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的暮色来得很慢。
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後,余晖还会在天际逗留很久,将云层染成层层叠叠的金红与深紫。
红铁龙眺望着漫天云彩。
他半阖着眼,前爪交叠搁在身前,下巴抵在爪背上,呼吸平缓绵长,尾巴沿着高台的边缘垂落下去,偶尔漫不经心地摆一下。
就这样。
他已经在这里安静地卧了大半个下午了。
伽罗斯总是沉浸在对他自身的强大上,享受力量充盈在每一寸鳞甲里的感觉,享受呼吸之间就能让空气震颤的底气和自信。
不过,他也并非没有其他情绪。
在经过了一次凶险无比的激烈战斗之後,他也乐得进行一段时间的闲暇休息。
放空思绪,放松身体,让紧绷的神经在暮色中慢慢舒展开来。
这对任何生物来说都是必要的。
然後,高台前方的空气忽然起了波动。
一道七彩漩涡凭空浮现,像一团被打翻的颜料在水面上晕开,旋转着,扩大着,搅动了周围的云气和光晕。
伽罗斯微微擡了擡眼皮,竖瞳里倒映出斑斓的光彩。
他知道这是什麽。
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尾巴轻轻顿了一下,然後继续保持着慵懒的姿态。
就在这时,漩涡的中央。
一个迷你玲珑的身躯猛地冲了出来。
妖精龙薇拉的翅膀急促地扑腾着,从漩涡里飞跃而出後,先是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急弯,围绕着红铁龙庞大的脑袋飞了整整一圈,然後才停下来,悬停在他的眼前。
她看上去风尘仆仆。
鳞片上沾着几片碎叶和一小块干掉的泥点,像是急匆匆地赶过来。
巨龙低头望着面前的小不点,慢吞吞地开口询问:「你怎麽过来了?」
薇拉自从成为翠绿乡园的守护者之後,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精类聚居地里,偶尔才会抽空溜达到物质界来。
她性格跳脱,喜欢嬉闹。
但在这种事情上,薇拉出乎意料地有责任心,极少会无缘无故地擅离岗位。
「伽罗斯,伽罗斯。」
薇拉在空中稳住身形,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绝对,绝对猜不到我遇到了什麽事情。」
伽罗斯微微眯起竖瞳。
他刚擡起的头又垂下了,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眼皮跟着耷拉下去一半。
重要的事情————
以薇拉的标准来说,这个词汇的含义往往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比如某一次。
她这样郑重其事地说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汇报,结果是翠绿乡园南边的浆果丛里搬来了一窝新的小树妖,叽叽喳喳吵得她没法午睡。
再比如另一次,她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说天大的事。
结果,只是发现了一朵开得特别大的蘑菇,她觉得伽罗斯一定要亲眼看看才行。
总之。
薇拉口中的非常重要」,在伽罗斯听来,通常和微不足道」属於同一层级。
红铁龙连脑袋都懒得完全擡起来。
他低低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哦,说来听听。」
妖精龙完全不在意他语气里的敷衍。
她往前凑了凑,悬停在离他面甲极近的地方,翅膀扇得风都扑到了他的眼睛里,说道:「你先猜猜看,猜猜我遇到了什麽事。」
「保证你想不到。」
巨龙的竖瞳转了转,随後慢悠悠地开口:「是翠绿乡园的小树妖又在吵了,还是那些皮克精在赛跑的时候摔伤了自己?」
「才不是!」
薇拉的尾巴不满地甩了一下,「那些都是小事,我说的是真正的大事。」
说完,薇拉的翅膀一收一展,稳稳地落在他鼻梁上,前爪叉着腰,和他巨大的竖瞳对视。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我是真的有大事。」
红铁龙总算把目光重新聚焦到了她身上。
鼻梁上的小不点鼓着腮帮子,翅膀微微展开,一副受了巨大委屈的模样,尾巴在身後甩来甩去,每一根鳞片都写着不满。
「好吧。」
红铁龙收敛了刚才的随意,正经地问道:「你遇到了什麽事?」
薇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胸腔都撑满,然後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被一个神—戏弄了。」
红铁龙的竖瞳微微收缩。
他原本半阖的眼皮完全睁开了,慵懒的姿态在一瞬间完全消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而专注的光芒。
被神只戏弄?
