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江瀚一声令下,清丈田亩、核查户籍的旨意很快便传遍了大汉上下。
伴随着诏令一同抵达基层的,还有大批锦衣卫缇骑与巡按御史。
这群天子耳目扮作寻常商旅穿行於乡间镇头,或在明,或在暗,所过之处,地方官吏无不凛然。
各州县接到诏令不敢怠慢,主副官召集麾下幕僚吏员,在衙门里铺开舆图,开始划分丈量区域。
天还没亮,差役们便敲着锣走街串巷,张贴告示,通知治下的乡老甲长,准备重绘鱼鳞册。
一时间,从江南水乡到西北麦田,从湖广稻区到云贵山地,到处都有官吏拿着绳尺在田间地头丈量的身影。
骄阳似火,晒人头昏脑涨,可却没人敢偷懒。
此次清丈是大汉开国後的第一道政令,要是谁敢糊弄了事,不用等年後考成,估计当场就被巡按御史和锦衣卫拿下。
一亩接一亩,田块的形状、四至、土质、肥瘠都要一一记录在簿;人口则要细分为男丁、女口、老人、孩童,甚至连家中的牲口都登记在册。
往日模糊不清的田界、隐匿的丁口、混乱的地籍,在这场自上而下的清查中,逐渐开始变清晰规整起来。
而此番全国清丈工作,各地情势迥异、难易有别,推进节奏也截然不同。
这其中,四川、云南、贵州、陕西、山西等西北、西南腹地,因为早早便归大汉治下,数年前便已完成了多轮田亩清丈与人口核查工作,已经有了基本数据。
因此,如今新政落地,这些地方的官吏任务还算较轻,无需大规模出动,只用重点统计新开荒的田土、与新增丁口即可。
而刚收复的南直隶、浙江等地,不仅要进行细致的统计工作,还要对这些田亩进行重新分配。
由於之前声势浩大的江南奴变,大量隐匿在各官绅豪商府上的丁口终於重见天日。
而随着新朝开释贱籍的政令公布,这批世代为奴的底层民众才以归入民户,正式成为大汉子民。
这批参与起义的家奴、佃仆、工匠等,将会享有优先分配土地的权利。
至於从各家府上查抄出来的工坊、染坊等,除了一些大型产业被地方官府接收外,其余的小型作坊,则是准备挂牌向民间出售。
江浙商帮在遭受严重打击後元气大伤,於是大量来自西南、西北的盐商知消息後,带着银钱纷纷涌入了江南。
世人都知道江南工商业繁荣,丝织、棉纺、造纸、制瓷等行业利润丰厚,所以都想来分上一杯羹。
一时间,秦淮河畔、苏州阊门、杭州清河坊,川音、陕腔、晋语此起彼伏,到处都在谈论买作坊、开织局的大买卖。
相较於根基稳固的西南西北,以及焕然一新的江南水乡,推行新政较为棘手的还是江西、两广等地。
作为考学大省,江西的官员、进士数量,可一点也不比江南逊色。
这种强大的科举传统,自然会催生一个以士绅集团为核心、深度嵌入到地方治理和经济社会生活之中的网络。
这些人世代为官,盘根错节,在地方上可谓是呼风唤雨。
而在两广,则以地方宗族势力较为强大。
广东是宗祠林立,大族聚居,一姓一村,同宗同族,外人根本插不进脚。
广西的情况更为复杂,除了汉民的聚集地外,大部分地区还是以土司为主;土官世袭,少民依附,官府的影响力十分有限。
这些地方,由於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并未进行过广泛而深入的农民起义运动;
因此地方上还盘踞着不少豪绅劣商、土官恶霸。
这帮前明旧朝的地方势力,还妄图借着新皇登基的机会蒙混过关,逃脱清算。
可他们等来的却不是大赦天下的圣旨,而是一队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汉军将士。
新上任的地方官员带着朝廷旨意空降地方,清查田亩人口只是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藉此机会重塑地方格局,清算旧朝势力。
江西、两广等地的百姓们见到王师前来,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赶往当地府衙告状。
那些往日里被夺田逼租的佃户、被土官盘剥的山民,以及被宗族吃干抹净的孤寡们,争相挤在衙门外击鼓鸣冤、投递状纸,控诉当地豪强恶行。
地方官府秉承着「有冤必查、有罪必究」的原则,对所有案子都来者不拒,绝不偏袒姑息。
等集齐罪证後,驻军便立刻出动,将案犯罪官锁拿归案,并在衙门内公开审理,任由百姓围观。
大堂上,知县老爷升堂问案,惊堂木一拍,苦主便开始声泪俱下地诉说起往日冤屈,并一一展示物证。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大清算中,盘踞在地方百年之久的豪绅劣商被逐一连根拔起,该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
至於未开王化的土司,则要面对大军压境,等待清剿首恶後,再一步步改土归流。
所有抄出来的金银田土,除了收缴国库外,地方官府将截留一部分,用於补偿苦主。
随着新政逐一落实,大仇报的百姓们无不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称颂着建极皇帝的圣德仁政;
若不是新朝施以雷霆手段,恐怕这些世代受苦的底层民众,仍要世世代代被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
然而,就在各地正如火如荼地推进清丈田亩、均田释奴的新政时,位於江西广信府的贵溪县,却呈现出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别的县衙们前是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前来告状的百姓排着长队;
