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里极轻地震了一下。
周客收到了苏尘汐发来的讯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两行字。
“父王想见你。就在今天傍晚。他会亲自嘉奖你今晚的功劳。”
第二条隔了几秒才跳出来,像发出前斟酌了很久:“王都,王宫里好像……有些不对劲。你此行多加小心。”
周客迅速打了几行字:“哪里不对劲?你发现什么了?你还安全吗?”
可是,没有消息回过来。
周客点开苏尘汐的头像,发现她已经离线。
周客把手机慢慢收回大衣内袋。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张杨蹲在一旁啃着从安置点拿来的冷包子,看到他脸色微变,抬头问了一句:“怎么了?谁找你?”
周客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要去王宫一趟。你们留在这里,先不要回学院。”
他站直身体,又补了一句,“如果傍晚前我没有消息,所有人退回叶家金融大厦。不要来找我。”
他说得很轻,但语气和这一夜里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张杨愣了一下,把包子从嘴边拿下来,想说什么,被周客轻轻一按肩膀。
那一按很稳,像把很多话都按了回去。
周客在,傍晚时分穿过王都正门,走进王宫。
他作为梅花家主,不用通报。
当然,也无需通报,毕竟国王下令召见了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王都比他记忆中更安静。
街道两旁的灯亮得稍晚了一些,几个巡卫走过,步伐整齐,却听不见往日换岗时压低的闲谈。
一辆挂着王室徽记的黑色马车从他身后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像压在人的耳膜上。
周客没有回头。他的感知放得很低,只像一层极薄的雾,贴着地面慢慢向前推。
王宫里还有灯,有守卫,有侍从在远处穿行。
表面上一切都很正常。但他记得苏尘汐的讯息,尤其是最后那一句。
还有上次来这里时,王宫里的空气不是这样的。
引他入殿的是一位老侍从,佝着背,掌着灯。
他们穿过几重宫门,又走过一段极长的回廊。
灯影在墙上晃来晃去,照得那些镀金的雕饰一时像活物,一时又像在塌缩。
老侍从一路没说话,只在最后一个转角处把灯挑高了一点,说:“陛下在书房等您。其他人不得入内。”
周客点头,脚步未停。
书房门开着。
国王坐在长案后,像等了有一阵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分别,宽厚,温和,像一尊被香火熏久了的塑像。
只是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白得有些过分,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周客走到案前,行礼,声音平和:“陛下。”
“周客,你来了。”
国王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像被这书房的灯光滤得又轻又远。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客坐下。案上放着一道已经拟好的嘉奖令,旁边压着一杯凉茶。
茶没有冒热气,杯沿上却也没有灰尘。
国王像专门在等他,又像刚刚才想起来要接待他。
“你这次在神牌学院的事,做得很好。江渡的事,若不及时,王都都会有难。朕都听说了。今晚叫你来,一是嘉奖,二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寻一个恰当的措辞,“有些话,朕想听你当面讲一讲。”
周客没有坐。他看着国王。
书房里的烛火忽然同时跳了一下,像有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漏了进来。
国王的手很平稳地放在桌案上,十指交叠。
那双手白得极不自然,连指甲都泛着极淡的青。
周客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他脸上。
国王还在笑。那笑意和刚才完全一样,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暖灯下,那笑容像一张被刻好了的面具,很妥帖,却少了一点活人该有的细微波澜。
“陛下身体不适?”周客问。
“只是前阵子染了些风寒。”国王说,“不碍事。你近些说话。”
周客仍没有动。
他的感知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上提了一线。
王宫里的灯还在亮着,可它们映在窗上的光,像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门外长廊极静,连先前提灯的老侍从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他忽然明白苏尘汐说的“不对劲”是什么。
不是王都出了什么事,而是这座王宫,已经不像他上次来时的样子了。
像一缸被重新倒满的水,表面平静,温度却已经变了。而他,此刻正坐在那缸水的边上。
“陛下。”周客缓声开口,像把每个字都先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江渡死前,提到了两件事。一件,是‘傲慢大人’会来。”
“另一件,是首领若出手,龙国无法抵抗,一定会覆灭。”
“他说得不像假话。您觉得,这两句话里,有几句是真的?”
他问得极慢,声音轻而清楚,像把一根很细的针,慢慢推进了这间暖色书房的最深处。
国王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半点没散。
他像听了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过了几秒,才答:“他在吓你。一个将死之人,总要说些狠话才肯咽气。”
他顿了顿,又说,“周客,你是龙国最年轻的梅花家主,也是朕最看重的神牌持有者。今晚的嘉奖,是你应得的。你不需要被一个疯子的遗言搅得心神不宁。”
周客没有看这道嘉奖令。
他仍看着国王。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烧着,把两个影子投在对面的书墙上。
其中一个微微动了动。
周客的目光极轻地往下一落,停在地面。
国王的影子端坐在案后,姿态没有变。
可在烛火又跳起来的某个极短的瞬间里,那道影子的脖颈处,似乎多出一道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