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祖庭齐齐离开祖地,朝着一处而去。
道家,佛家两脉,几乎融为一体。
唯有儒家文庙迟迟未动。
於此,杜鸢先去了有邹子坐镇的文庙,试图直接向邹子求问答案。
而它们几个旧神,则是玩了一个时间差。
兼收先手二十年,以此为地利与杜鸢周旋。
同时,幽冥元君也带着多年来,它收集的诸多强者棺椁中,都是最强者的李拾遗的棺椁,去了兼收处,作为支援。
而它,则是先一步来了此间。
想要搞清楚,三教究竟在做什麽。
也因此,意外找到了这几乎所有人都梦寐以求,却都找错了地方的至宝道果!
溯星天君先至道家祖庭。
道果碎片藏於太清殿後的「忘机台」。
道家将此物隐於一片石壁之中,依的是「目击道存」之理。
那石壁看似寻常,其上却刻满了道家历代先贤对各色道藏的注解与心得,密密麻麻,千年累积。
依着最初的安排,若有人要从中寻出道果,须得一字一句读尽,再一字一句忘尽。
读不尽,忘不尽,便见不到。
溯星天君踏上忘机台,目光随意扫过石壁。
它只看了第一行。
「道可道,非常道。」
六个字入眼的刹那,它心头便是一笑。
三教攻天而下,作为宿敌,它自然精研三教之学,以求知己知彼。
是而,看见的第一眼,它便心道:
道为自然,我为自然,我则得道,不求外物。
心念一动,石壁上的所有文字忽然如潮水般褪去。
不是消失,而是向内坍缩—千言万语汇作一点灵光,灵光之中,那块道果碎片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像一颗遗落万年的明珠,终於不再蒙尘。
溯星天君愣了一下,伸手取下。
它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麽。
思来想去,便是它也只能道一句:这便是缘法。
道家之物,重一个「契」字。
心契则目击道存,一眼即得;不契则穷经皓首,终是门外汉。
它揣好碎片,转身去了佛家祖庭。
因为它已经猜到三教祖庭为何会朝着一处聚拢。
这不是三教的安排,这是被三教分成三份的道果,在求合!
是而,既然道家这儿有一枚,那显然佛家哪里还有一枚。
且如果文庙没有动,说不得,其实佛道两家独自踢走了儒家,自行分了道果。
如此一来,只要它抢先得了道果,先一步得道!
那麽便是所谓的一」也未必不能一战!
毕竟,那个一」终究不是完全体。
强,却强的有限。
或许它很快就会超越所有人,但那终究不是现在!
只可惜,终究是没有它想的那麽美好。
溯星天君转身去了佛家祖庭。
佛家的藏法,与道家截然相反。
道家的藏法是「显中隐」,佛家的藏法却是「密中显」。
它们把道果碎片放在了最不可能藏的地方:大雄宝殿的佛像掌心。
不是藏,是「明放」。
那尊佛像高逾三丈,右手结施无畏印,掌心朝外,正对着殿门。
任何人踏入大殿,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手。
碎片就嵌在掌心正中央,明明白白,谁人都能得见!
没有阵法遮掩,没有禁制守护,就那麽摆着。
但没有人看得见。
因为佛家设下的障,不是「藏」,而是「迷」。
迷於「求」。
溯星天君踏入大殿,抬头便看见了那尊佛。
它当然看见了那只手,也看见了掌心的位置。
但在它眼中,那处空空如也,什麽都没有。
起初,它没有觉得有任何问题。
只是随着它粗略查看了整个佛家祖庭後,才亲自来这儿看过。
它飞身而上,认真打量又亲自上手。
指尖触到掌心,光滑如镜,什麽都没有。
它退後,再看,还是没有。
於是它开始翻经卷,查典籍,寻遍祖庭每一寸角落。
它打坐,参禅,诵经,持咒,用尽一个旧神所知的一切法门。
三日,五日,七日...它越是用力,越是找不到。
佛家此障,依的是「骑牛觅牛」之理:
你本就骑着牛,却满世界去找牛,如何找得到?