听起来像是薇拉在开玩笑。
但如果不是,这还真不是什麽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清楚。」
「哪个神?在什麽地方?发生了什麽事?」
薇拉被他忽然认真起来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然後连忙摆了摆前爪,翅膀也跟着扇了两下。
「不是那种坏神啦。」
「他没有伤害我,就是戏弄了我一下,让我出了丑————听我从头跟你讲。」
随即,妖精龙诉说起来。
从在草甸之中发现另一条妖精龙开始,到被对方恶作剧,再到最後自己觉得其名字非常熟悉————一股脑地都告诉了伽罗斯。
伽罗斯没有出声,仔细地听着。
妖精龙一口气说了很多,中间歇了一拍,缓了一下,然後继续说道:「我当时就觉得这家夥有点邪门,看起来嬉皮笑脸的,但每一步都踩在我反应不过来的时候。」
「等我冷静下来後,更是觉得他很不正常。」
「之後,聪明的薇拉经过了严密的复盘和推理,终於得出了真相。」
「那个名叫奈塔尔的妖精龙,绝对就是传承里提到的恶作剧与淘气之神,妖精龙之神。」
红铁龙微微皱起额鳞,在眉骨上方形成几道威严的纹路。
「一个神,特地跑到翠绿乡园去戏弄你。」
「他是为了什麽?」
他低声说道。
妖精龙立即挺起了胸膛。
她骄傲地仰着脑袋,下巴擡得高高的:「肯定是因为薇拉大人太优秀了,讲的故事也太完美,连神都听说了我的名声。」
「他嫉妒我的才华,所以才故意跑来戏弄我,想打击我的信心。
「7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我气量大得很,这种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她说得理直气壮,显然对这个结论相当满意。
伽罗斯默然。
他望着站在自己鼻梁上意气风发的小妖精龙,眼中泛起了丝缕波澜。
一位神只,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翠绿乡园。
这些掌握着权柄的存在,每一个动作几乎都有缘由和考量,哪怕是最随性的举动背後也往往藏着普通生命看不到的链条。
一位神只专门跑了一趟,和一条小小的妖精龙玩恶作剧。
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出於顽劣的本性。
但伽罗斯不会轻易接受这种解释。
妖精龙之神是不是冲着薇拉去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不是冲着他来的?
翠绿乡园本身并不特殊,特殊的是它现在和神圣奥拉之间的联系。
这个仙灵荒野上的精类聚居地,如今已经成了物质界和精类位面之间一道桥梁,桥梁的另一端,连着他的帝国。
妖精龙之神在翠绿乡园出没,也许在试探,也许在警告。
伽罗斯很清楚,诸神对龙族的态度始终算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满是戒备,龙族崛起的势头若是触及到了某些边界,自然就会引来目光。
「不过,妖精龙之神————」
「虽然属於龙类,但却是喜乐王庭的一员,属於妖精神系。」
伽罗斯心中默默想道,脑海中浮现了关於喜乐王庭的知识信息。
和龙神系相比,妖精族裔神只组成的喜乐王庭谈不上多麽强大,在诸神之中属於相对低调的一支。
但是,这些神只可比龙神们要团结得多。
龙神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比对外战争还激烈,而喜乐王庭的精类神只们至少不会在背後互相捅刀。
喜乐王庭的主神。
妖精女王,泰坦妮亚。
这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强大神灵,一位神系之主,站在神圣金字塔的顶端。
值得一提的是。
理论上来说,巴哈姆特与提亚马特同为龙神系之主,是龙族信仰的两根支柱。
若是正面的交锋战斗,妖精女王肯定比不上提亚马特与巴哈姆特。
因为信徒太少,後两者其实只是弱等神灵,和坎图姆信奉的勇猛之兽是同一水平,在神只的阶梯上不算高,权柄覆盖的范围有限。
但是,没有任何神只会轻视提亚马特与巴哈姆特。
这两位的强大,在於他们首先是永恒不朽的巨龙,其次才是神。
而且不仅仅是他们。
毁灭龙神,黑暗龙神,命运龙神————
其他现存的每一位龙神,都是类似的存在,神只等级不高,本身却是极其强大的不朽生命。
在龙族最辉煌的时代。
每一位龙神都有着数不清的忠实信徒,除了本身强大外,神只位格也极高,提亚马特与巴哈姆特都是强大神灵。
现在的他们远远不复巅峰。
和泰坦妮亚这种正统的强大神灵相比,提亚马特和巴哈姆特仅有个体强横这一个优势0
除此之外。
在感知范围、祈祷回应、神域掌控、预言推演、跨世界干涉等方面,他们都要落後於真正的强大神灵。
神灵们总是更全能。
「仙灵荒野这个位面,处於喜乐王庭的注视之下。」
「难道,是喜乐王庭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专门派了一位神只过来警告我。」
