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某内部宾馆会客室。
两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壶热水,几个纸杯。
两个中年男人面前摊着几页薄薄的材料,问话直指核心疑点:
「陈总,1.1亿美元跨境资金、地下钱庄、关联信托,这些线索,你需要解释清楚。」
陈学兵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头,迎上俩人的目光,点了点头,却一言不发。
见他沉默,其中一人语气稍沉,点破背後博弈:「这个节点被举报,针对意味很明显,你就没什麽想跟我们说明的?」
陈学兵听到这麽引导,判定对方应该跟李家没有瓜葛,终於开口,但只有短短一句话:「证据在找,查到了会交上来。」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热水壶轻微的声响。
俩人盯着他看了半分钟,见他毫无破绽的淡定神态,凭藉多年的审问经验,心里其实已然有数。
人家心里有底气,不愿意跟自己等人多说。
他们其实已经联系了上海经侦,这麽大笔资金根本没有出境记录,他们想了半天也不知怎麽才能解释清楚这1.1亿美元。
这底气,也不知从何而来……或许,是在等上面的口风吧。
上面也没有人来问,让他们更加疑惑。
但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随意定性,要等,等陈学兵主动开口,或者是上面发话。
「既然不愿多说,那就等查证线索吧,核查期间,安心待着。」
陈学兵才微微颔首,起身道:「我住哪个房间?最好别太吵的,我补几天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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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内心啧啧。
这是准备长待啊。
度假来了?
罢了,人家愿意待,他们这儿也不缺住的地方。
「我带你去。」
……午後的联交所交易大堂已经无人,展讯如同败军,没有接受任何场外采访便离开了香港。
下午盘的展讯也像浸了冰水,压抑喘不过气。
展讯股价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摁住,缓慢钝重地下挫,从48元磨到46元,每一分下跌都拖着沉重的抛压,没有半分反弹力气。
跌又跌不破关键位,涨又丝毫看不到苗头,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温吞姿态,比暴跌更磨人。
散户论坛早已乱作一团,哀嚎声、咒骂声、叹气声混在一起,压人头皮发麻。
「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连个护盘的人影都没有,这股要废了啊!」
「李家这是往死里打压啊!摆明了要把股价砸穿,我们这些打新的小散,全成了炮灰!」
「退市!肯定要退市了!洗钱的事闹这麽大,资金全被冻了,谁还敢接盘?再不跑,连渣都剩不下!」
恐慌言论在人群里炸开,散户们争先恐後挂低价卖单,股价被层层压抬不起头,收盘前最後十分钟,卖盘更是蜂拥而出,最终定格在45.7元。
里昂证券的风控室里,操作员面无表情地敲下键盘,默默把今天的收盘价计入对赌结算记录:
第一日,较50元基准线差额4.3元。
:空方胜面很大。
几乎是收盘秒针落地的瞬间,香港的网络报导便争相出台一手资料,全网彻底炸锅。
《信报》网络头条立刻刷新,标题是加粗放大的《展讯大股东涉案留置bj,股价破46,退市风险高悬》。
财经网媒、港股散户论坛,舆论彻底倒向空方。
……
上海,汇金大厦。
长征基金部所在16层忽然被清空,无关部门被临时调到其他楼层办公,这一层只有核心交易员可以进出。
下午五点半,留下的所有人被叫到一个会议室里开会。
阚治冬抽着烟,眼神扫着统计上来的香港报导和论坛悲观看法及综合评估,皱着眉头道:
「情绪面搞这麽猛,明天买方的散户都没人了吧?」
他当然不担心股价下跌。
换句话说,他等的就是股价下跌。但是不能这麽跌。
要有抵抗,有秩序的下跌,期间最好还能涨一涨,让李家忍不住出手加单融券,来推进这个进程。
都没有散户抵抗,空方怎麽进来?
空方不进来,怎麽轧空?
