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小时,都是团队如何通过权限转移技术的细节。
全程是奇点展讯四人在探讨,陈学兵旁听。
等他们聊得差不多,陈学兵才进入了话题。
「今天请你们来的原因,我已经提前知会大家了,是因为软银收购的事情。他们的收购计划已进入尽职调查阶段,这是我们固化前期布局成果的关键窗口期,我作为参与总部收购的股东,要结合你们的需要,向孙正义提出我的核心诉求。」
「我要确保几点。」
「首先要考虑到英国政府和孙正义的态度。」
「在此前提下,要确保ARM总部尽可能多的给中国技术权限和团队支持,为我们的技术消化与自主升级铺路。」
「还有,要确保我们的技术产出能够独立有效。」
「另外,如果ARM中国逐渐趋於技术独立,但升级进度却又赶不上ARM总部的情况下,要有继续获得授权的补救方案。」
「也就是说,ARM中国没有完全独立的资格之前,我们和总部的关系绝不能搞僵。」
陈总的要求,可谓既要又要还要。
我要总部支持。
我还要独立。
万一独立不成功,我还得回头继续要总部支持。
致力於服务全球技术企业做技术整合多年的克劳斯也是第一次见这麽不讲道理的甲方爸爸。
可要是不难,他就不会把人全召集过来了。
「克劳斯,如果能做到这几点,服务费随你们开,我不会还价。」
陈总这麽一说,克劳斯立马又觉得这位甲方非常和善了。
至於旁边的汪凯,他不远千里从BJ赶来上海,自然也是和陈总交朋友的。
飞思卡尔要转移业务线,亚太部正准备在上海融资,陈总答应会帮忙接洽国内资方。
并且经过这次技术整合,陈总掌握的庞大晶片消费市场他看得更加清楚,这麽多年他跳来跳去始终在亚太晶片行业,中国是核心业务区,能结识陈总这样的人物,以後无论是做通信晶片也好,还是其他的功能晶片也好,都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此外...陈总似乎还有高薪吸纳他的意思。
这家冉冉升起的多元化集团,似乎也是返乡发展的不错退路。
所有人都开始开动智慧讨论。
「低功耗。」
「低成本。」
「本土化适配。」
「这没问题。」
「他们至少得给我们电源管理算法阈值、多核总线通信协议,安全架构的参数调试权限,这些都是吃透底层逻辑的敲门砖。」
「嗯,这就够了,我们也不需要完整原始代码,英国的政策红线我们不碰,咱们只是积累技术,确保拿到永久授权之後能升级。」
「但是法律风险要提前考虑。」
意见慢慢统一。
「陈总,要推动ARM总部设立「中国市场技术适配专项组」,由ARM总部核心工程师牵头、中方工程师深度参与,同步开放架构底层适配所需的代码片段查看权限,理由是针对中国本土手机厂低功耗、低成本需求,需深度匹配底层架构参数,才能做出更具竞争力的定制化方案。」
「我们继续遵照他们的保密与使用追溯机制,这样既让孙正义觉得ARM总部仍掌控核心技术,又能让我们合法获取底层逻辑。」
「第二,要明确ARM中国对联合研发产生的本土适配技术成果拥有完整处置权,包括二次开发、授权国内合作夥伴使用,同时约定中方需将授权收益的15%作为技术分成支付给ARM总部,避免以後ARM总部以智慧财产权共享为由反悔,又要让软银看到额外的收益增长点。
「意思是除了他们本身的股权获利外,得先分15%的授权分成给他们?」
「对,他们投入的技术支持有了回报,从法律逻辑上实际是对我们智慧财产权的保护。」
「好,我同意。」
「根据现有合同,ARM中国每年要向总部支付5000万美元研发费用,研发项目在中国落地,方向由总部来定,这一条必须要改。得争取软银支持ARM中国建立「本土定制化研发专项预算体系|,预算额度由ARM中国根据中国市场需求自主申报,经ARM总部审批後独立列支、专款专用,主要用於本土定制模块研发、技术升级叠代,同时承诺专项预算的研发方向需与ARM全球技术战略框架保持一致,这样既保证我们能自主推进定制化研发,不受全球战略掣肘,又为後续架构升级预留独立空间。」
「另外,架构升级预研的信息同步义务要对等,ARM总部需向我们同步v8及後续架构的技术规划,作为我们自主升级的参考,避免走弯路。」
陈学兵此时叹了口气。
而後悠悠说道:「又要项目独立审批权,又要v8技术规划,这些条件会不会让孙正义觉得我们要求过高了?毕竟我们还需要他推动股权结构调整。」
「不会,这恰恰能帮孙正义说服ARM董事会,你们可以告诉孙正义,这些条件能让ARM
中国更快打开中国市场,完成五年两亿台的销量对赌一放开代码权限才能加快研发效率,完整处置权能吸引国内手机厂合作,独立预算能灵活适配市场需求,我们的建议符合国际技术合作的惯例,有合规依据。」
「对,我们需要的只是v8的技术规划框架,比如核心功能方向、兼容性标准,不触碰任何核心代码和未公开专利,你跟软银谈判可以这麽说:ARM总部的v8架构还在预研,研发周期至少3年,而中国市场的需求变化是按季度算的,如果我们不知道总部的技术规划,盲目做自主预研,很可能出现我们花大价钱研发的方案,和总部未来的v8架构不兼容的情况,到时候不仅我们的研发投入打水漂,还会影响中国市场的产品叠代,拖慢3亿台销量的进度。」
