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顿了顿,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胤祉那张笑得格外欠收拾的脸上。
“老三。”
“嗯?”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胤祉把折扇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接话:“我这不夸你嘛。
从三页到七页,足足涨了一倍还多,这叫什么?
这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大哥去户部那三个月,没白去。”
“你再说一句。”
“我说的是实话。”
“老三。”
胤禔把茶盏搁下,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里已经带上了点咬牙切齿的味儿。
话音未落,胤禔已经站了起来。
胤祉反应极快,椅子往后一推,人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折扇横在身前。
“老大,君子动口不动手!”
“爷不是君子!”
胤禔一个箭步冲上去,胤祉转身就跑,两人一前一后蹿出了正堂。
帘子被掀得“啪”一声响,又落回来。
正堂里静了一息。
胤礽把茶盏搁下,撑着软榻就要站起来,却被旁边的胤禛抬手虚虚一拦。
“二哥,我去看看。”
胤禛说着已经站了起来,可还没迈出两步,外头就传来胤祉的声音,清朗朗的,带着一丝笑意。
“二哥别出来!外头风大!我跟大哥闹着玩儿呢!”
紧跟着是胤禔的声音:“保成你坐着,我就跟老三练练手。他那张嘴欠收拾,皮也痒,我帮他松松。”
德柱站在正堂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住。
院子里,海棠树下,两个人影已经扭作一团。
说是扭打,其实更像两只斗鸡。
胤禔一把揪住胤祉的衣领,胤祉反手扣住胤禔的手腕,两人谁也不让谁,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拳拳到肉,招招见响。
“大哥!君子动口不动手!”
“爷不是君子!”
“你——哎哟!”
胤祉一个侧身躲开胤禔扫过来的胳膊,退了两步,折扇“唰”地一展,挡在面前:“大哥,我方才那话是夸你!真心实意地夸!”
“你那叫夸?”
胤禔一拳砸过去,胤祉偏头一躲,那一拳擦着扇面过去,扇骨“啪”地一声被砸歪了一根。
“我的扇子!”
胤祉低头一看,心疼得直抽气,“这是唐寅的真迹!老大,你——”
“爷赔你十把!”
“唐寅的真迹你上哪儿找十把!”
“那你就受着!”
胤禔又扑了上去。
胤祉拔腿就跑,绕着海棠树转圈,胤禔在后面追。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靴底把树下那层薄雪踩得稀烂,泥水溅起来,沾在袍角上也不管了。
胤祉边跑边回头喊:“老四!老五!你们倒是拦一下啊!”
胤禛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偏过头对旁边的胤祺说了一句:“茶凉了。”
胤祺靠在廊柱上,手里那本蒙古旧档还翻开着,闻言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再沏一壶。”
“好。”
两人谁也没动。
胤祐从正堂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光景,又默默缩了回去,继续对着工部舆图写写画画。
胤禩坐在案边,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着,抄完一行,翻页,再抄一行。
·
院子外头,老九胤禟和老十胤䄉正从海棠树下那堆宣纸旁路过。
方才两人比字比到一半,听见正堂里传来三哥的笑声,接着是大哥那句咬牙切齿的“老三”,再然后就是一阵桌椅碰撞的闷响。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把笔一搁,一溜烟蹿到了二门口。
然后他们就看见两道身影从正堂里闪出来,直奔院子中央。
“???”
胤禟瞪大了眼,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
“十弟,我没看错吧?那是大哥和三哥?”
胤䄉的嘴比他还大,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好像……好像是。”
两人站在二门口,眼睁睁看着胤禔和胤祉在海棠树下扭作一团,拳风呼呼地响,招招都往对方身上招呼。
“这是……打起来了?”
胤禟愣了一息,随即嘴角一咧,眼睛里亮起一簇明晃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
他一把拽住胤䄉的袖子,往廊柱后头一缩,只露出两个脑袋,四只眼睛,盯着院中那场“龙争虎斗”。
“十弟,你说谁能赢?”
胤䄉摸着下巴,认真分析:“大哥武艺好,三哥身手也不差。不过大哥力气大,三哥灵巧些。真打起来……”
“谁赢?”
“我押大哥。”
“我押三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
“赌什么?”
“上回你输我的那对玉坠子还没给呢。”
“这回一块儿算。”
两人缩在廊柱后头,嗑着瓜子,看着院中那两位拳来拳往,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大哥这一拳漂亮!”
“三哥躲得也漂亮!”
“哎哟!三哥这一下挨得结实!”
“大哥这一脚踹空了!”
正堂里,胤礽端着茶盏坐在软榻上,隔着半开的帘子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抿了一口茶,搁下茶盏,朝帘外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对门口站着的何玉柱说了一句:“去把老九老十那俩瓜子收了。”
何玉柱应声去了。
不多时,廊柱后头传来两声哀嚎,四只爪子从廊柱后头伸出来,被何玉柱一手一个拎着后领,从廊柱后头提溜了出来。
“何公公!何公公我们这就收!这就收!”
“九阿哥,十阿哥,殿下说了,要吃瓜子回屋吃,院子里风大。”
“哎哎哎我们这就回屋!”
老九老十抱着瓜子罐,灰溜溜地钻回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