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第1124章 日新月异之利弊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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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体道得了海瑞的准话,千恩万退了出去,一宿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就候在衙门口,准备陪海瑞出城查访。

    谁知海瑞更早的时候就换了半旧青布长衫,只带了李庆芳,离开了县衙。

    海瑞还留下话,说不用刘县令陪同,就是随便走走看看,让刘体道该办公就办公,不必跟着。

    刘体道摸不透海瑞的心思,却也不敢违拗。

    他让手下伶俐的主事,带着一份手绘的太仓县城街巷图,追上了海瑞二人。

    又派了几个书办远远跟着接应,便回了衙署等候消息。

    海瑞和李庆芳出了县衙,沿着青石板大街慢慢逛。

    太仓本就是江南富庶县份,三年前路政改造铺了柏油主街,拆了西半段老城城墙拓了新城,连城外原来的乱葬岗都改成了工商业新区。

    海瑞出县衙时正是辰时正,各家铺子都卸下了门板,街上人来人往,推独轮车的、赶驴驮货的、穿长衫的掌柜、短打的夥计,挤得整条街都透着热气。

    海瑞记得十年前自己来过太仓,那时候城里满打满算才两万两千人,现在远远望去,沿街铺户比当年多了一倍还不止,路边等着揽活的短工就站了半街,一眼就能看出比当年繁盛太多。

    两个人顺着大街往北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北门的娄江码头,这是太仓最大的货运码头,挨着长江口,离江南造船厂不到三十里,是江南棉货、南洋洋货进出的要道。

    远远就望见码头边上立着两个黑铁架子,突突冒着白汽,海瑞不常见到码头用的蒸汽起重机

    械,便拉着李庆芳绕开人群凑过去看。

    那黑铁架子就是蒸汽起重机,两个穿油污短褂的工人站在操作台上扳着阀门,铁钩子一垂一勾,就把一整包百多斤重的棉花包从货船里吊起来,稳稳落在码头边的运货马车上。

    码头管事站在一边敲锣喊号,不到两刻钟,一船三十包棉花就卸完了。

    旁边一个等着卸粮的老船主蹲边上,和邻人念叨:「这玩意真是神了,放在五年前,卸这一船棉花得二十个壮丁扛一天,还得歇三回,现在两个人两个时辰就完活,省了多少力多少脚力钱。」

    李庆芳拉了拉海瑞的袖子低声说道:「去年江南造船厂造出第一批蒸汽起重机,先给几个大码头试用,太仓是第一批,我去年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东西,才半年就用上了。」

    海瑞点点头,顺着码头往货栈看,沿街几十间货栈,门脸上都挂着黑底金字招牌,什麽「张记南洋苏木栈」「范记机制棉纱栈」「王记北洋皮货栈」。

    门口都停着运货大车,夥计扛着货签跑进跑出,牙人攥着帐本子在路边和客商讨价还价,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码头空地上摆满了路边摊,卖大饼的、卖凉茶的,还有给船户补网修橹的,密密麻麻挤了一两百个摊子,每个摊子边上都围着人,铜钱银元的叮当声混着说话声,乱糟糟的却满是活气。

    海瑞站在边上看了一刻钟,有个扛货包的夥计从他身边过,短褂洗得发白,腰里却别着一个粗瓷搪瓷缸,是本地搪瓷厂出的,五分钱一个,放到十年前,只有掌柜才用得起。

    海瑞叹了一句说道:「看来百姓的日子确实比从前好过了。」

    李庆芳点头称是,两个人又绕开码头往西门走,去新城的工业区。

    刚出老城口子,就听见一阵轰轰隆隆的声响从路边院子传出来,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轻轻颤。路边围墙门口挂着木牌子,写着「陈记蒸汽织布厂」。

    门房见两个人穿得像外地客商,也没拦,笑着打招呼道:「两位是来收布的吧?里面请,我们东家刚出了一批新纱,颜色正价格低。」

    两个人顺着院子往里走,院子堆着一捆捆刚拉来的皮辊棉,後面厂房敞开着门窗,八台蒸汽织机排成一排,锅炉在厂房角落呼呼冒白汽,飞梭带着棉布来回飞,梭子撞筘的声音啪啪响。