徐进也有些悲观:「如果没有有效抵抗,两天之内多方情绪就会被完全消耗掉。」
阚治冬摇了摇头,拍板道:「不行,太沉默了不好,联系一下展讯,明天发个利好,挽救一下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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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吴自胜有些犹豫:「任助理走之前说,董事长让我们不要通过展讯的消息面轧空,免.……」
「这是轧空吗?这不是稳盘面吗?」阚治冬点了点桌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董事长现在进去了,看不到情况,咱们按照实际情况定决策。」
在座的都是咧嘴。
啥叫董事长进去了啊。
而且这是君在外吧。「另外。」阚治冬吐出口烟圈,继续部署:「任助理在飞机上,明天海外资金就能到帐。」
「接下来徐进要负责主力资金,进行小额分散的低位吸筹,吸筹过程中市场里的筹码会越来越少,但咱们不能让空方看出端倪。
「所以,我会专门划拨三个亿给你们演戏,成立一个导演部,这个导演部专门负责做活盘面,让交易要不断促成。」
话到这里,有人问道:「这个.……算不算操纵市场啊?」
「不算。」吴自胜开口道:「没有集中资金大单拉抬,没有频繁虚假申报撤单,只是小额分散,顺势承接,目的是维持正常交易活跃度,不是人为扭曲价格,就不算。」
阚治冬赞许地笑了笑,捻灭菸头:「跌是市场情绪、是李家在砸,我们只是维护正常交易秩序,真金白银买盘、每笔都是真实成交,不骗单不撤单,香港证监会查破天,也定不了操纵的罪。」
他继续道:「导演部可以亏,有人卖就接一点,跌多了托一手,涨一点就放掉点筹码,制造多空分歧有买有卖的假象,但不搞大单封单,每单上限多少,你们自己定,导演部由刘经理负责。」
刘增铖闻言笑了起来,起身扭了扭脖子:「好久没干这种事了,手都要生了,交给我吧!我点十个人,一百个帐户,演场大戏给他们看!」
徐进也看向众人,敲了敲桌子:「规矩都懂吧,交手机,今天开始吃住睡都在这层楼了,别留着手机给女朋友发信息,一会屏蔽器就会打开,整层楼都没信号,要给家里交代的,就在这儿打电话。」
大家都心有默契,把身上的手机全拿了出来。
阚治冬看了看桌上二十几台手机,不由乐了:「哟,都是麒麟用户啊。」
:「哈哈,那必须的。」
「公司给咱们发这麽多钱,总支持公司的产品吧!」
「听说明年有奥运版啊?我们内部能不能买到第一批?我可不想等网上发货了,加点价也行啊!」
「真能第一批拿到货,一万一台也行!」
长征之前170亿的基金就靠这些人操作,他们分红赚盆满钵满,是长征待遇最高的基层员工,有的手里还有期权,个个开口都是一股土豪味。
「好了好了,少跟我炫富!」阚治冬摆了摆手,「你们大多是徐进招进来培训上岗的吧?听说好多都是退伍兵,运动员,身体反应力不错,有几个号称『毫秒级交易员』?很自豪吧?可你们好好想想,自己都是什麽学历?高中?大专?离了交易员这一行,能拿到多少工资?咱们集团好些研究生,博士,还拿不到你们收入的20%,集团接下来要推高研发人员待遇,会有很多关於待遇方面的宣传,你们平时都给我低调点,别把收入曝光出去,让其他子公司看着我们长征眼红,让人家搞科研的寒了心!否则董事长接下来要整顿的就是你们!」
所有人凛然。
操控金钱的感觉着实让人沉醉,过去的一年,他们都不知钱为何物了。
基金骤然清空,他们心里都是空虚,现在骤然来了这样的任务,又让他们振奋。
他们适应了在大起大落中生活。
现在阚总一番话,让他们沉静下来。
「徐总,阚总,听说国际市场都开始用电脑做交易,这次任务结束以後交易部要是不忙,我想去学编程,学技术。」有人沉声道。
其他人也有了危机感,想表态。
阚治冬笑了一声,没讲话。
长征要是真开始玩电脑量化,其他子公司高端技术员一大把,还轮到你们来。
徐进心中倒是明白很,猛拍桌子道:「行了,公司又没说要辞你们,慌什麽?长征基金部,永远是董事长手里的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把握好你们的优势,没事好好练习交易,锻链你们的判断力!这次是t0市场,也是检验你们的大考!别给我丢人,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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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齐刷刷起身,声音如军人般整齐而洪亮:
「听到了!」
阚治冬这才笑着点点头。
对嘛。
这才是长征永远需要的队伍。
「准备干活!检查帐户,网络专线!」……
次日,开盘微跌,45.3元。
开盘十分钟,有做空帐户入场,二十几笔数百手的抛单出手,股价便开始一泻而下,直奔43。
散户情绪有点崩溃。
跨网一查,空方抛单之前,香港又有大报登载陈学兵被调查的「内部信息」。
砸到43.8元时,空方又没了动静,静等散户博弈。
一些抄底的单子开始出现。
上午收盘,44.2元。
长征观察着各方面情况,安静等待。
直至中午,任颖调动的l资金开始陆续进帐户了。
一百个分散帐户已全部登录,3亿的「演戏资金」开始拆分。
:刘增铖带着导演部十人围在核心交易屏前。
徐进坐镇主力资金区,盯着实时盘口,指尖在键盘上轻点,调出散户抛盘热力图。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下午开盘,展讯交易单显有点冷静。
直到三点钟,展讯发布了编号为「2007-003」的首条自愿性公告:
本公司董事会(「董事会」)谨此向本公司股东及潜在投资者提供以下自愿性信息披露,以说明本公司近期业务进展情况:
1、t-ma晶片技术突破:本公司自主研发的8810 3基带晶片,於近日完成第三轮核心性能测试……
2、本公司与国内某大型通信设备集成商(「合作方」)就3基站晶片供应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合作方拟向本公司采购8810系列晶片,用於其承接的华东地区t-ma基站建设项目,意向采购金额不低於 1.2亿港元.……
3、行业政策利好响应:近期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新一代宽带无线移动通信网》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实施方案,明确支持t-ma技术发展及产业化推进.……
市场开始猜测,查询。
8810?是哪类晶片?是那种tnky集成晶片还是通信专用的升级版?