伽罗斯心中警觉。
但紧接着,经过一番思考後,他又摇了摇头。
「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
「觉得一个神专程跑来警告自己,本身就是一种傲慢,我自己的傲慢。」
智慧生物都会被自己的认知所局限。
伽罗斯也不例外。
但他的优点之一是,不会固执认定自己的想法一定正确。
正如他刚才不认为薇拉能带来什麽真正重要的消息一样,他发现,自己在用自己的认知框架去套一个陌生神只的行为逻辑。
对待神只的问题上,伽罗斯总是习惯於用谨慎和多疑的态度去揣度每一个细节。
但这次不一样。
奈塔尔,是一位以嬉闹和恶作剧着称的淘气之神。
这位神只非常活跃,秉性也被记载得清清楚楚。
轻浮、爱玩、喜欢捉弄别的生物但又不伤害,比起关注力量和信仰,更在意有趣的事情发生在哪里。
或许,这位神真的只是出於玩心。
比如一时兴起,看到一条有趣的妖精龙所以忍不住下来逗一逗,就像薇拉自己也会忍不住弹小菌精的伞盖一样。
总不至於是真引起了喜乐王庭的重视————
思绪翻涌。
伽罗斯慢慢阖上了眼又睁开,目光重新落回到薇拉身上。
她正歪着脑袋等着他说话。
「薇拉,如果下次再遇到那位妖精龙,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也不用紧张。」
「他未必就是神只,可能只是假借了名字故意吓唬你。」
红铁龙缓缓说道。
「紧张?你瞧我像紧张的样子嘛。」
薇拉翅膀一振,从他鼻梁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被神只亲自找上门来,虽然是被戏弄,但这说明我的名气已经传到神只耳朵里了。
「这可是值得吹嘘的事情。」
说是这样说,但薇拉也清楚这件事情非同一般,要不然也不会亲自跑过来告诉伽罗斯。
时间不急不缓地流逝着。
不久的交流之後,薇拉和红铁龙告别,重新返回了仙灵荒野。
伽罗斯擡起头,望向被暮色浸染的天空。
云层已经暗了大半,金红色的余晖只剩最後一抹贴在地平线上,像一道被拉长的火线,星星开始在天幕的另一侧浮现,一粒一粒的,疏疏落落。
他的心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
仙灵荒野,这个位面是伽罗斯的退路。
若是贝尔纳多出现了什麽完全无法扼制的灾难,他可以选择带领神圣奥拉向仙灵荒野撤退,在精类的土地上重新紮根,重整旗鼓。
这是他的底气之一。
但若是不被喜乐王庭接纳呢?
这个退路直接就被堵死了。
精类们欢迎他,但在宏观的角度上,这部分精类数量并不多。
代表精类的神,不一定会欢迎他。
两者的态度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伽罗斯暂时还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线的哪一侧。
「我在仙灵荒野没有表现出邪恶倾向,和精类们的相处也很融洽,甚至庇护了不止一个精类聚集地,让它们免受邪恶凶兽的侵害。」
「喜乐王庭应该不至於对我抱有恶意。」
伽罗斯从逻辑的角度去思考。
他自问,在仙灵荒野的所作所为挑不出什麽值得追究的地方,没有掠夺与破坏,对精类们也并无压迫和利用。
不过,防范之心不可无。
狡兔三窟,或许在仙灵荒野之外,应该再谋求一些其他的退路,以备不时之需。
「最好还是在主物质位面。」
「在物质位面,即便得罪了神只,也不至於完全没有活命机会,神只在主物质位面的干涉能力有限,各种规则和限制都比外层位面要多得多。」
「不过,物质位面过於浩瀚,适合栖息且资源丰富的物质世界也没那麽容易寻找。」
突然,红铁龙的双目微微眯起。
「费伦大陆的伊玛斯卡帝国正在承受诸神之怒,大概是免不了被摧毁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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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这个帝国的领土将变成无主之地,或许可以分一杯羹。」
他心想着。
伊玛斯卡的覆灭是早晚的事。
诸神一旦认真起来,没有哪个物质界帝国能够长久地抵抗。
到时候,这个土地上的资源、遗蹟、尤其是传说中能够剥离神性、重新构筑信仰体系的造物,对於任何有野心的生命来说都是无法忽视的诱惑。
至少,先建一个前哨基地。
思索再三後。
因为心中的一丝渴望,以及对仙灵荒野安全性的不确定,伽罗斯决定,派遣可以信赖的子嗣和部分眷属去往费伦,到这个物质大陆先紮个根。
不需要立刻做什麽。
先观察,站稳,提前做一些准备,再随机应变,决定下一步的具体方向。
这时,暮色彻底沉入了黑暗,星辰铺满了天空。
红铁龙在高台上重新卧了下来,他将大脑放空了,不再思考其他时间,然後将前爪交叠,映着满天星斗的双目逐渐闭合,继续享受自己难得的闲暇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