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众人坐直了身子，兵部尚书虚晃一枪，「好，现在说回关於卫所军官的安置。」
一丛问号出现在众将脑门上，脑海中同时升起一个想法不是你有病吧。
我裤子都脱了，你说你累了。
「尚书，卫所之事且先放一下，先将方才所言的军事人才培养说一下吧。」
「是啊，这才是国政大事，要有轻重缓急嘛。」
众人纷纷出言，兵部尚书心底微微一笑，「并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此事关系到卫所军改，且听在下慢慢到来，诸位莫急。」
这下众人才算是消停，准备听听兵部尚书怎麽说，卫所改革和新的军事人才培养，又有什麽关系。
「兵部根据内阁精神，拟定的卫所改革核心有两个。」
「其一，是解放军户，使其成为自由农，先前元辅已经讲过，就不再赘述。」
「其二，是分流处理军官，要解除如今的世袭，使之不成为朝廷巨大的财政负担。」
兵部尚书就这麽水灵灵的说了出来。
「所谓分流之策，共有五等。」
「最低五等，便是罪大恶极之辈，国法处之，以儆效尤。」
「再高四等，便是有罪不至死者，除其世职，流於边镇为民。」
「再高三等，罪过相抵，除其世职，朝廷会拨付一笔资金买断其职，赐予土地，日後便为百姓。」
「再高二等，罪小而功大，除其世职，朝廷会拨付一笔资金，买断其世职，且降三级留其官品，其人收入兵部官职备选。」
「最高一等，确有功劳者，将其职，自世职改为流品，每隔一代降两品承袭，同样拨付资金买断，同样收入兵部官职备选。」
「好！」众将听的面色各异，内阁宰相中却爆出一声赞叹来，「兵部拿出的这一套分流之法，做的非常好。」
众人望去，原来是次辅于谦。
「五等分流，公平公正，最终有何结果，不在朝廷，而在其人其祖，昔日的所作所为，种善因、得善果，此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相连，谁也怪不得。
兵部这次用了心。」
「次相盛赞，下官愧不敢当，不过是循内阁之精神、元辅之点拨，而做出了一点微小的思考罢了。」
兵部尚书语中满是诚挚，军改是元辅亲自敲定的大事，他办事前，自然要先询问元辅的意思，这次五等分流之法，的确是受到元辅提点。
这套五等分流之法，如今看起来，的确是能减轻压力，从内部攻破、削弱其力，但还不够。
毕竟军改是把所有人的世职都削掉了，最大的利益没了，那些补偿可不够。
剩下的怕就是方才兵部尚书所说的人才培养之法了。
「说完兵部对卫所军官的五等分流，接下来就是第二件大事，五等罪人不再提，其必死耳！」
「自宋朝文教大兴、科举深入千家万户以来，数百年来，无数人才俊彦，腾云而起，如今文官一途，堪称人才济济，天下英雄，当真如过江之鲫啊！」
「反而武官一途，人才凋零落寞，土木之难後，勋贵直接断代，其相惨不忍睹。」
这话说得在座众人虽然难受，但这就是事实，文官人才层出不穷，武官的人才培养全靠家族、将门言传身教。
但万一家族、将门之中没人才呢？
「以前民间有谚语，穷文富武，说的是想要成为将军，多年的打熬身体是躲不过去的，而未来的战争形势，因为新武器的出现，更看重指挥能力。
用脑子胜过用刀剑。
这是军改的基础，兵部做了一个军改计划，打算日後从两方面来选拔军队中的人才。」
兵部尚书站起来，将手边的资料亲自给内阁诸位大学士都递了一份，面对李显穆时，腰弯的更低。
李贤读着标题一「关於大明军官选拔的新思考、新建议以及人才培养」。
李显穆嘴角微微勾起，兵部尚书的动作很快，也很上道，日後可以加些担子。
几位宰相将摘要读完之後，皆露出了沉思之色。
这份改革给人的感觉有点熟悉，其中天马行空的核心思路，不像是兵部尚书能搞出来的。
只有不拘泥於世道的天人，才有可能。
而大明朝的天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元辅，再一联想到军改本就是元辅所推行。
再加上他们毕竟每日都和李显穆待在一起，对李显穆的熟悉程度不是其他人所能比。
那麽真相只有一个，今天兵部尚书是元辅的喇叭，代行的是元辅的意志。
其余几人也都拿到了那份兵部的计划。
「古话说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将必发於卒伍，最顶级的将帅虽然难以从小兵中走出，但大量基层军官，对武力值的要求还是有的，这是我们所不能忽略的事实。」
