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姜皇安静的看着自己这位妹妹,留意到自己说起那位“合道帝京”的人时,妹妹眼中流露出的一丝伤感。
他眼底似有揶揄一闪而过。
不对,好像外界传言,帝京一战后,那片区域已经化作了一片二品绝地。
二品境界的人前去,当场被那龙运反噬,化作一摊不知名脓液。
但二品以下,却毫无影响。
这即使在世间绝地之内,也是少有的特殊了。
而云彻在这样的环境下,又怎么可能存活呢?
这段日子,皇妹必然为此事而伤心。
只是……
“皇兄……”
突然,姜仪准备再度开口,谈及正事。
然而。
姜皇却摆手,甚至,他又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朕这十二年,做了个什么样的皇帝?“
姜仪一怔。
她没想到皇兄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皇兄当然是……“
“说实话。“
姜仪看着皇兄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许多年前,十三岁的皇兄穿上龙袍坐在龙椅上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少年人的青涩,以及一抹深藏到底的慌张。
可现在,那双眼睛似乎只有平静,只有刚才,说自己的时候,才会带着兄长的一抹狡黠。
“皇兄当然是个好皇帝。“她最终说道,“在位谨小慎微隐忍十二年,保住了楚国的安稳。“
“安稳?“姜皇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算个什么安慰,苟且罢了。”
“都说二品不入世,不参与朝政风波。”
“可是,这位相国闻仲铭却依旧能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朕这个皇帝连出宫都要看人脸色。项氏老祖战陨之后,闻鹤岩更是一家独大。”
“熊氏旧案沉冤二十年,朕连提都不能提,如今提了,整座楚国京城,就像是要迎接灭亡了?“
“哈哈……”
姜皇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兀哈哈大笑起来。
姜仪低下了头,“皇兄何必说这些伤心事?”
她知道皇兄说的是事实。可她也知道,皇兄这些年的隐忍不是懦弱。一个十三岁登基的少年天子,面对权倾朝野的相国和一位二品老祖,除了忍,还能做什么?
“哪有什么伤心?。”
“朕忍了十二年。“姜昭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忍到头,他们却要让朕的皇妹去做什么嫁衣?还要让一个茹毛饮血、毫未开化的野族,入驻我楚国三氏族?”
“那我大楚,这数百年来,历代先皇与臣民的努力,又算个什么?”
“让他们来鸠占鹊巢?”
“给他们做栽树乘凉吗?”
“现在……朕不想忍了!”
姜仪看着他,她太了解自己这位皇兄了。
在外人来看,似乎软弱隐忍的皇兄,一直都是朝内的“听话天子”,但是,皇兄今夜的举动,明显透着让她不安的心思。
她心中有些焦急,甚至声音压得都很低,“皇兄……闻仲铭不会束手就擒。闻鹤岩和黎山老祖两位二品在背后,早朝一旦撕破脸……”
“会好起来的。”
然而,这一次,姜皇笑着看向自己的妹妹。
“其实很多事情没发生前都认为是大事,但事后一看,不过都是一些小事。”
小事?
姜仪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她熟悉的面孔上,什么都没有。
姜仪忽然有些紧张。
“皇兄,你是不是……”
“好了。”
姜昭笑着站起身来,他整了整龙袍的衣襟,将袖口的褶皱抚平,动作不紧不慢。
忽的,他看向窗外,这一夜好像觉得没过去多少,但天际却已经出现了一道鱼肚白……
“该上朝了。”
姜皇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随后大跨步离开……
清晨,朝阳初升。
鸾凤营内,云彻面对铜镜,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被天蚕白面掩饰过后的面容。
随后,又想起了这几十年来,包括这几年来,短短时间,这诸国格局的变化,天下数次大变,帝京一战,二品之战,包括合道之后的一战!
而今日……
“呼!”
云彻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而后脚步一抬,瞬间跨出,再度一步之下,已然在鸾凤营,毫无身影……
与此同时……
熊氏祖宅!
从天色漆黑之时……
一位老妪便提着菜篮,其身穿葛布棉衣,大夏天这种装束非常奇怪,然而四周,似乎无人能看得到她。
他只是默默的走着,随后来到这已经挂着“黎山”的牌匾字眼。
眯了眯眼。
她默默地站着,从天色漆黑到东方出现一道晨曦。
随后,他才再度抬起脚步,朝着面前的“黎山”匾额的府宅迈步而去……
一路所过,从厚重的大门径直穿过,这种情景让人看到,简直骇人!