    一个工人管一台织机,手里理着经线,时不时剪个线头,不到一个时辰,一匹十丈长的白布就下了机,卷布工人接过去卷好,堆到门口待运。

    东家陈德友见两人气度不凡,见了连忙从帐房出来打招呼拱手问好。

    海瑞问道:「东家,这厂子一个月能出多少布?」

    陈德友以为是来了大客户,笑道:「不瞒两位,八台机子连轴转,一个月能出两百八十匹布。」

    海瑞不是那种不知道五谷贵贱的官员,他对於市场价格很敏感。

    按照市售布匹的价格,再折算利润率,这个小作坊一年的产出,应该就超过上百银元了。

    如果是种地,要产生这麽大的利润,至少要百亩的上田了。

    也难怪苏泽总是说发展是良方,这样一个小作坊就能抵得上百亩土地的出产,解决了十几个就业岗位,这要比种田强多了。

    海瑞问道:「东家看起来眼生,工坊是才开的?」

    陈德友挠挠头说:「客官慧眼,看来是经常来我们太仓的老主顾了。」

    「在下自祖父辈就在乡下占了三百二十亩地,我原来也住在乡下,天天盯着收租,和佃户吵来吵去,一年到头也剩不下二十两,还得得罪人。」

    「前年刘知县推乡绅进城,开织布厂赚得多还省心,就把地都分着卖给佃户了,拿了卖地的八百两银子,又拉了两个朋友合股,买了这八台织机,这才干了一年,本钱快收回来了,这不正想着再添四台呢。」

    正说着,歇工的铃声响了,工人们都出来到院子歇着,买茶水买饼子吃。

    李庆芳则拉着一个年轻工人搭话,那工人叫李阿狗,原来就是租陈德友家地的佃户,他挠着头笑道:「我原来租十亩陈老板的地,一年交了租,除去种子农具,一年剩不到三两银子,娶媳妇都娶不起。」

    「现在在这里做工,一个月管一顿午饭,还拿六钱银子,我媳妇也在厂里做浆纱,一个月还能拿三钱,两个人一个月就是九钱,一年下来能攒五两,去年刚生了大胖小子,日子比原来种地强十倍都不止。」

    海瑞听得点点头,又去看布。

    海瑞对於布是非常熟悉的。

    他母亲就是织布高手,父丧之後就靠着织布供他科举,海瑞从小就是听着纺车声读书的。

    不过海瑞母亲所织的土布,和这种工厂制造的布比起来就逊色不少了。

    机器所织的布又密又平整,摸上去手感就很好。

    就连李庆芳也觉得这布结实,适合做巡警的警服。

    李庆芳给东家留下拜帖,又问他能不能送到南直隶去,陈德友连连点头,表示如果订货量大连送货款都可以免除。

    两人和陈德友告辞出来,沿着大街往城里走,没多远就到了南大街,这是太仓城里最热闹的销金窝,原来只有两家老戏园子,现在一溜排开四家戏园子,两家评书馆,三家新澡堂子,还有新开的跑马厅和斗鸡场。

