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直刺杜鸢而来。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剑意。
它只是一剑。
平平无奇,乾乾净净的一剑。
最简单,也最纯粹。
杜鸢看见了这一剑。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惊讶於这一剑的极度出彩,以及无法回避!
以他如今修为,加之手握剑之起源的梣,又立於文庙之前。
可以说天地都为他让路。
可如此情况下,他居然还是避不开这一剑。
且,杜鸢看得很清楚。
这一剑不只是李拾遗的剑!
在李拾遗身後,在那条翻涌的长河之上,无数个李拾遗递出了同一剑。
但不止如此,那些李拾遗的身後,还有别的人影。
那是他一路走来,所遇到的所有人。
模糊的,清晰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於此同时,越来越多的身影开始加入其中。
他们并不认识李拾遗,李拾遗也不认识他们。
但不管是他们还是李拾遗,都有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称谓:
修士!
他们是这天下所有的修士。
大世将落,新的规矩也要随之落下。
可以说哪怕是到了此刻,几乎九成九的修士都不知道杜鸢究竟要做什麽。
但是即使如此,他们依旧无意识的做出了回答」!
或者说,那个被修士统治的人道天下的回响,代替他们做出了回答!
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握着同一柄剑。
李拾遗只是那个递剑的人。
剑尖指向杜鸢,剑柄连着天下。
这一剑,是天下修士对杜鸢的回答。
不。
不是回答。
是拒绝。
他们不要圣人为他们安排的天,不要圣人为他们划定的路,不要圣人替他们决定什麽该跪、什麽该仰。
他们要自己走!
所以这一剑,避无可避。
看着越来越近的剑锋,杜鸢也试了。
他试着转动天机,拨弄因果。
好以此来回避这一剑。
但,没用。
这一剑不斩因果,不伤天机,递它出来的是命,它斩的是也是命!
是天下修士共同的命。
是他们想要挣脱枷锁的命。
杜鸢站在文庙前,看着那一剑越来越近,忽然笑了。
也是在这一刻,李拾遗恍惚间好似看见了当日的大劫!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看见的是遮蔽天日,吞没一切的庞然无形之物。
而此刻,他看见的却是一道身影。
二者完全不同,却又分外相似。
以至於,视线模糊中,他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南下应劫,还是在问剑圣人。
立於文庙之中的杜鸢,则在轻笑声中。
拔出了自从拿到,便一直没有真正用过的那把珏!
杜鸢握住刀柄的瞬间,梣剑的嗡鸣声骤然拔高。
像是在呼喊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为宿敌的出现而高亢。
拔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石破天惊的异象。
只是「锵」的一声。
珏刀出鞘。
那是一柄断刀,笔直修长,却从中间断去,只剩半截。粗看之下甚至会让人以为是一柄断剑。
可就是这样一柄断刀出鞘的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云停了,连那扭曲不定的星空都停了。
不是被定住,是被吓住了。
因为这是一柄斩断了剑这个概念的刀!
是杀过四至高之一的刀。
更是在昔年,亲手诛杀登天而来的老剑主,一刀打断剑修脊梁的刀!
所以,这把刀,於剑修一脉,天然压胜!
断口朝前,刀柄朝後,握着刀的杜鸢与李拾遗握着木剑的姿势一模一样。
像一面镜子。
但李拾遗看不见这些了。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被血糊住,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一柄刀的出现,感觉到天地之间那股他从未见过,却分外熟悉的、令人室息的压迫感。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那是师父死前的最後一年,他刚满十四岁,师父忽然把他叫到院子里,指着天边道:「徒儿啊,你知道剑修为什麽杀力最大,却成不了顶尖吗?」
他摇头。
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师父不会回答了。
且,那也是他第一次从乐天的师父脸上看见落寞,无奈,绝望。
最後,师父说:「因为我们的脊梁,被人打断了。」
「被谁?」
「被一柄刀。」
「被天界至高!」
那是师父最後一次提到刀。
从那以後,师父再也没有说过这个话题,又变成了以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直到死...
