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福推开门,急忙冲向坐在左手边的陈砚处,急忙喊了声“大人”,就凑近陈砚耳边将最新得到的消息说了。
陈砚将手中的笔一放,道:“立刻派人去将知行叔请进京,让人骑马去。备车,立刻去陶府。”
何安福知情况紧急,应了声,疾步冲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坐在他对面桌子的周荣问道:“出何事了?”
“陶天官在路上被士子围,当众辱骂,气急之下晕死过去了。”
陈砚在旁边的水盆洗手之际,就将事简单交代了。
“老天官可有事?”
“需得去一趟陶家才知实情,”陈砚用力搓着手上沾的墨迹,“爹你需得加快,不可再拖延了。”
周荣多年来一直模仿他的画,单从行笔技巧来看,足可以假乱真。
可惜故事性上要差不少,可读性差了,便不利于传播。
陈砚这些日子,除了自己亲自动手画,还要将故事纲要列出来,让周荣单独去画,凡不好之处,可及时修改调整。
如此下来,周荣的速度就慢许多。
不料这么几日,陶严敬就出事了。
周荣本要起身,见陈砚神情凝重,就又坐了下来,只应了声“好”,就对着陈砚给的故事纲要,继续埋头作画。
陈砚终将手洗干净,去隔壁自己住的屋子换了身体面的衣衫,再出门时,何安福已将马车备好。
马车到陶府时,已是后半夜。
陈砚被请到陶严敬的屋子时,陶严敬尚未醒来,陶家大公子与陶夫人守在屋子里。
“大夫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也不知何时能醒来。”
陶夫人抓着帕子擦了眼角的泪,声音也带了哭腔。
“老爷这些日子肝火极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茶水却是一杯杯喝个不停。他一把年纪了,整日与朝堂那些人吵,身子如何扛得住?”
陈砚静默不语,只是看着床上的陶严敬。
若非他来怂恿老天官扛起此事,老天官也不会落到这等地步。
终究是他小看了与整个朝堂作对的难处,才导致老天官陷入如此境地。
心中的愧疚,让他无法张开嘴。
“老夫还没死,哭甚?”
陶严敬略带虚弱的声音在床上响起,陶夫人与陶大公子立刻欣喜地迎上去。
见他们情急,陈砚就往后退了几步,将位子让出来。
陶严敬要坐起身,两人便赶忙将他扶起来,又给端了茶让他喝了。
将空茶杯推开后,陶严敬就对二人道:“都出去,将门关好,老夫有话要与陈祭酒说。记住,老夫醒来之事莫要传出去。”
陶夫人迟疑了下,终究还是应下来,领着陶大公子离开。
门一关,陶严敬就瞥向陈砚:“还愣着做甚?”
陈砚走到床前,对上陶严敬那双冒着精光的双眼,脸上便多了几分怀疑:“晚辈实在未料到,老天官气性如此大,竟被那些士子给骂晕了过去。”
“不晕过去,难不成要听他们骂完再走?”
陶严敬眼皮上翻,眼中便多了嫌弃。
陈砚心道难怪这老头醒来便这般有精神,原是为了脱身装晕。
“既被送回家,老天官怎的还不肯醒?如此岂不是让陶家上下都跟着着急?”
陶严敬毫不客气道:“老夫好歹是堂堂二品大员,若醒了还如何与十来名士子计较?”
陈砚心里五味杂陈,语气也有些不敢置信:“你装晕,就是为了抓那些士子?”
“老夫此生何时被人如此当众指着鼻子骂过?若不收拾他们,老夫后半生如何能睡得着觉?!”
提到今日被当众羞辱一事,陶严敬就是一肚子火气。
那群士子莫不是以为他陶严敬好欺负?
陈砚瞧着老天官那如红布般的脸,心中不禁感叹,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尤其是这种一把年纪的老头,更是要绕道走。
那群士子竟还主动送上门,实在是找死。
不过陈砚并不为那些人叫屈。
既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只是……
“老天官这病要装多久?”
陶严敬整个人靠在卷起来的被褥上,语气也放缓了些:“等盛嘉良把人都抓了,狠狠收拾一顿,老夫再醒来,大度得饶他们一命。”
他看向陈砚:“如今该往常与本官争锋相对的官员着急了,老夫安心养病就是。你若还有良心,就帮老夫去找盛嘉良讨要个公道。”
陈砚一听便明白过来:“老天官这是要下官冲锋陷阵了?”
陶严敬便瞪向他:“朝堂上下谁不知老夫屡次偏帮你,如今老夫都生死不知了,你不帮老夫出头,岂不是无情无义之辈?”
“老天官这是熬不住重压,借机退下歇着了。”
陈砚戳穿。
陶严敬恼怒道:“若不是你们这些人顶不起来,何必要老夫一把年纪了还如此拼命?老夫每日已是心痛难忍,再多与他们对抗几日,就真要倒下了,到时还有谁敢拦住百官!”
瞧见他脸色更红了几分,陈砚不敢再与往常一般,当即服了软:“老天官好好在家歇着,晚辈肯定帮您讨回公道。”
陶严敬这才心里舒坦些,只是人一放松下来,就闲得疲倦。
“一直被他们找麻烦,如今也该找找他们的麻烦了。他们人人急着自证,也就要消停下来,倒是也能拖延些时日。”
末了,陶严敬又加了一句:“论找事,朝堂除了张毅恒,也就是你陈砚最擅长,你收着些,万莫太过火,否则于以后大不利。”
陈砚对陶严敬拱手:“老天官多日来辛苦了,在家中好好休养身子,后续事宜交给晚辈就是。”
听他如此说,陶严敬却皱了眉头:“你待如何办?”
“逼盛嘉良捉拿那些士子,好好查背后指使之人,为天官讨回公道!”
陶严敬眼皮就是一跳,立刻道:“是要借此事拖延时日!”
“晚辈晓得。”
“你真晓得?”
“天官大人信不过晚辈,还信不过顺天府尹盛嘉良吗?他必要拖拖拉拉,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到盛嘉良,陶严敬倒是放下心来。
他缓和下来:“申家的账本,已证实是申正初的笔迹,里面的多笔账目已被证实是真,只需再拖延数日,张毅恒收受申正初大笔贿赂之事就坐实了。今日这般,显然是张毅恒出手,他该是着急了。”
陶严敬缓了口气,继续道:“此时急的是他张毅恒,我等只管拖延。”
陈砚拱手应是。
见陶严敬眼皮总往下压,陈砚就不多打扰。
何安福将陈砚扶着上了马车,便要往周家去,却被车内的陈砚拦住:“直接去顺天府。”
“大人,这大晚上的,顺天府的人都歇下了。”
“那就去顺天府衙门口等着。”
陈砚沉声应下。
刚刚老天官虽极力掩饰,仍掩盖不了其通红的脸色,以及泛紫的嘴唇。
老天官必是要撑不住了,否则也不会趁着此次机会装晕。
张毅恒总能找他人麻烦,如今也该轮到他找张毅恒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