在自己都不知道第几日的时候,溯星天君筋疲力尽,跌坐在蒲团上,不再想了。
它放弃了。
佛家布了障,还设了局。
不求於此,此间之物,随意摘取。
若求於此,此间之物,样样皆咒。
不直接咒杀,而是穷靡精神,越执着越疲乏,直至入魔自焚!
标准的佛家做法,温和,留有退路,随时都能回头是岸,可若执迷不悟,便是当头棒喝!
它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打算放弃了。
转而试着以别的办法,去迎战那个一」
恰在此刻,它仰起头,呆呆地望着那尊佛像,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求。
没有「我要找到道果」,没有「佛家的藏法好生厉害」,甚至没有「我在佛家祖庭」的杂乱想法。
它只是累了,像一条走了万里路的老狗,在彻底放弃之时,终於打算趴下来歇一歇,在看看头顶的云。
就在这一刻。
它的目光落在那只结施无畏印的手上。
掌心处,分明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晶石,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折光而射,一闪一闪。
它一直在那里。
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它从进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却因为「想要看见」,反而看不见了。
溯星天君愣了很久。
然後它站起来,伸出手,轻轻一抠。
碎片落进掌心。
它低头看着它,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不是藏得深,是藏得浅。
浅到只需要—不看它,不求它。
可随着它找到了佛家祖庭中藏着的道果碎片,将其与道家那枚合二为一了。
它才无奈的发现,的确是三家各持一枚。
它所预想的最好的结果,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且随着一」的到达,恐怕文庙已经彻底落入了对方手中。
因此,求得完整道果,随之迎战强敌的想法,直接破产。
想到了道果」这个可能的杜鸢在文庙中站定。
目光从那些法宝、仙丹、珍禽异兽上一一扫过,最後落回那面素墙。
儒家的藏法,与道佛两家皆不相同。
道家是「显中隐」,佛家是「密中显」。
那麽儒家呢?儒家是什麽?
儒家不隐不显,不藏不露。
他们把道果碎片放在了最寻常的地方!
不是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最隐秘的地方,而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他们藏於「庸」!
庸者,平常也,日用而不知也。
也就是那扇门,文庙的大门!
谁来到文庙,都要先经过它。
推门,跨过,然後走向深处。
没有人会在推门时低头去看那扇门是什麽做的,上面刻了什麽,有没有藏着什麽。
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它的「用」遮蔽了它的「在」。
它就是门,门就是用来推的,推完就忘了。
顶多来时看一眼门什麽时候开,然後就没了。
千百年来,无数人推过这扇门。
圣人推过,贤者推过,童子推过,甚至那些魅魅魁魉也推过。
但没有人多看过它一眼。
因为它只是门。
而儒家设下的障,不是迷,不是咒,甚至不是任何刻意为之的东西。
他们只是把那枚道果碎片,变成了自家的大门,然後就什麽也没做了。
不设阵法,不落禁制,更没有「必须如何如何才能看见」的条件。
文庙的圣人门,就那麽直挺挺的把它放在那里,叫谁都能看见,如果谁愿意看的话!
但没有人愿意。
天底下有无数人想要看一眼文庙大门,但说穿了,他们要看的是文庙」,是儒家的老爷」。
不是这扇用料肯定不俗,但也就是个门的门!
这就是儒家的高明之处。
他们不藏,他们只是把东西放在了所有人都看得见、却所有人都不会去看的地方。
因为「看门」这件事,从来不在任何人的行为习惯里。
门上挂着的高山仰止四字,都比这扇门显眼!
