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摄制部的人，之后李建业也没再管他们怎么搞，依然是专心过自己的休闲日子，只等体验馆那边装修好。
两天过去，市里风平浪静。
柳依依今天一大早被她妈差人叫回了明阳街，说是有事。
没有跟屁虫，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李建业搬了张竹藤椅搁在当院，就着凉茶剥花生吃。
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张主任洪亮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李厂长！”
张主任迈步跨过门槛，满面春风地往里走。
李建业嘴里嚼着花生米，抬眼往门口一瞧，整个人当场愣了一下。
张主任身后跟着两个人。
两头扎着木簪子的黑亮长发，身上穿着洗得干净平整的白衬衫，下头是笔挺的深蓝布裤子。
身段高挑匀称，步子迈得沉稳利落。
那两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清秀脸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夏雨禾，夏青禾。
省委书记家的极品双胞胎千金。
李建业端着茶缸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皮跳了跳。
这俩姐妹前几天拿回失窃的东西不是早就回省城了吗？
怎么又跟着张主任跑到自己家里来了？
张主任满脸堆笑，快步走上前。
“李厂长，给你介绍一下。”
“省电影制片厂和文化局对咱们这本子太重视了，专门成立了指导小组。”
张主任指了指身后的姐妹俩，语气里透着股子敬重。
“夏雨禾同志，夏青禾同志，是省里特派下来的文艺联络员，专门协助咱们白山市把这部片子给立起来。”
李建业把手里的茶缸子搁在小几上，心里顿时全通透了。
怪不得。
这两位大小姐回省城转了一圈，摇身一变成了省电影厂的特派联络员。
夏雨禾往前迈出一步，主动冲李建业伸出右手。
“李老板，又见面了。”
她的掌心柔软，握手的时候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李建业站起身，跟她握了一下就松开手，客气地接了句。
“夏同志，真巧。”
夏青禾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冲李建业轻轻点了下头。
张主任站在旁边，两只眼睛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神色十分诧异。
“哎？李厂长，夏同志，你们之前……认识？”
夏雨禾转过脸，语气平静。
“前几天碰过面，李老板帮了我们大忙。”
张主任猛地拍了一下脑门。
“瞧我这脑子！”
“我就说李厂长是咱们白山市的福将，走到哪儿都能结善缘。”
张主任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是个精明人。
眼下李建业和省里来的两位贵人有旧交，自己戳在中间当电灯泡，纯属多余。
“李厂长，夏同志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确定取景地的事。”
张主任从挎包里掏出一本记录本，放在石桌上。
“你们是剧作者和省里指导，聊得肯定比我透彻。”
“厂里摄制组那边还有几个会议等着我主持，我就不在这儿掺和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张主任连水都没喝一口，脚底抹油，转过身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顺带还把院门给轻轻带上了。
整个院彻底安静下来。
夏雨禾打量了一圈干净宽敞的院落，视线重新落回李建业身上。
“真没看出来。”
夏雨禾在石桌旁的圆石凳上坐下，声音清清爽爽。
“前两天在裁缝铺，我还当李老板只是个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
“转头在公安局，见识了你单枪匹马拿下一大串贼人的本事。”
“现在倒好，省电影厂陈老捧着你的剧本抹眼泪，电影科全票立项。”
夏雨禾身子微微前倾。
“李老板，你这本事藏得够深的，到底还有多少行当是你精通的？”
李建业拉过竹藤椅坐下，随手抓了一小把花生推到石桌中央。
“夏同志抬举了。”
“我就是个乡下出来的粗人，会点庄稼把式，闲着没事胡乱写点字。”
“倒是没想到，两位千金大小姐，放着省城大院不住，还专门跑回白山市来当跟组干事。”
夏雨禾没接他的调侃。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直直盯着李建业的衣兜，突然问了一句。
“前天给你的手表呢？”
李建业愣了下。
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句还在谈公事，下一句就扯到私物上了。
李建业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块银光闪闪的进口梅花牌女表，搁在石桌上。
表壳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划痕。
“随身带着呢。”
李建业把表往前推了推。
“夏同志要是反悔了想收回去，正好物归原主。”
“这东西太贵重，还是女式表，我一个大老爷们戴着不伦不类，搁我这儿也没啥用处。”
夏雨禾垂眼瞅了瞅那块表。
她没有伸手去拿，嘴角反而泛起极淡的弧度。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就是看看，李老板有没有嫌弃这东西，随手扔在哪个墙角里落灰。”
李建业瞅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神情，心里泛起一丝怪异。
这省委千金的行事风格，跟寻常姑娘确实大不一样。
让人琢磨不透。
李建业清了清嗓子，把话题硬生生掰了回来。
“既然夏同志不是来讨债的，那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张主任说，你们今天来是商量取景地的？”
站在旁边的夏青禾拉开另一张石凳坐下。
她收起了先前的清冷，神情认真了许多。
“剧本我们姐妹俩连夜看过了。”
夏青禾看着李建业，语气里透着由衷的赞叹。
“写得太扎实了。”
“没有大篇幅的口号，却把那个年代普通人的困顿、执拗、还有骨子里的深情，全给掏出来了。”
“特别是那句‘老李，你要老婆不要’，粗糙又真实。”
夏青禾顿了顿。
“李老板年纪看着也不大，怎么能把那种林场苦难生活的情感，琢磨得这么透？”
李建业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
“有些东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凭空编出来的。”
李建业语气放缓。
“早年间在长白山脚下的公社里，我经历过比本子里更难的日子。”
“大雪封山，破屋漏风，两碗粗苞米面糊糊就能救活一条人命。”
“身边的人，也是在那种日子里一块走过来的。”
“有感而发，顺着当年的心思写下来，算不上什么高深的创作。”
这番话说得极其平实。
夏雨禾和夏青禾对视了一眼。
姐妹俩眼底的那份探究，渐渐化作了实打实的钦佩。
在这年头，能在纸上堆砌辞藻的人不少，可能把苦难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还能化成深沉文字的人，凤毛麟角。
李建业整个人坐在那儿，粗布衣裳，神色闲适，可身上那股子沉稳的厚重劲儿，确实不是寻常小商贩能比的。
夏雨禾翻开石桌上的记录本，拿起钢笔。
“既然是你写的本子，电影的调子就必须按你的初衷来定。”
“省电影厂那边的几个老导演，原本建议把外景地放在省城近郊的国有农场，说是交通方便，调动设备容易。”
“但我和青禾觉得不行。”
夏雨禾摇了摇头。
“省城近郊修整得太齐整，土质和建筑都透着规矩劲儿，拍不出原著里那种茫茫荒野的孤绝感。”
夏雨禾抬头看向李建业。
“原作者的意见最关键，你觉得取景地选在哪里最合适？”
李建业没有半点犹豫，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去柳县。”
“柳县小兴公社，团结屯。”
夏雨禾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顿住了。
她略带疑惑地挑起眉梢。
“柳县团结屯？”
“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