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李建业连院门都没迈出去半步,就打定了主意。
新兴街那边的几个铺子,这几天是绝对不能去了。
省委千金的身份太吓人,手腕再硬也犯不上招惹这种大因果。
只要自己不露面,两姐妹总不能把白山市翻个底朝天。
他换了身干活穿的工装,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门。
柳依依正从隔壁院子里蹦蹦跳跳跑出来,手里还抓着半个白面馒头。
“建业,今天去哪儿晃悠?”
柳依依把馒头咽下去,笑嘻嘻地凑过来。
李建业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去制衣厂。”
“厂里开工有段时间了,流水线转得飞快,今天第一批大货该发车了,过去盯着点。”
柳依依一听不去新兴街,顿时眉开眼笑,两步蹿上后座,伸手抱住他的腰。
“算你识相,离那对狐狸精远点才对!”
自行车穿过几条土路,直奔制衣厂。
刚到厂区大门口,远远就能瞧见厂里头停着一长串大解放和东风卡车。
车牌五花八门,有周边松市的,有辽市的,还有通市的,安源市,平川市的。
全都是之前在市政府会议室里签过订货协议的几个大市商业局派来的车队。
粗略一数,起码有十多辆大货车,车厢全空着,排了上百米。
李建业单脚撑地,眉头皱了一下。
不对劲。
按说大货车过来拉货,装卸工早就该热火朝天地装货了。
可眼下这群司机全蹲在墙根、树荫凉底下,手里甩着扑克牌,嘴里叼着烟卷,吵吵嚷嚷地起哄。
柳依依从后座跳下来,探头瞅了瞅。
“咦?车都来了,怎么不装货啊?”
李建业把自行车锁在传达室门口。
“进去看看。”
两人刚跨进办公楼的大厅,制衣厂的赵副厂长就夹着个蓝布公文包,满头大汗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赵副厂长脚底下的布鞋都跑掉了一只后跟,冷不丁撞见李建业,整个人差点扑倒在地。
“哎哟!李厂长!”
赵副厂长一把薅住李建业的胳膊,嗓门抖得变了调。
“我正要找你呢!”
“出大事了!天大的祸事啊!”
李建业稳住身形,拍了拍赵副厂长的肩膀。
“别慌,天塌不下来。”
“外头那几十辆大卡车怎么回事?光停着不拉货,司机集体罢工了?”
赵副厂长擦了一把满脑门的冷汗,连连摆手,急得直跺脚。
“哪是司机罢工啊!”
“是那几个市的商业局代表,联合起来给咱们下绊子呢!”
赵副厂长拉着李建业往二楼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倒苦水。
“这几天咱们厂几千号工人,拼死拼活赶工。”
“仓库里足足攒了将近十万件新款!”
“昨晚上各市的代表带着车队到了白山,住进招待所。”
“今天一大早我拿着单子找他们办出库手续,结果这帮王八蛋根本不见人!”
李建业停在办公室门口,眉头挑了挑。
“不见人是什么意思?”
“他们派了个姓钱的领头,坐在招待所里发话了。”
赵副厂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憋屈。
“姓钱的说了,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是口头意向,现在市场行情变了,他们那边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吃不下这么多量。”
“要想让他们把这些衣服拉走,价格必须就地砍掉三成!”
“不降价,他们今天一台车都不装,就在厂门口耗着!”
赵副厂长越说脸越白,手指都在哆嗦。
“李厂长,将近十万件衣服啊!”
“全堆在仓库里,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
“布料钱、工人的工钱、辅料款、厂里专线的电费,全垫在这批货里头了!”
“他们要是真不拉走,咱们的流动资金当场就得断流,下个月几千号人的工资都开不出来!”
站在旁边的柳依依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一把抢过赵副厂长的公文包,从小皮夹子里拽出订货合同。
“他们疯了吧?白纸黑字签了字的!”
柳依依气得小脸煞白,把合同拍在茶几上。
“当初在我爸办公室里,这几个市的商业局副局长一个个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拍着胸脯保证要多少吃多少。”
“现在货做出来了,堆在仓库里,他们跑来坐地起价?”
“合伙欺负人是吧!”
李建业走到办公桌后头坐下,拿过那份合同翻了翻。
当初这些邻近市的代表,全是柳安城仗着自己市长的脸面,把老朋友、老同僚硬生生拉到白山市来撑场面的。
名义上是跨区域经济协作,实际上两边为了照顾面子,合同条款拟得并不算严密。
尤其在提货周期和结算方式上,留了个“依据实际供销情况分批结算”的活口。
李建业把合同扔在桌面上,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敢这么横。”
“钻合同的空子,打算空手套白狼呢。”
赵副厂长愁得直抓头发。
“李厂长,那姓钱的放了狠话,说咱们白山市制衣厂刚起步,除了他们这几个大市的销售渠道,根本没人吃得下这么大的盘子。”
“他们就掐准了咱们底子薄,耗不起。”
“只要耗上一个星期,厂里的资金链一断,工人们闹起情绪来,咱们就得跪着求他们按两折收走!”
赵副厂长抬起头,满眼期盼地看着李建业。
“李厂长,要不……咱们让一步?”
“一件衣服少挣个块儿八毛的,先把本钱收回来,把仓库腾出来再说?”
“让步?”
李建业敲了敲桌面,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退了一步,就得退第二步。”
“今天给他们降三成,明天到了他们那,转手净赚几万块差价。”
“后天他们又会跑回来,说质量有问题,还要接着扣尾款。”
李建业站起身,整了整工装的领口。
“传我的话下去。”
“第一,库房大门给我焊死,一把锁换成两把锁,一只苍蝇都别想放出去。”
“第二,告诉外头那些大货车司机,厂区大院是生产重地,半个小时之内把车全给我开出去,停在外面马路上吃土去。”
“第三,告诉姓钱的,合同上签的是多少钱,少一分钱,这批衣服他们一件也别想摸到!”
赵副厂长吓得腿肚子发软。
“李厂长,这……这要是彻底谈崩了,十万件衣服压在库里,真会变成烂布条的啊!”
“烂在仓库里,也是我李建业的货。”
李建业抓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
“轮不到他们来白捡便宜。”
柳依依在旁边用力跺了跺脚。
“建业说得对!”
“这帮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打着我爸老熟人的旗号,跑咱们地界上耍无赖!”
柳依依扯住李建业的胳膊。
“走!找我爸去!”
“我倒要看看,那帮人是不是真敢把白山市的厂子往死里逼!”
十分钟后。
一辆自行车风风火火冲出制衣厂大门。
大铁门轰隆一声重重关死,保安队长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厂队员,拎着铁棍直接把外头的大货车往外轰。
整个厂区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