现在,李拾遗知道了。
打断剑修脊梁的,就是这一柄刀。
刀名珏。
剑名梣。
四至高,剑与刀,本就是一体两面。
他被誉为剑修最後的绝唱,是最有希望续起剑修脊梁的人。
甚至又因为大劫将至,很多人还称呼他是最後的剑修。
如果说,他李拾遗是最後的剑修。
那麽时间第一个剑修呢?
那自然不是梣,梣是至高之一,不是人,是神,不入此列。
人世间的第一个剑修,是老剑主!
没有名字,只有这麽一个尊称。
且很多人都说,他可能还是世间第一个修行者。
是比三教祖师都更早踏入修行的人。
世间第一个剑修,世间第一个修行者,二者加在一起,带来了无穷的光环和力量。
天下剑修全部气运如数加诸於他!
半座人间亦是押在他头顶。
然後,他手持逆天」逆天而去。誓为人间众生,向苍天,向众神,讨要一个应当的公道!
而不是再和现在一样,不过是群家畜。
那是最早的攻天,也是一场彻底的落败。
因为登天而去的老剑主,对上的四大至高之一的珏。
然後,珏刀落下。
一刀。
只一刀。
剑主陨落,逆天折断,剑修的脊梁从根上断了。
从此以後,剑修虽然杀力冠绝天下,却永远成不了顶尖。
因为顶尖的位置,被那一刀斩没了。
这是剑修何止万年的宿命,是每一个剑修都逃不开的绝望天谴!
而现在,李拾遗站在这里,递出了这一剑。
他不知道珏刀会出现。
但他的手没有抖,也没有怕。
那柄断了半截的木剑,那个刻歪了的「天下」二字,那个从童年借来的、从师父手里接过的、从天下修士手中汇聚的一剑。
依旧直直地、毫无瑟缩的刺向杜鸢。
刺向那柄打断了剑修脊梁的珏刀!
刺向万载以来的宿命!
梣剑与珏刀,在杜鸢双手之中,同时亮起。
左断右锈,一刀一剑。
杜鸢没有犹豫。
他迎着那一剑,斩出了手中的珏。
没什麽花哨的,就是像李拾遗一样送出了手中的断刀。
这一刀,斩落万古!
所以,整个天幕都在这一刀之下分成两半,随之又开始以一种无法形容的速度,开裂为更多的层数。
就像是仰望着一本厚重到可以称为天地的古书被放在了天地之中。
让人望着它那无穷无尽、堆叠一气的书页!
这一刻,天下间所有的修士,不论是在如今,还是在过去,都只有一种感觉。
那就像是什麽东西碎了。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一声「咔嚓」,传遍了整个天下。
从极北雪地,到南极荒漠,从东荒群山,到西沙诸海。
从道家治下,到佛家治下,再到儒家治下。
从过去,到现在。
每一个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年长年幼,都听见了这一声。
他们的脊背忽然一凉,像是有什麽东西从骨子里被抽走了。
又像是有什麽东西被还回来了。
说不清楚。
但却莫名失落,好似什麽不得了的事情,被彻底定下了。
代表了人道天下的修士们拒绝圣人安排的路。
於是圣人一刀斩落万古。
站在新的大世之前,一刀回绝了他们所有人的回绝!
李拾遗的剑也碎了。
这一次,是真的碎了。
木剑化作齑粉,从指缝间落下。
那条长河断了,那些画面散了,那个依偎在他身旁的倩影,像雾气一样消散在风中。
李拾遗站在那里,手里什麽都没有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一切,他的身子开始摇电,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却在摇曳不停中,强行稳住。
继而以手指天,以指代剑,欲要继续。
他知道,他彻底输了。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因为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
他要死战到底,这是他为自己安排的结局。
设下天地大防,叫仙凡永隔。
他知道这是好事,但他是修士,他身边的所有人也都是修士,他拥有的一切也几乎全都来自修士。
所以,他要反对。
同时,他更清楚,当年就没能挡下大劫的他,如今自然也挡不住新的大劫」。
和当日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时候没挡住,他惭愧至死,因为那时候,他为天下。
如今没挡住,他安心赴死,因为这时候,他为私慾。
因此,他要走完自己给自己安排的最後一段路赴死!