只是……
此时此刻的宅院之内,一道道身高三米以上的黑甲、血甲巨人盎然站立,他们似乎在准备什么,甲胄之上,似有纹路若隐若现。
望着这些熟悉的纹路。
老妪眼中闪过一抹苦痛,到最后,其默默的念叨了一句什么。
旋即,其昏黄的眼神,又直接穿过熊氏,陡然射向皇城方向。
这一瞬间!
似有无形气势轰然散开……
……
皇城!
宣德殿。
天色刚蒙蒙亮,文武百官已经列队完毕。
大殿里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都穿着朝服,手持笏板,站得笔直,但眼角的余光都在互相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天前天子下旨重查熊氏旧案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少年天子又一次意气用事。
二十年前的旧案,三天能查出什么?
可三天后的今天,当大理寺的人真的开始严查闻氏门生……
当那位以硬骨头著称的御史连夜写好了奏折。
当群臣知道,今日早朝天子就要在今日早朝当众宣读查案结果时……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次不一样。
但即便如此,大多数人的心里,依然有一个“笃定”。
闻氏依旧是楚国最高的山!
这并非立场问题,而是实力问题。闻仲铭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军中、地方哪里没有闻氏的人?
更不用说闻鹤岩——楚国唯一的二品,项氏老祖战陨之后,他就是楚国明面上最强大的尊者!
一个没有二品修为的天子,凭什么和闻氏斗?
过去十二年,这样的戏码上演过很多次了。天子闹一闹,对政务发火,但最后还是得低头。
相国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圣旨到了相国手里,还能重新打回去让陛下修改!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闻氏一系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彼此微微点头,心中大定。
闻仲铭站在文臣首位。
他闭着眼,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头。站在他身后的户部尚书、礼部侍郎、漕运总督等一众闻氏嫡系,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比平日里还要从容。
“陛下驾到——”
就在这时,太监的唱喏声从殿外传来。
一片起迎后,整个过程和过去十二年里的早朝没有任何区别。
姜皇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满朝文武的脸上缓缓扫过……
片刻后,他微微抬手,没有任何废话!
“宣御史董延!”
话音落下。
群臣内,很快出列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腰板挺得笔直。
他正是三天前奉旨查案的那位御史——在楚国朝堂上,董延以“硬骨头”闻名,二十年来弹劾过多位在朝高官,曾几何时,连闻仲铭都被他参过一本。
只是那本奏折最后石沉大海。
此刻……
董延手捧奏折,走到大殿中央,跪倒。
“臣董延,奉旨查核熊氏旧案,今日复旨。”
闻听此言,群臣先是一惊,再是一静。
他打开奏折,开始念,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等查得,武极二十三年冬,熊烈将军于北疆战陨,此后三月,熊氏一族以谋逆罪论处,满门抄斩。”
“究其原因……”
“当年先祖皇帝重伤垂危,宫中内外禁绝!有圣旨却从宫中传出,言熊氏无法掌控自身血脉之力,值此危急时刻,却有熊氏子弟陷入疯魔,将熊烈战死一事归咎于先皇,趁先皇病重玉意图不轨!”
“可是臣等今日查验当年入宫一众臣子,以及随行御医……得知当年先帝自从回京,就一直闭关不出。宫中侍者宫女尚且无法接近,而这些臣子以及御医,只是在首次入宫后,此后便一直留守宫外,并未得到先皇接见谕旨!”
“故而,当年那道赐罪旨意,从何而来?”
“得陛下重任,臣等近日详查当年卷宗,发现当年所谓谋逆圣旨之上,玉玺印迹与宫中存档不符!”
哗!
随着这位御史一句一句的声音年初。
顿时间。
整座大殿的臣子,立刻哗然一片。
显然,近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旋即,更是从其中感悟到了一股大恐怖!
而下一刻。
随着董延铿锵有力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下,整座皇城,似乎都彻底寂静!
一众群臣,更是汗毛炸起,只感觉灵魂似乎都出窍了!
“故而!臣等查验之后,归结原因!”
“熊氏一案——疑似当年系伪造玉玺,矫旨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