你一言,我一语,压力全部给到陈总这边。
「行...谈判压力全部交给我,但你们要把意见给我形成一份完整的方案。」
陈学兵也不争了,随後道:「你们现在先通过逆向工程、人员安插积累技术,现在说说自主升级的架构起点,我们真正的自主升级,到底从v6、v7还是...v8开始?大家都谈谈看法。」
刚才谈的一切,无非是为自主独立作技术铺垫和法律准备而已,到底准备多久才能开始摆明车马开始追赶超,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追赶超,ARM中国买下一代永久授权,开始自研升级。
不过ARMv7的架构层级永久授权他目前还拿不到,只拿到了v6。
但是等个一年半载的,v8稍微成熟一些了,v7应该就可以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有点慌,怕这帮人让他去谈v8,但心里也有些期待,期待他们有方法能直接挑战在v8基础上的升级,那他无论去偷去抢,也得想办法早点给他们拿到V8永久授权。
林斌率先发言:「我反对直接上v8,ARMv8还在总部内部预研阶段,连完整的技术白皮书都没有,我们连v7的完整逻辑都还没吃透,直接跳v8风险太大,不仅研发周期会拉长,还可能触发总部的技术监管,毕竟v8是他们的未来核心,绝不会允许我们提前染指。」
克劳斯也拿出一份资料。
「林说得对,从技术成熟度和合规性来看,v7是最佳起点,技术基础足够,市场需求匹配,合规风险也最低,v7是ARM当前的主流架构,开放的技术文档和验证工具更丰富。」
张浩也点头,细细列举道:「从产业协同角度,v7也最合理。
「首先你想拿到v7永久授权,至少要一两年的时间,这给我们做技术积累留下了充足的时间。
「其次,我们马上要开始研发基於ARM公版的定制晶片,是从90nm,ARMv6起步,等我们的第二或第三代定制晶片开始研发,应该进入v7架构,65nm,中芯国际的65nm工艺成熟期应该刚好和我们一致,正好能匹配v7架构的设计要求,到时候我们开始基於v7做自主升级,能快速在中芯国际完成验证和量产,形成设计到制造的闭环。
「如果从v6就开始自主升级,技术会很快老旧,升级空间有限,无法支撑後续的市场竞争;上v8,工艺要求至少达到45nm,国内可能没有成熟的量产能力,如果EDA我们搞不定,连设计软体都没有,成果无法落地。」
讲到这里,陈学兵笑了。
「中芯国际没有量产能力我可以想法找台积电,EDA的事情我也在想办法,你们不要顾虑这些,抓紧往前冲就是了。」
过去台积电是不会直接给大陆企业代工先进位程晶片的。
麒麟的65nm,他们是通过MarvelI搞定,等於是MarvelI设计+制造出来,卖给奇点,钱让美国赚走了大头,他们只是提供理念,没有真正自主设计。
但等他把VEU认证拿到手,就可以跟台积电直接谈先进代工,美国技术审查的阻碍会小很多。
EDA他也可以快速拿到开放的最新版本。
另一方面,无论是自主EDA,还是中芯国际,他都要开始下手了。
别被架构的先进性卡了脖子就行。
不过想想前世,华为拿到了v7,v8的永久授权,重生之前听说在制裁的情况下,还拿到了v9。
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
即使是真的,也是华为不断升级自研指令集的不懈努力取得的成果,有了自我演进的能力,才能让ARM害怕不给他们新版授权,遭受市场被蚕食的结果。
从华为前世获取v7的时间上看,至少在2010—2011年,奇点少说超前点播两年。
内部技术获取方面还建立了VIP渠道。
要是连华为都干不过,那——
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华为的韧性太强,业务执行层自主运作,非常灵活,支撑平台层也经过了多年的流程化考验,创新探索层长期在做前沿预研,他们的组织体系更适合搞科研。
也就是战略决策层比自己缺了点前瞻性。
但按照历史关键变量来讲,华为目前也没有遇到什麽不利性因素,反倒把自研手机的时间提前了。
思绪之间,武平忽然期期艾艾地发言:「陈总,奇点这个CPU定制设计...我们能不能参与?」
陈学兵瞥了他一眼。
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们的任务,是超越华为。」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CPU的事你们别搞了,只要把TD的网速给我提起来,钱有得你们赚!SHLTE公司我可是结完帐了,十几亿打进去,时间也半年多了,取得什麽进展了?」
「陈总,合作效果是非常不错的。」陈大同语气中肯地道:「3.2Mbps的TD峰值速率,我们已经在实验室环境下完成突破了,配合自适应调度算法,能使HSDPA实际吞吐量提升至理论峰值的85%。