这话一出，众将稍稍放下心来，起码高层认识还是深刻，他们还真的怕高层真的觉得有火炮就用不着人了。
「所以选拔的第一方面，就是传统的通过立功来立功升官，这个计划的第一部分，写的就是这些。
这个传统的上升渠道，不能随便改变。」
文官有考成法，武官自然更有，这一套在募兵中也实行比较久了，如今大致不动。
众人都无异议。
「但是接下来的才是军改的重点。」
「在升官到一定程度，手下士卒的数量增长到一定程度，即开始进入管理领域，李忠文公曾经提出过七人定律，不知道诸位还记不记得。
我大明如今的一系列体制改革，也都遵循这个原则。」
管理学中的经典理论，称之为「半径7人定律」又称「150定律的衍生」。
其理论大概为通过对灵长类动物的大脑新皮质大小与人类社交网络规模的研究，得出了人类稳定社交关系的上限约为150人，而在这其中，能够维持深入交往和管理的核心人数则更少，大约为7人左右。
所以在有效的管理团队中，一个管理者能够直接管理和保持有效沟通的人数上限通常为7人。
当然！
不排除那些天生精力极度旺盛的天才，但大致理论没问题。
听到这里的时候，就算是这群不如文官精明的将军也大概听出来了，这个军改政策，绝对有元辅在其中，仅凭兵部尚书哪里能搞得出来。
真有单独搞出来的本事，早就入阁为相了。
「一旦人数多起来，我们都知道，指挥的作用就比个人武力更重要，尤其是甲士，保持稳定的阵型，以及相互之间的配合，能够让战斗力大增。
军容齐整，纪律是战斗力的第一来源！
这次的军改，就是要让大明的军队变成一支任何情况下，服从军令，纪律极度严明，目前京城的禁军就是我们军改的模版。」
「禁军？」众人纷纷有些咋舌，他们都见过禁军，那可当真是进退有据、纪律严明，练到那种程度，即便是见的血少，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精锐。
纪律强就代表着能承受更高的战损，就代表着更不容易炸营、溃败，也代表着能执行更艰难的作战任务，能做到这些的，战斗力根本就不用怀疑。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我们就需要一整套紮实的基层军官，不能让他们仅凭经验去自己摸索，也不能让他们各自为政，而是要主动去学习。」
「武举？」有人已经看到了稍後面一些。
大明武举创制甚早，且一直都更重视军事谋略，武举考察内容为「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
初期的笔试考三题，试策两题，另一题论考四书。後来四书的题目改为默写武经。
如果谋略考试不及格，就没资格参加武试，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的。
但大明军事职位多半由世荫承袭，再加上由行伍逐步提拔起来的基层军官，武举选将可以说是个形式。
「就是武举！」
「但武举一直以来——」话说到半截，才想起根据卫所军改，是要把世袭都革掉，那自然就给武举腾开了空间。
不过哪怕是有武举，也根本算不上什麽好政策，武举比起科举来，差异过於大。
科举的状元郎，那策论一写，就知道是不是可造之材，只要稍加锻链，就是可用之才。
哪怕犯了些错误，也有弥补的机会。
战争可不是这样，战争是使用暴力、攻击、杀戮的行为，它和治理国家是完全不同的模式。
战争是极致的对抗，是零和博弈、是你死我活。
着名的纸上谈兵的赵括，一出战就遇到白起，算他倒霉。
但这就是战争，一旦爆发，对方就会全力打死你。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
任谁也不敢让一个新手去担任指挥官，哪怕他策略回答再精彩，那也不行。
所以科举考出来立刻就会得到重用，而武举考出来，却没什麽大用处。
想到这里，众将不经摇了摇头，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真正重要的还是言传身教。
是传承下来的那些宝贵的经验。
一直到宋朝时期，那些依赖於儒家经书的门阀都已然消散无踪，但将门却依旧繁盛，这并非没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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