故事的结尾,就该是这样。
所有的坏人都应该去死,这是他师父从小就告诉他的,所以哪怕是他自己!
圣人只出了刀,那柄代表了剑之根源的梣,依旧没动。
想来,那就是自己的末路了。
作为一个剑修死在剑之根源下,足够了!
恰在此刻,另一只手从身後伸来。
将他指向高天的手,按住了。
那只手,很熟悉,熟悉到了近乎陌生。
李拾遗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去。
视线模糊,什麽都看不见,这让他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慌乱。
哪怕是此前面对圣人,他都没有过如此。
慌乱只持续了片刻,他模糊的视线便被一只手给扫开。
「别怕,别怕,师父在,师父在!」
看着眼前那个身形瘦弱,不修边幅的小老头。
李拾遗当场鼻子一酸,扑进对方怀中痛哭流涕:「师父!」
「我输了,我输了,我什麽都输掉了!」
作为天下第一的剑仙,李拾遗对自己的末路,对圣人的安排,坦然接受。
可作为一个在父亲面前的孩子,他对自己的完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和难受。
小老头心痛的抱着自己的孩子。
慢慢拍打着对方的背心:「输了没事,输了没事,哪里有人能一直赢的啊?」
「你师父我都不行!」
这句话一出口,师徒两个都是笑了起来。
笑过之後,他的师父看着高天之上的文庙,看着那俯瞰人间的圣人道:「够了,真的够了,咱们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哪里还要再帮人打下去的?」
「给谁都够交代了,哪里还能要你再赔进去的?那帮子旧神好不容易犯傻把你拉回来,怎麽能再把这麽难得的机会丢掉?」
说着,便要拉着自己徒儿朝着高天下跪:「圣人恕罪!我这个当师父替我徒弟给您陪不是了!」
可李拾遗却是微微反应过来的,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师父。
「师父,你在?」
他先前以为师父也只是自己的一个回忆,是过去的回响。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师父好像真的在?
虽然虚无缥缈,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真的在?
小老头回头笑了笑,没说话。
天上的圣人,则是饶有兴趣的道了一句:「陆沉?呵呵,顶着这麽一个名字逆天,也难怪你输了...
」
小老头愈发不好意思的朝着杜鸢拱手告饶:「还请圣人莫要打趣小老头了!」
说着亦是愈发躬身的朝着杜鸢求道:「也请圣人放过我这徒儿吧。」
李拾遗愈发茫然:「师父,你不是叫李不成吗?怎麽叫陆沉....师父,你、你就是老剑主?!」
剑主逆天而去,却是天下陆沉,於是便叫了自己不成,既是揶揄,也是希望别再来一回了。
能教出天下第一剑仙的人,自然只会是另一个天下第一。
这一点,其实很明显,只是,也真的没人知道。
小老头忏愧的摇了摇头道:「陆沉早就死了,我也早就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口放不下的气而已。」
末了,他看着自己的徒儿道:「所以徒儿啊,够了,咱们停下吧!」
他只是一口散不掉,放不下的气而已,别说做到点什麽了,就是如今出来说几句话,也是极限了。
至於这口气究竟是老剑主的,还是那个糊涂师父的。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随之,小老头郑重无比的再度朝着杜鸢磕头道:「圣人,我徒儿已经代替人间修士,应了,回了,输了。所以,还请圣人看在乾坤落定的份上,放了他吧!」
那个糊涂师父看不明白,可那个逆天而去,陆沉而归的老剑主却看得清楚。
他的徒儿是替人道天下的所有修士出阵的,如今,人道或者说代表了人道天下的修士们,既然已经落败了。
那他徒儿的存在,也就是可有可无的了。
既如此,还求死作甚?
他徒儿为了这个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人道天下,做的够多了。
总不能真叫一个少年人,死上足足两次才行吧?
看着下面的师徒两个,杜鸢笑了笑後,便是转身关上了文庙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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