本半垂的眼眸却瞬间抬起，直视跟前正斜倚着窗边的青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
半晌，谢梧才缓缓道：“莫某曾经也见过那位谢小姐几次，芳年早逝确实可悲可悯。但萧五公子说她没死……她图什么？抛弃堂堂县主和未来容王妃的尊荣，隐姓埋名？”
萧凤玄笑道：“难怪莫会首不信，若换个时候换个人……我也不信。”
谢梧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萧凤玄冷笑一声道：“莫会首认为，如今这秦家的天下，还能维持多久？”
谢梧微怔了一下，萧凤玄并没有等她的回答，自顾自道：“如今天下纷乱，泰和帝昏聩无能只知道闭耳塞听求仙问道，想要消弭叛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过不了多久，莫说两淮和江南，别的地方恐怕也安稳不了。你觉得，最后……这天下会归谁？”
谢梧不答。
“封镜玉确实是难得的将才，统兵之能不输其父，因此才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在江南打出这么大的声势。但、也就此而已。”萧凤玄抚了抚衣袖，略带几分轻蔑地道：“封镜玉有将兵之才，却无治理之能，手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割地为王尚可，想要一统天下难如登天。”
“至于西北秦询，虽然是皇室宗亲，但西北偏远贫瘠，又有西凉和北狄虎视眈眈。肃王府历代苟安一隅，说他有谋逆篡位之心我信，说他能一统天下……呵！”
谢梧平静地看着他指点江山，这会儿才缓缓道：“所以，萧五公子认为，齐王能一统天下？”
萧凤玄摇头，笑道：“前日莫会首不是问，齐王军到底是谁做主么？你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想必也该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清河崔氏，就是那个雀。”
谢梧道：“我还以为，清河崔氏和兰陵萧氏同气连枝。”
萧凤玄轻笑：“崔和萧，是同一个字么？”
谢梧挑眉道：“萧五公子不怕我将这些话告诉重光公子？”
“那又如何？”萧凤玄不以为意，“难道你不说，他们就不知道么？”
谢梧点点头，看来崔家和萧家内部的意见也不统一。
“还是说回谢小姐，以及重光公子为什么要杀我吧。”谢梧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
萧凤玄道：“这还不简单，崔家想要蜀中，九天会既然不配合，崔家自然会找旁人。申家，不就是个极好的选择么？申家的势力虽然比不上九天会，但论财富却未必逊色多少。而崔家，正可补足申家缺少的势力。若是能吞并了九天会，岂不是两相得利？”
谢梧沉吟了片刻，看向萧凤玄的眼神有些复杂。
“萧五公子的意思是，谢小姐之所以假死，是因为申家已经投靠了崔氏。而谢小姐，就是那个联结双方的线？萧五公子可能不知，我与申大公子交情也不错，他不是卖妹求荣的人。”
萧凤玄轻笑道：“可是据我所知，谢小姐三年前就与崔明洲相恋了，去年崔明洲亲自去蜀中，到底做了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谁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久前……崔明洲又派人去了申家。虽然崔家的人说他二人早就已经分开，但如果莫会首是女子，有了崔明洲那样的情郎之后，还会愿意与他断绝关系去接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么？”
谢梧闷咳了两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她明白萧凤玄的意思了，这人是怀疑崔家已经暗中和申家合作，想要吞并九天会进而独占整个蜀中。
而萧凤玄如此愤怒，除了对崔家暗中行事的不满，应该还有崔明洲这个妹夫和谢梧“藕断丝连”的原因在里面。
不，在萧凤玄眼中，崔明洲和谢梧从来就没有分手。应该是谢梧的身份没有资格嫁入崔家，所以他的妹妹萧沅成了被崔明洲利用的工具，谢梧的挡箭牌。
这可真是好大的一口锅啊，谢梧在心中叹气。
“空口无凭。”谢梧道。
萧凤玄冷笑一声，从袖中抛出一个东西。
谢梧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封信函。
她伸手拿起信函打开，原本平静的脸色变了变。
萧凤玄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你以为年初的事情之后，崔氏的势力都撤出了蜀中？却不知道，崔氏这样传承千年的世家，关系是何等的盘根错节。明面上撤出了，暗地里呢？九天会确实架构严密，底下的人也都很忠心，但这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莫会首觉得，如果你和孟疏白还有那个钟朗都死在江城，蜀中那位桑管事能不能撑起整个九天会？这个人……如果有崔氏在背后支持，有没有资格与她争锋？”