而杜鸢却走到门前,站定。
他没有伸手去推,也没有急着去找。
他只是看着这扇门,然後再一声轻笑中。
伸手放上去道:「原来就是这个啊!」
木门如流水般泛起波纹,然後缓缓消失,最终化作一枚碎片,静静的落在杜鸢手心。
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随着杜鸢想到文庙中很可能藏着道果後,他马上想到的,就是自己来文庙时最先看到的这扇门。
杜鸢也不太清楚,为什麽会这麽想。
思来想去,杜鸢觉得,应该是因为那块桑田和桑田中的老先生吧。
随着那枚道果碎片入手。
不等杜鸢细看,他便是察觉此物正在朝着一处牵引。
只是被什麽莫名的力量,定在了此间。
始终不得出。
而现在,随着道果被杜鸢找到,那股莫名的力量,也再飞速消散。
继而,小小的一枚道果碎片,竟是直接拖拽着整个文庙,朝着天外飞去。
仅仅一眼,杜鸢也就知道了。
这应该就是道家和佛家祖庭汇聚一处的理由。
以及邹子为何留在京都的根本!
儒释道三家各自持有一枚道果碎片。
因为道果天然求合,所以再失去了他们留下的束缚後,便是强行拖拽着各自所在飞向一处。
邹子的存在,应该就是为了避免这一点。
或者说,邹子是个保险,用来避免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
毕竟这个算尽天下的天人,是最适合防患於未然的人!
溯星天君立在佛家祖庭之上,掌心里两枚道果碎片已然合一。
温热无比,甚至还好似心脏一般,在不停跃动。
天地之心,这是溯星天君将其合二为一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难怪得道之人,会那麽无可匹敌。
握着天地的心脏,在天地之中,谁人能敌呢?
只是,手里这个并不完整。
它清楚,还差最後一枚,目光遂投向文庙方向。
那里熟悉的气息急速膨胀,整座文庙冲破天际朝这边飞来。
随後一枚道果碎片,正拖拽着持有者而来。
它要求合,自己要求存,一要求尽灭..
神识掠过天地,它看见了杜鸢。
那个一,那个要它们再无生路的一,正站在文庙门前,掌心躺着最後一枚碎片。
邹子定住文庙的力量彻底消散,文庙似被拽住的风筝,呼啸划过天穹。
「来不及了。」
溯星天君轻声开口,眼底无波。
它演算过无数次,如今的自己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从杜鸢手中夺下碎片。
道果天然渴求完整,三枚碎片相近便会自行融合,而融合後,道果只会选择被指定的人,绝不会是它这个旧神余孽。
它不过是借了缘法捡漏,真正的人选,从来都是杜鸢。
从来都是这个一。
溯星天君忽然笑了,没有苦涩与绝望,只有释然。
「那就换一种法子!」
它盘膝坐下,将合二为一的碎片置於膝前,双手结出一种奇诡印法。
那是它的独门秘法「换我」。
它司星象,守外天。
是十二天宫之主中,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只有那些依照星象卜卦之人,对它才算熟悉。
但也因为神位特殊,使得它能看见别的可能」!
因此,它也握有一门秘法。
那便是以当下自身的彻底消失为代价,从无数的可能性中,唤来那个成功集齐三枚碎片的自己!
无法长久,毕竟,只是一个可能。
但足以扭转乾坤。
应为那是无数个可能性中,唯一成功的自己。
得道的自己去对抗不完全的一。
绝对有得打!
它开始燃烧,不是身体,而是「存在」本身。
记忆、修为、万年过往,尽数化作燃料,涌入印法之中。
天地间似有叹息与欢呼交织,它的身体从指尖开始透明。
如冰融雾散,却始终望着赶来的文庙与杜鸢,满眼释然:「你是被选中的人,三教祖师选你,四大至高选你,天地,也选了你!」
「我比不得你,处处都是个比不得,但我,可以选我自己!」
最後一缕存在燃尽,溯星天君彻底消失,只留那枚碎片静静躺在原地。
下一刻,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手将其捡了起来。
看着手中的道果,祂与飞驰而来的杜鸢遥相对视。
神道天下最後一人从无数可能性中,换来的神道的答案!
在这儿,神道天下将回答圣人对这个崭新天下的安排是如何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