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坐起身体，伸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突然注意到大门边的一根柱子，那是三截河工夯土用的圆木拼接而成的，接头用的是四根扒钉连接，还有两圈铁箍，朱慈炅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眼确定了两件事。王象晋竟敢挪用修堤材料，不对，现在变成朕挪用的了，算了。第二件事是北方的大型木料会不会很少，堂堂少司空，竟然用拼接的。
朱慈炅把头左转。
“孚元，你去安排张凤翔觐见。”
黄锦点头起身出门，张国维眉头却是一动，顿了顿还是开口了。
“陛下有意让张稚羽主持工程？”
朱慈炅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南居益要接替施凤来主持京师的事，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张凤翔这个人太拖沓毛病多，但至少能够合格完成。”
张国维却不以为然，冷笑一声。
“那陛下要准备好把预算提高一半。”
朱慈炅愣了一下，瞪着张国维。
“你这是弹劾他吗？你有他贪污证据？”
张国维稍微收敛了脸上的嘲讽。
“没有。他已经致仕，臣本来不想说。张凤翔不会贪，陛下就算用白泽卫查，也查不出他贪污的证据，但他用的人会贪。
当初臣在蕲水时，南工部派的人就用出了两倍预算，臣当时走得急，见他们营造合格就没有多计较。后来湖广工程完成结算，超支一半，陈集生还骂了我一顿。臣不想跟他做事。”
朱慈炅眨了下眼睛，又把目光移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不是，张玉笥你还傲娇上了？这就让朱慈炅很头痛了。
一时之间，他无法判断张国维说的事，是不是真和张凤翔有关；还是张国维自己想做工程主管，不想让张凤翔抢功。但毫无疑问，二张绝对不合。
就算朱慈炅任人唯亲，张凤翔后面还有王象晋、来复呢，怎么也轮不到你张国维。
论治水，张凤翔肯定不如张国维，但张凤翔也主持了不少工程，营建组织能力都不差的。最关键的是，这个事肯定需要地方配合，这方面张国维就比张凤翔差太多了。
张国维做事比较硬，算是认真负责，这当然是优点。但铺开到整个河南，甚至是五省联动，比较油滑、威望更高的张凤翔无疑更合适。
作为皇帝，朱慈炅更关注的是事情能不能做成，他本身就没有什么原则底线的。你别管张凤翔怎么做的，他的确是能够成事的人，哪怕他踩在朱慈炅的红线上跳舞。
可朱慈炅这样的想法不能明说。谁不喜欢正直之臣？皇帝当然要褒扬正气。张国维这一告状，倒让朱慈炅一时有些为难。
朱慈炅看了眼有些畏惧坐在张国维身边的黄守才，他捧着茶杯，既不掀盖子，也不盖盖子，低着头，如在。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
“那你觉得谁合适主持工程？”
张国维也是不客气的，没有多加考虑。
“如果陛下真要做覆盖每村每里的大工程，北刘阁老是合适的。”
朱慈炅不说话了。他下意识排斥刘泽深其实只有一个原因，刘泽深是河南人。规则上朱慈炅已经指示过曾樱，要严格异地为官，防止利益输送。他自己的任命也基本坚持这一原则。
不过，具体到这件事，这个规则其实不可取。恰恰相反，河南籍的官员在河南办事，反而特别需要做好，否则会被家乡人戳脊梁骨的。
具体到刘泽深，这是一个非翰林入阁的人，地方行政经验丰富，下面的所有小动作小算盘他都懂。
关键是刘泽深根基非常浅，完全依靠朱慈炅建立阁老权威，他本身也几乎没有受到中枢陋习陈规污染，清廉程度比张凤翔不知道高多少倍。
朱慈炅突然笑了，山东的事也可以这样处理，泰山以西交给堂邑人张凤翔，泰山以东交给新城人王象晋。
