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针落可闻。
童钢的视线落在剧本最後一页，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伸手捏了捏眉心，最终徐徐合上剧本.……
「你们俩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真会给我出难题.……」
「这不是先拿来请领导把把关嘛……」
「你少来这一套，每次来没少给我难题啊！」
童钢瞥了他一眼，深思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固话打了一个内线，「老张，手头忙不忙？过来一趟，老韩和吴宸都在这……」
韩三评倒也不惊讶，张洪森编剧出身，早年又写现实题材，对这种故事敏感度和判断力都很强。
让他过来，说明这事还有的聊，不是一上来门就被关死了。
而此时张洪森挂了电话，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快速思考着这事。
韩三评和吴宸一同过来，那铁定也不会是简单的事。
「怕又是让人犯难了……」
张洪森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果不其然，他刚推门进屋，童钢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把桌上的剧本推了过去，示意他先看。
《我不是药神》的封面映入眼帘。
作为曾经业内最顶级的编剧，曾操刀过《大雪无痕》等现实主义题材的张洪森，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名字背後的寓意。
与救命的药有关，被冠以「神」的称号，偏偏又在最前面加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否定，这不仅是在消解个人英雄主义，更是在暗示一种面对生死的无力感。
「这名字谁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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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韩三评指了指吴宸。
张洪森点了点头，「有点意思，那我先看看.……」
他也是见猎心喜，这种题材正是他的心头好，是越看是越喜欢，越入迷；
特别是看到结尾十里长街送程勇的时候，哪怕见惯了风浪的他眼眶也是微红，最终徐徐叹了一口长气。
韩三评见张洪森已经看到最後，随即立马问道：「是好故事吧？」
「确实是个好故事……」张洪森连连点头，感慨了一番後，目光扫过封面上的编剧署名，顿时面露讶异：
「老韩啊，虎父无犬女啊，没想到啊，佳女是编剧.……」
韩三评顿时脸上有光，虽然嘴上没说什麽，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刚想顺杆爬，趁机为剧本过审铺铺路，张洪森却敏锐察觉到他欲言又止，似乎有点想要给他下套的样子，赶忙补充了一句：
「但是.……好故事归好故事，就是这个过审难度有点高啊……里面涉及的题材敏感度可一点都不低，也难怪你俩一同过来。」
他算是知道童刚为何也把他喊来了。
这是要上难度了。
「应该没那麽敏感吧，这故事都是真实事件改编，「陆勇案」发生在2013到2014年.……2015年初，检方已经撤回起诉了，陆勇无罪释放，这个改编基础还是安全的。
而且格列卫不也已经纳入医保体系了嘛.……」吴宸适时开口。
「看来来之前是做足了功课的哈。」张洪森笑了笑。
作为编剧，他打心眼里支持这个剧本，但现实里的审查阻碍，绝不会因为他的个人喜好而减少半分。
他转头看向童钢。：
「纠正你一点，是只有部分省市将其纳入了医保，没记错目前处於试点状态，没有进入国家级目录.……」童钢徐徐说着。
「瞒不过领导……」
「这故事谁来执导？」童钢继续问着。
这个问题很关键。
同样的剧本，不同的导演拍出来，可以是两部完全不同的电影。
「领导，这故事我来.……」
听到吴宸这句话，童刚和张洪森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倒是稳了一些。
这种故事最怕就是让那些二愣子来整，到时候拍的全身都是刺，怎麽挑都挑不完，最後反过来还埋怨局里.……
吴宸在他们这的信誉度还是很高的。
斟酌了一下，童刚才慢慢开口。「老韩，吴宸，这剧本你提前来局里特意交底，想来你们也知道这里面涉及敏感地方有点多；
不是局里卡你们，这剧本若是能拍，能对社会造成正面影响，我们当然是支持的，但哪怕局里相信你们，其他部门呢，他们相不相信你们……这才是关键。
比如说剧本里高价药，正规药企与仿制药的矛盾，你是怎麽看的呢，你能理解里面真正的矛盾根源嘛，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站在同情弱者的立场上.……？」
说着，他紧紧看着吴宸。
拍这种电影，就怕煽动社会负面情绪。
他也想听听吴宸究竟能不能理解这些复杂关系背後的深层次原因，否则流於表面，他们哪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其他地方也绝对过不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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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森此时看向吴宸，倒是有点期待。
这明显就是一道考验。
而且他也很期待吴宸会怎麽解释，这里面可不是简单一句人命大於天就能说清道明的。
而韩三评此刻也是静静地等着吴宸，心里还在思考着万一吴宸没说透，他该怎麽帮忙找补一下。
「医药界有一句名言：『研制出第一颗抗癌药的成本是五十亿美金，而第二颗药的成本只需要5美元』；正规药企不是做慈善的，他们承担了极高的研发失败风险，如果不给予他们对应的专利垄断期来制定高价回收成本，全球资本都会撤出医药研发，今天逼迫药企低价卖药，明天就不会有新药的诞生，牺牲的依旧是患者的生命；
但对於病人而言，他们想要活着，这是生命求生的本能，生存权高於一切。
至於印度，当年利用国际专利法的漏洞把本国变成了世界药房，在国际商业规则上属於耍流氓，但人道主义上，他们确实救了人。」
吴宸顿了顿，给出了结论：「几者之间，没有绝对的善恶，这是一个死局……」
张洪森缓缓点头，下意识看了童刚一眼，在後者示意下，多了几分探究，开口追问：
「既然是死局，你拍出来，除了让观众觉望和愤怒，还有什麽意义？」
「意义在於寻找破局的桥梁。」吴宸直视童刚和张洪森两人探究的眼神，「两位领导，个人是跨不过这座大山的，自由市场也跨不过去。
但能把高昂的研发成本和人民乾瘪的钱包连接起来的，只有国家，只有一套完善的医疗保障兜底体系……」
吴宸指了指剧本，「这就是我想要拍的，我们不抹黑药企，也不美化犯罪，我们只是为了告诉观众：程勇救不了所有人，印度神药也救不了所有人，真正能把穷病治好的，是国家正在推进的医保改革.……」
说罢，他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口乾舌燥，赶忙灌了一杯水。
「领导，我说完了……」
办公室内安静了两秒。：
「哈哈哈……」童钢突然爽朗地笑出了声，转头看向张洪森，「老张，你觉个答案怎麽样.……」
「滑头，但很正确，无可挑剔.……」说着，张洪森也笑了起来，「老韩，记套话也可以说给卫计委和药监局的人听！」
这麽看来，局里这边是没多大问题了，而且多有支持，但他也清楚，几个部门的沟通、联系以及游说，还他去拉扯推进。
「三爷说这些那不是信手拈来嘛……」吴宸见状也轻松了许多，总归这一步是走好了。
「少给我戴高帽.……」
韩三评笑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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