某大型通信设备集成商?华东基站建设商?是不是中兴啊?长征这边却丝毫没有犹豫。
「消息来了!开始调动情绪!」
他们才不管具体是什麽消息,他们只知道,让展讯发布的是那种不大不小,不足以震慑空方,但又能调动情绪的消息。
「三百手到五万手推进,穿插三十五十的小单,把股价推回45元!」
(一手=100股)
……
「到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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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10笔,慢慢出,46元挂3万股,45.95元挂5万股,45.9元挂3万股,制造多方出逃的迹象。」
导演部在安排,徐进也下达了命令:
「主力资金别动,继续藏着,等李家看到导演部出货,肯定会加大砸盘力度,到时候我们再在45元挂小批量托单,硬扛一下,让他们觉我们的底线就在这,刺激他们下场加空。」
主力资金这边要闲多,讨论了起来:「这种小幅度波动,李家会等不及下场吗?」
「他们本身就有赢赌约的需求,股价要到25块以下他们才能大赚赌约,昨天收盘45.7,离他们目标太远了,他们的人肯定也在等,任何一个砸盘的机会都不想放过。」
「不一定,香港那边的交易员很有耐心,看看再说吧。」
主力资金只有两个目的:收拢筹码,让李家融券下场卖空。
只有他们融更多,轧空时才能暴赚。
「大单来了!卖单撤,全撤!」刘增铖忽然大喊:「主力资金接手!」
徐进也同时看到,几笔数千手的大单砸下,直接奔着45元去,实在是个吃进的好机会。
他思索一下,不疾不徐改变了指令:「他们这一手玩大,咱们多吃点,吃一半。」
主力区瞬间出手,挂45元买单。
空方砸下的大单总共有1.2万手,长征主力正好吃了6000手。
60万股,两千七百万资金。
短暂的消耗後,股价继续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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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20分钟前。
香港中环渣打银行大厦,32层。
数十块交易屏连成一片,实时跳动着展讯的盘口数据,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紧张交织的味道。
这里是李家联合数家空方打造的做空指挥中心。
交易员们身着统一的深色西装,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绿色的卖单数据流不断刷新。
下午3:03,展讯股价被一笔笔买单从44.2元推回 45元,有人率先发出预警:「老板,多方动了!零散买单突然增多,像是在借利好拉抬。」
操盘总指挥周明远端坐在主位,正在查询展讯刚发布的利好,眉头凝了一会,看完了,笑道:「不用慌,应该是散户跟风和少量游资试探,展讯刚发布了一个小利好,他们想看看能不能抄底,下大单,告诉他们别做梦,此路不通。」
副手立马下达指令:「把帐户融的一万两千手全部打下去!目标44.5!」
键盘噼里啪啦。
「嗯?」「怎麽回事?!」一名交易员猛地站起来,「45元有人突然吃了我们七千手,这不是散户或游资的手笔,是有主力在接盘!」
周明远的雪茄在指间转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查!立刻查这笔买单的帐户来源!两千多万,是不是陈学兵的关联资金?」
几个人立马出去给各个券商打电话。
但这样的查询,也很可能不会有结果。
香港券商太多了。
分析师飞快操作电脑,调出资金流向追踪数据,摇头道:「周总,买单其实很分散,看起来像是.……多路资金自发承接?」
「自发承接?」周总嗤笑一声,「这个时候有这麽大笔资金的谁会来找死,这是有人在演戏,想制造多方有支撑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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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短暂思索後道:「去跟各家券商再要500万股融券额度,既然要试,明天我们玩次大的,看看他们手里有多少钱。」
……
次日,长征。
「徐总,大单来了!」「他们一次性抛了.……300万股!把下面两块钱的挂单全吃完了!」
徐进不说话。
「42块了!」
徐进依然不讲话。
「41块5!散户跟风抛盘太多了。」
徐进沉吟道:「他们刚才300万的抛盘,每股至少赚了三块钱……还不够,放到40块,让他们赚够一千五百万,看他们收不收手。」
……
「没有赎回,还在抛!」
徐进闻言终於起身:「40.1元,接他们100万股。」
他说罢,又对着刘增铖那边道:「刘总,现在单子很多,情况有点复杂,如果我把我手上的资金调度给你一部分,用你们导演部做小单承接,你能不能精准接到散户的单,把那些小单子先收到手里?」
刘增铖意会:「你的意思是……既要收拢筹码,又不能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承接能力,继续砸盘?」
「对,我刚已经吃了一百万大单。对方可能在试探,但是他们一直在赚钱,情绪肯定已经起来了,我看了昨天的交易图,我每次出手都会让他们冷静一下,这个时候要让他们大赚,趁势加码,绝对不能停下来,但是散户的单子我们还趁机收到手里。」刘增铖闻言,眼里全是亢奋,搓了搓手,狞笑道:「资金尽管丢过来,看我给他们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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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进点头:「好,我这边等到38块再出手抵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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