而贵溪县衙前却是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几个过路的行人,好地看一眼贴在墙上的告示,随後便脸色大变,飞也似的逃离了县衙。
造成如此诡异局面的,是因为这里盘踞着一个集宗教、政治与经济特权於一身的庞然大物——
龙虎山嗣汉天师府。
天师府坐落於贵溪县上清古镇核心腹地,背倚西华山,前临泸溪河,遥对琵琶峰,号称风水形胜甲於江南。
自东汉张道陵在此炼丹成道、创立天师道以来,一千八百余年传承不绝,是正一道祖庭、天下符籙总坛所在。
天师府最早始建於北宋崇宁四年,为宋徽宗敕赐;元世祖忽必烈入主中原後,则封张家为「嗣汉天师」,自此确立了府名。
入明之後,太祖朱元璋为巩固统治,将第四十二代天师张正常的封号改为了「正一嗣教大真人」;
并赐金印玉印、蟒衣玉带,特许其「永掌天下道教事」。
到了明世宗时,由於嘉靖皇帝沉迷谈玄论道,对龙虎山天师的尊崇达到了狂热的地步。
嘉靖一朝,天师府屡获赏赐,天师的地位也随之被推上了顶峰。
由於历代皇室的优渥封赏和崇高地位,天师府以在地方上肆意膨胀,很快就成为了一个无人敢惹的「国中之国」。
天师府占地广袤,规制堪比王侯府邸,其田产更是横跨贵溪、弋阳、铅山等八县之地,数万余亩尽皆免税免役,依附的佃户、香火户、仆役数以万计之多。
再加上垄断了符籙、斋醮、祈福等宗教资源,上至官绅、下至百姓,无不仰其鼻息,香火钱财滚滚而来。
地方官府素来不敢轻易过问,甚至当地的州县官吏们,逢年过节还要备礼登门拜访。
也正因如此,天下才有了「南张北孔」的说法——
南有张天师,北有衍圣公,两个千年世家一南一北,堪称历朝历代最稳固的铁帽子。
不过,与当代衍圣公孔胤植善於见风使舵不同,当代天师张应京却是个骄狂悖逆、目中无人之辈。
大汉新朝初立,他非但没有学孔胤植火速入京、献上降表;反而高卧府中,对朝廷清丈田亩、释放奴籍的诏令置之不理,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
这倒不是因为张应京心念前朝,而是天师府道教祖庭的金字招牌实在太硬。
张应京自恃祖荫,认为即便是改朝换代,也影响不到他张家继续在上清镇独霸一方。
历朝历代,从汉到唐,从大元到大明,哪一朝不是对天师一脉礼遇有加?
什麽清丈田亩、什麽均田释奴,那是给凡夫俗子定的规矩,岂能用到天师头上?
面对朝廷诏令,张应京甚至还敢在府中公然表态,斥责这是不尊圣道、亵渎神明的乱命,定然是有奸臣从中作梗。
他召集了张氏族人,以及天师府中的仆役佃户们,并勒令其不准出镇,更不能前往县城官府。
张应京甚至还命人将官道堵了,并藉口天师府正操办法事,外人不惊扰为由,断绝了上清镇与外界联系。
为了摆脱封堵,有的张氏族人和仆役想趁夜绕道前往县城,可不料却被藏在暗处的护院家丁们逮住,关进了私牢,严刑拷打。
与此同时,张应京又在府中开坛做法,焚符念咒,宣称已经请了坛上兵马出动,所有胆敢心怀异志的叛臣都难逃一劫。
一时间,上清古镇人心惶惶,底下不明真相的佃户和香客被吓战战兢兢,生怕罪了神明,不敢再提告状之事。
贵溪县令卫昭节在府衙里是左等右等。
官府的告示已经发出去快小半个月了,可前来击鼓鸣冤的百姓却是寥寥无几。
衙门外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百姓们像是在躲避瘟神一般,生怕踏进县衙,遭到神明责难。
卫昭节是汉中人,之前曾在山西阳城做过一任通判,在清丈田亩、安抚流民等方面做出了不小政绩,因此吏部便顺势将其升为了贵溪知县。
而在上任前,他还特意调查过了历代天师的情况,发现这个张家也是良莠不齐。
天师府千年传承,其中不乏潜心修道、博学厚德的有道高人,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便是其中翘楚。
此人博学多才,精通诗文书画,博览儒道两家学问,时人誉为「道门硕儒、列仙之儒」。
张宇初曾奉明成祖之命编修《道藏》,规整斋醮科仪、厘正道门戒律,是历代天师中公认的博学君子、正道宗师,声望冠绝道门。
但有德必有劣,在天师府千年传承中,也不乏凶暴跋扈、横行不法的败类。
第四十六代天师张元吉便是其中翘楚。
此人生性凶顽暴戾、贪财好色,仗着皇家宠信与世袭特权横行乡里、肆无忌惮。
张元吉可谓是胆大包天,不仅敢私用帝王乘舆器服,还纵容手下强占田产、夺人妻女;
一旦谁敢与其结怨,便会被诬陷伪造符籙,动辄杖杀泄愤。
他在府中私设暗狱,以缢杀、囊沙压面、缚绳投渊等私刑,前後残杀平民四十余人,甚至还犯下了灭门的惨案。
成化五年时张元吉事发,被弹劾下狱,本该论罪当斩。
可他最後还是仗着祖宗庇护,被宪宗免去了极刑,改为流放发配,後来其子张玄庆也仍然继承了天师之位。
前车之监,後事之师;卫昭节本以为有张元吉的教训在前,後来的天师应该会有所收敛。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代天师张应京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堵路拦人,私设公堂,阻挠朝廷新政。
这哪是传承千年的道门圣地,分明是个占山为王的土皇帝!
於是卫昭节立刻派人前往南昌,将这一消息报了上去。
江西巡抚收到急递,当即便找到了驻守在南昌的威远侯刘宁,想请他派驻军出动,前往上清古镇。
听闻此事,刘宁是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眼前桌案:
「什麽狗屁天师?竟敢抗旨不尊?」
「来人!即刻点齐兵马,随本侯出征平叛!」
「老子今天就要马踏龙虎,看看那老道士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