谢梧微闭着眼睛，半晌没有言语。
萧凤玄也不着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对手挫败动怒的模样，总是能让他感到心情愉悦。
时间缓缓过去，外面不知何时天空已经放晴，远处的夕阳正一点点西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人大约是久久不见里面动静，不知是谁轻轻敲了敲门。
谢梧猛地睁开眼睛，雪亮的眸光染上了森然寒意。
萧凤玄对上这目光也不由一愣，打量着谢梧的双眼微微眯起。
“如果这是真的……”谢梧平静地道。
萧凤玄接口，“如果莫会首认为这是假的，可以直接交给崔明洲，看看他怎么说。”
“莫会首，萧家没有崔家那么大的野心，对九天会也没有兴趣。”萧凤玄身体前倾，声音低沉婉转，仿佛带着小钩子般，挠得人心底微痒，“你可以考虑一下，与我们合作。”
谢梧微微后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萧家想要什么？”
萧凤玄直截了当，“我说了，我要崔明洲的命。”
谢梧摇头，“莫某问的是，兰陵萧氏想要什么？”
萧凤玄嗤笑一声，“莫会首果然有趣，很简单……兰陵萧氏希望，一年之内，蜀中向江南运送粮草的水路畅通无阻，莫要让那位容王殿下断了粮。”
谢梧沉吟片刻，“齐王忌惮封镜玉？萧家站在了齐王一边？我以为重光公子迎娶萧氏嫡长女是结盟，现在看来……至少萧氏不是这么认为的。萧氏站队了齐王？还是说，萧氏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萧凤玄道：“这个莫会首就不用管了吧？至少萧氏的要求比崔氏少，能给莫会首的，也远比崔氏更多。”
“哦？”
“我之前说了，只要莫会首愿意合作，兰陵萧氏在湖广的势力可以全力相助九天会。甚至，九天会的势力可以往更远的地方发展，彻底取代六合会成为天下第一商会，指日可待。”
谢梧忍不住叹息，“确实是诱人的条件，如果没有杀崔明洲这个条件的话。”
萧凤玄轻哼一声，“崔明洲死了，对九天会利大于弊，莫会首何必犹豫不决？”
谢梧手指飞快地在桌面敲击了两下，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崔明洲没那么好杀，萧五公子不会指望九天会自己下手吧？我们是商会，不是杀手组织。”
萧凤玄闻言终于大笑出声，爽快地道：“这个自然，现在不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么？”
“怎么说？”
“我听说崔明洲的船被容王的人扣了，这样该是莫会首的手笔吧？”萧凤玄道。
谢梧道：“容王不会杀他，以重光公子之能，这会儿或许已经脱身了。”
萧凤玄摇头，“不，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我又跟着加了一把火，崔明洲现在还在容王的人手里。但容王不在附近，所以……底下的人做不了主，他们得押着崔明洲去见容王。”
“如果崔明洲在这途中出了什么事，谁都说不准吧？”萧凤玄似笑非笑地道。
谢梧不解道：“这点小事，萧五公子自己就能办，何必找我？”
萧凤玄叹气道：“这次我带了哪些人，崔家也有数。至于萧氏在江城的人，能不动自然是最好不要动。九天会人多势众，莫会首更是与三教九流诸多高手皆有交情，这种事……岂不是正好有劳莫会首。”
谢梧道：“我不喜欢仓促做决定。”
“莫会首没有多少时间考虑，毕竟崔明洲去见容王的路上，也并没有多少时间。”萧凤玄道：“如果明天天亮之前没有听到崔明洲的死讯，我就只能当今天的谈判失败了。”
谢梧有些好奇，“若是谈判失败，萧五公子打算如何？”
萧凤玄冷声道：“萧家会和崔家联手，全力打击九天会。”
谢梧点了点手边的信函，示意自己手里也有他的把柄。
萧凤玄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只要崔明洲没死，崔家和萧家就暂时不会撕破脸。毕竟……人人都知道萧凤玄肆意妄为，一时冲动想宰了崔明洲，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谢梧将那封信收进了袖袋，点点头站起身来道：“莫某会谨慎考虑的。”
萧凤玄提醒道：“我不喜欢别人拒绝我。”
谢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微笑道：“我也不喜欢别人威胁我。”
说罢，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对了，萧五公子将陈观拉进来，是想要攻破江南郁家军内部？”谢梧回头笑看着身后的青年，“或许，所有人都小看萧五公子了。”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带着讥诮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