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被带到港务办公楼外侧的接待室时,已经在里面坐了二十多分钟。
这间接待室不大,窗户朝着停车场,另一侧隔着一条走廊,才是进办公楼内区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武装队员,穿的是普通安保制服,腰间却不是摆样子的东西。
森莫港这几年做大以后,最明显的变化不是楼高了,也不是码头能停更大的船,而是所有入口都变得有规矩。
车进哪道门,人走哪条线,访客在哪登记,谁可以进办公区,谁只能在外侧等,这些事一天到晚重复,重复久了,就会变成一种压力。
孙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几口。
司机被安排在另一间房,他没有提出异议。
刘龙飞露了一面,只问了几句从哪里来、找谁、什么事,听到他说要见花鸡以后,便让人把他留在这里等。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如果森莫港只是一个普通港口,西港来的客人说要谈货运生意,最多找个业务经理接待。
可孙伟开口要见花鸡,森莫港的人没有追问太多,也没有立刻拒绝,说明他们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背后是谁。
孙伟心里有数。
狄浩让他来,不是让他装成普通生意人骗过谁。
森莫港这种地方,骗不过去。
狄浩要的是把话送到花鸡面前,至于花鸡怎么判断,杨鸣怎么决定,那是下一步的事。
门外脚步声响起。
孙伟抬头时,花鸡已经推门进来。
他穿一件深色短袖,身后没有跟人,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花鸡进来以后,没有坐主位,而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狄浩让你来的?”
孙伟放下茶杯:“是。”
“找我?”
“是。”
花鸡看着他,没有接话。
孙伟也没有绕太久。
他来之前,狄浩已经交代过,这种时候越绕,越容易让人觉得心虚。
“浩哥想和你做个交易。”孙伟说道。
花鸡端起桌上的茶杯,杯子是新的,显然刚有人给他换过。
“什么交易?”
孙伟看了一眼门口,又收回目光:“前两天金边有人去了西港,见了我们大子集团的董事长陈至。”
花鸡喝茶的动作没有停。
孙伟继续说道:“他说的是修路,先从西港这边往外接,沿着几个镇子往森莫港方向走……真正目的……”
花鸡把茶杯放下:“是什么?”
“他们想借修路,对森莫港下手。”
这句话落下来,接待室里安静了一会。
窗外停车场有车开过,轮胎压过地面,声音很轻。
门口的武装队员没有往里看,好像里面说的只是普通生意。
花鸡脸上还是没有变化。
孙伟知道他不会立刻信。
换成他坐在花鸡的位置,也不会因为一个西港来的人几句话,就认定狄浩突然好心给杨鸣递消息。
西港这些年太多假消息,假投靠,假合作,拿别人当刀的事天天都有。
孙伟没有等花鸡追问,把能说的继续往下说:“桑帕是金边那边的人,自己手里有些地方关系,但真正能说话的不是他。现在西港风声不好,金边又想让大子集团出钱做公共项目,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他们就会把路修到森莫港门口。”
花鸡沉默着。
孙伟说的这些,和花鸡在金边查到的方向对得上。
宏达路桥那家公司本来就是交通工程和建材壳子,背后有人要借路伸手。
只是他之前查的是金边那条线,现在孙伟带来的,是西港陈至这一头。
两边如果真接上,就说明事情不止是一个白手套想分工程,也有人想把西港这批灰色资本拉进来,给森莫港找麻烦。
但对得上,不代表就是真的。
也可能是狄浩已经听到风声,故意把一半真话送过来,换回他最想要的东西。
花鸡问:“狄浩让你过来告诉我这些,他想要什么呢?”
孙伟看着他:“船上活下来的人。”
花鸡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哪条船?”
孙伟没有跟着笑:“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条船。”
“活下来的人不止一个。”
“浩哥要林文。”
花鸡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从孙伟嘴里说出来,事情就没有再装糊涂的余地了。
陈刚是园区里的头目,能提供的东西有限。
他知道一些人,知道一些窝点,知道狄浩怎么清理那批人,但这些东西对森莫港来说,价值没有想象中大。
林文不一样。
林文碰过账,知道狄浩黑了多少钱,也知道那些钱从哪里挪走,往哪里藏。
更要命的是,他还有一份外存清单。
狄浩真正怕的是这个人。
孙伟直接点林文,说明狄浩也不准备绕了。
“你先住几天。”花鸡说道,“森莫港有客房,吃住有人安排。不要乱走,不要乱打听。”
孙伟点头:“好。”
“手机先留着。”花鸡说道,“但你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最好想清楚。”
孙伟看着他:“明白。”
花鸡离开接待室以后,先吩咐刘龙飞把孙伟和司机安排到办公楼旁边的客房区,门口照常留人,不许靠近港区深处。
刘龙飞听完以后,什么都没多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花鸡回到杨鸣办公室时,杨鸣那壶新烧的水刚好沸了。
办公室里茶香重新起来,窗外港区照常忙碌。
杨鸣坐在茶桌旁,没有多问,只把一只空杯子放到花鸡面前。
花鸡坐下,把孙伟说的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添太多自己的判断。
桑帕见陈至,修路往森莫港方向接,西港大子集团可能被拉进去,狄浩带来这些消息的交换条件是林文。
这些话讲完以后,杨鸣一直没有打断。
等花鸡说完,杨鸣才问:“你怎么看?”
“半真半假。”花鸡说道,“桑帕这个人要查。陈至那边有没有见他,修路这件事有没有和宏达路桥那边接上,都要查清楚。孙伟敢点林文,说明狄浩是真急了。至于他递这个消息,是怕陈至真碰森莫港,还是想拿消息换命,我不好说。”
杨鸣倒茶,茶水落进杯子。
花鸡继续说道:“我建议先查桑帕。人暂时不放。孙伟留在港里几天,看看西港那边有没有动作。”
杨鸣端起杯子,没有喝。
林文留在森莫港,是一张牌。
它能压狄浩,也能在必要时把大子集团内部那笔钱掀出来。
可是牌不是永远扣着才有价值。
有些时候,把牌递出去,能换来另一种东西。
狄浩要林文,说明他还想从集团账上活下去。
一个还想活的人,比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更容易谈。
“如果孙伟没说谎。”杨鸣说道,“人可以给他们。”
花鸡明白了。
狄浩要的是人,杨鸣给的是一个态度。
茶水还热着,窗外的码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
森莫港的日常没有因为一个西港来客停下来,货车仍在进出,工地仍在施工,办公楼下面的人也还在按照各自的工牌往不同区域走。
但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路还没有修到森莫港,别人的手就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