「华为基站侧SVD插值算法与展讯的侧时域均衡器协同,如果成果落地,就将多径时延扩展容限从4us提升至8us,信号稳定性和抗干扰能力会翻倍,这也是LTE多场景适配的关键问题。
「可以说,我们已经打破了国际公认的理论TD峰值束缚,证明了TD此前的峰值瓶颈并非技术本身的天生缺陷,而是源於专利限制、基站与终端协同技术融合不足、调制方式保守等外部因素,以前我们在大唐电信的垄断下,终端优化受限,这是终端生态的病腿。
「而且我们对崑仑手机的研究确定,未来的手机网际网路需求确实呈现「下行多、上行少」的非对称特徵,这对TD来说是非常有利的。
「展讯正在和华为合作新的NodeB基站,等到我们融合了多项技术成果的产品落地,我们就打算跟信产部申报,争取国产技术自主创新政策的资金支持。」
陈大同语气十分振奋。
陈学兵一开始也是眉头舒展的,但听到最後一句话,又重新凝起来了:「国家资金支持?合资公司缺钱?不刚打了6亿吗?花完了?」
「这不是退美入港了嘛。」武平笑道:「我们没有以前的美股审查限制了,国家资金不要白不要啊,这麽大的技术进展,要个三亿不过分吧?而且预研LTE确实费钱,一个项目的设备采购与测试验证就要两三个亿,而且LTE的专利构成复杂,我们还要预留一些专利纠纷、算法漏洞的处理资金,钱自然是越多越好。」
陈学兵想了想,摆手:「不用了,申请几个亿,那肯定是战略级基础项目了,目标太显眼,没必要,真缺钱了咱们自己增资,实在不行,我可以借给合资公司,别去申请什麽项目。」
去年我国社会研发支出总和是3000亿,国家投入基础科学研究的「风险经费」只有15
0亿。
要是申请863计划,那就更显眼了,去年863总拨款才38亿。
为了这点钱,又要管控又要定期上报,说不定还影响他申请VEU认证。
华虹NEC制程才130nm,美国根本不会重视,可展讯的通信项目如果进入国家专项,人家商务部说不定就要多一个监管专员。
属实不划算。
「华为一年赚几十个亿,你们马上上市,少说能融60亿,还缺这点钱?咱们自己干,有了重大突破再说。」
陈大同和武平对视一眼。
展讯打算拿出25%股权IP0,融60亿?
那发行时就要达到240亿市值,开市交易以後不得推到三四百亿?
陈总信心这麽足?
这可是香港啊。
陈学兵并未在意他们的想法,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又问道:「对了,你们SC9000里集成了一个简易图形加速模块?技术从哪来的?」
「哦,这是ADI团队的一项「Blackfin」多媒体加速技术,硬体通过DSP实现。」武平道。
「那...」陈学兵转而又道:「这个技术能不能复用到GPU研发?」
这年头说的GPU就是显卡,并不代表别的。
他当时听到给崑仑联盟厂商用的SC9000晶片里有个模块能部分替代GPU的作用,内心就在默默关注了。
「嗯...它比GPU简单很多,包括像素运算单元,图像缩放,AIpha混合,色彩空间转换,DMA数据搬运...」
武平不知道怎麽解释「前端」和「後处理」的问题。
旁边的林斌是听过陈学兵想搞GPU的,一下明白了关键:「这不止是复用的问题,关键是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模块研究,真正看到图形硬体是怎麽运作的,这很宝贵。」
以往大家都是通过软体模拟图形,像素运算硬体化的可参考标的不多,都在少数几家国际厂商手里,DSP的图形单元就算再简单也是硬体运行,对他们来说,起码是一本入门教科书。
陈总顿时有了笑容,拍着沙发扶手的节奏愉悦起来。
都说GPU找不到门道,这不就有了吗?
当初收购ADI是跨入3G的增势之举,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收获。
还得多投资啊,机会搞不好就藏在某个角落。
「能不能给奇点技术共享?」他乾脆问道。
「你们要搞GPU?」武平有些沉吟。
展讯从联发科手里收购ADI,也是花了3.2亿美元的,展讯为此投入了半年的利润。
「要不然我们还是买吧,你们出个价。」卢韦冰悠悠说道。
「呵呵,卢总哪里的话。」陈大同开口了,「技术文档给你们研究,我们又不损失什麽,还要什麽钱。」
姜还是老的辣,陈大同眼看陈学兵都亲自开口,要是还收钱,搞得大家都不爽利。
不说别的,陈学兵参股ARM,入主ARM中国,跟展讯有什麽关系?
展讯安排人来学习架构,对以後做S0c集成将有莫大的帮助,陈学兵收钱了吗?
他直接定下了这件事,连个犹豫的空间都没给武平留。
陈学兵笑了,拍了拍陈大同的胳膊:「展讯还是需要陈老师来主持大局。」
他心里远比面上的淡淡微笑要振奋得多。
CPU,GPU,架构,EDA,代工厂。
这条晶片之路的「底层代码」,他眼看要跑通了。
接下来,便是给这个底层添砖加瓦。
「大家精诚合作,曙光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