    沿街饭馆挂着各样招牌,还有卖新奇玩意儿的铺子,橱窗里摆着半人高的玻璃穿衣镜,架子上放着大明自产的自鸣钟、搪瓷脸盆铁壶,摆得满满当当。

    路上的年轻公子哥,穿机制长衫,骑着洋马从街上过,路边茶馆坐满了人,全是谈生意说买卖

    的。

    还有几个赌档和娼门场所,门口挂着「雅座」的牌子,进出的都是穿绸裹缎的人。

    海瑞皱了皱眉头,停下脚步对李庆芳说:「这麽多吃喝玩乐的地方,风气比从前浮华太多,老百姓都说世风日下,看来不是乱说。」

    李庆芳作为治安司的主司,自然也清楚治安的变化。

    他接口道:「海大人,昨日听了,下官也觉得刘知县这个法子好,现在看着这些,下官也有点拿不准了。」

    海瑞生活简朴,素来痛恨这些享乐的事情,但是这一次他却在思考。

    海瑞缓缓说道:「本官外任之前,曾经和苏子霖讨论过京师勋贵的事情。」

    「自先帝朝以来,勋贵的享乐之风日盛,甚至出现了斗富的现象。」

    「苏尚书那时候和我聊了很长时间,说的话我那时候还不太懂,现在看着太仓的样子,我才明白过来。」

    李庆芳听海瑞说起苏泽,立刻问道:「苏尚书当年就预见江南这个场景了?苏尚书说什麽?」

    海瑞说道:「苏子霖说,先帝朝以前,我的想法是对的,一年地里就出那麽多粮食,织那麽多

    布,总产出就那麽多,权贵勋绅多吃一口,多占一尺,百姓就得少吃一口,少得一尺,所以奢糜是大罪,兼并是大害,不得不打。」

    李庆芳连连点头。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了蒸汽机,能造更多的布,挖更多的煤,盖更多的房子,产出不是钉死的了。」

    「现在这些士绅,把埋在土地里的死钱拿出来,开工厂是花钱,买宅子是花钱,去戏园子听戏,去澡堂子泡澡,还是花钱,这些钱不会凭空没了。」

    「花出去的银元,都会变成工人的工钱,小贩的营收,农民卖粮卖菜的进项,他多花一块银元,就有一块银元流到百姓手里,他要是把钱攥着埋在乡下地里,那才是死钱,那样於财政是有大害的。」

    「其实张阁老也说过同样的话。」

    「张阁老的意思是,如果所有富人都把金银埋进土里,市面上的金银就会越来越少,那金银就越来越值钱,所有人都这麽做,金银就越来越贵,没有金银的普通百姓就最吃亏。」

    「现在刘体道这个法子,把乡绅的利益根子从土地上挪到工商业,挪到城里来了,他们自己就愿意把地拿出来给百姓种,钱拿出来流通,这不是和苏子霖在京里劝导勋贵享乐的法子,异曲同工吗?」

    李庆芳听完愣了半天,才点头说:「大人这麽一说,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只看到表面的浮华,没看到根子上的变化。」

    海瑞又说道:「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世风如此追逐浮华,也不知道後世是福是祸啊。」

    李庆芳也沉默,这场对话的层次,已经超过了他的政治水平。

    李庆芳算是明白,对干海瑞和苏泽这类的重臣,讨论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具体的事情,而是上升到了「道」的层次。

    自己虽然比起老师狄许,有了几分政治上的敏感度,但是和这些天天玩政治的大佬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了。

    两个人歇了一会儿,慢慢往县衙走,路过街角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破长衫的年轻人,坐在小凳子上给人擦鞋,面前摆着木箱子,上面写着「秀才擦鞋」,一钱擦一双。

    但是围观议论的人多,上去擦鞋的人少。

    李庆芳从人群中,知道了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个读书人,只不过他还只是童生,并非是秀才。

    他变卖了家族的田产,到城里又不投资产业,很快就将钱败掉了。

    如今他只有城内的一座宅子,留了一半用来出租,为了贴补生计只能出来擦鞋。

    至於他为什麽不去其他工坊当个管事,大概是因为他从小就只读四书五经,不会算帐也搞不清楚机械,去产线上干活又受不了约束,於是弄了个擦鞋的行当,用「秀才擦鞋」来招揽顾客。

    两人都是沉默。

    两个人走到县衙门口,刘体道早就等着了,见海瑞回来连忙迎上来问情况。

    海瑞看着刘体道,直截了当说:「本官都看完了,你这个法子,路子是对的,弊病也有,但是利大於弊,你放心整理出来,送到都察院。」

    刘体道悬了一天的心这才落了地,连忙躬身答应,海瑞又补了一句:「那些败了家的乡绅破产,城市内和周边地价飞涨这些弊端,你也不用藏着,都写到总结里,利弊都要总结清楚。」

    这天夜里,海瑞在县衙的油灯下,写下了给都察院的批语:「太仓刘体道所行乡绅进城之法,移土地之利为工商之利,解千年乡绅兼并之困,虽有小弊,不足掩其大善,宜通行各府,仿行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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