陕西交给来复、秦乐天，山西交给颉鹏，至于直隶，朱慈炅自己就是北京人，身边惠王、英国公、方正化、高起潜，不要太多。
也算是打开了新思路，这不就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吗。朱慈炅提笔在笔记本上记录：执政以异地，治事以当地。
木屋内一时安静，这是一间类似衙门二堂的布局，朱慈炅有御案御座，左侧一张桌椅留给师爷，现在要么是黄锦，要么是华琪芳，其实他们坐一起也坐得下。
朱慈炅对面左右各四张茶几坐椅，地面依然铺上了朵颜地毯。张国维坐在右首，黄守才坐在右三，主要他给黄锦也让了位置，没想到黄锦有专座。
朱慈炅身边还一直有四个大珰，他们一般站着，只有谭进偷懒，抱手在怀，背靠在柱子上。
见到朱慈炅开始写字，王坤也移步到黄锦书案，整理文书。方正化拿起朱慈炅的玻璃杯就出门，里面的白开水已经凉了。只剩一个邱致中，随时等着朱慈炅吩咐。
张国维其实很习惯这种情况，他在天工院三年多时间，虽然他算是外出时间最多的那个，但与朱慈炅同在一室的时间同样不少。这个时候，主要是等人，可以放松，朱慈炅也不计较。
张国维起身，移步到右边第二张座椅上，微笑对黄守才抱拳，小声询问。
“阁下怎么称呼？”
黄守才先看了朱慈炅一眼，见朱慈炅毫无表示，才对张国维还礼，声音同样压低。
“回大人，小人黄守才，是黄河船工。”
张国维颇为意外，不过以朱慈炅的脾气又不算意外。
“不用叫大人，我刚刚被陛下撤职了，严格说来也是平头百姓，不严格，我身上还有个奉政大夫的加衔。我叫张国维，字玉笥，黄老弟可以直接叫我玉笥。”
朱慈炅听到张国维的自我介绍了，抬头白了他一眼。
“你要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奉政大夫也给你撸了。”
张国维咧嘴一笑，毫不在意，果然离开天工院还是近臣。黄守才见朱慈炅似乎并不在意张国维逾矩行为，言语间还颇为亲近，也稍微放开了。
“不敢。还请张大人多多指教。”
张国维笑容温和。
“观你行止，你读过书，可不是一般船工。”
黄守才谦虚表示。
“小时候在崇阳书院旁听过，不过书院早拆了。听说最近又要建国立崇阳中学，可惜，小人学识浅薄，连蒙学文凭都没有换过来。”
张国维点点头。
“礼部那帮人不当人子，玄武湖那边有什么成果，他们就加到《常识》里去，哪里来这么多常识？苏州那边也是这样的。现在，没有系统学过，想直接考文凭，成人还真不如小孩。
《数学》也难，犬子拿回来的作业题，我看了都懵，要算好久，还好，我已经侥幸不用考了。”
黄守才瞬间和张国维拉近了距离。张大人你说得太对了，礼部就是故意为难人，不过，陛下不管礼部吗？他频频点头。
“是啊。不过我们河南府出的应用题，有很多治水问题，这个我比较熟悉，算是取巧了，《数学》两次都过了。
就是《常识》要记的太多太杂，我两次一次54分，一次52分，分数还越来越低了。”
张国维没有和黄守才纠结考试问题。
“你懂治水？”
黄守才很自信。
“不敢说懂，但是历代治河书籍我都读过，毕竟我家代代都要在黄河上讨生活。小人有一项绝技，可以在船头舀一瓢河水，简单判断上游有没有涨水，能够规避不少风险。”
张国维瞬间露出震惊表情。不管是不是装的，就是很震惊。
“这可了不得。是根据短时间内的含沙量作出比较判断的吧？”
黄守才一脸得意，对张国维也另眼相看。
“张大人果然博学，你也懂这个。”
张国维连忙摇头。
“原理懂，眼力可没有。你治过水吗？”
黄守才捻须点头。
“治过一次，有次伊河决口，小人奉福王之命主持堵口。
这堵口也是一门学问，要根据流速，严格判断投入沙袋的节奏，需要远处水冲过来沙袋和近处的沙袋撞在一起，让决口的沙袋一下累积，这才能堵住。
别人都不行，就小人成功了。”
张国维瞬间了然，怪不得你能成为皇上的座上宾，原来跟福王有关系啊，那可是陛下“亲亲”三叔祖，也不知道对你而言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