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赶下皇位,这已经是朱由检隐姓埋名,来到河头村的第二个年头了。
在这短短两年时间里,他在这小村庄里亲眼见识到了大汉新朝的各种大刀阔斧改革——
又是追赃助饷、又是均田分地,不仅肃清了前朝积弊,又让无数流民以安身立命,实打实赢了底层百姓的真心拥护。
而後又孔府一案改革科举,并将月报推行天下,成功为朝堂中枢与乡野民间搭起了一道桥梁;
至此政令通达,彻底扭转了前朝时上下壅塞、消息隔绝的局面。
曾几何时,朱由检自问也是一位锐意进取、志在革新的皇帝。
这一点,从他当年大胆任用袁崇焕、并委以蓟辽督师的重任中就可见一斑。
但万万没想到,当初被吹天花乱坠的「五年平辽」计划,最终却以鞑子兵临京师城下、袁崇焕被凌迟处死而告终。
至此以後,朱由检便愈发多疑,也变愈发束手束脚,生怕再被宵小欺瞒。
如今换个身份再看新朝施政,让他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种羡慕与怅然的复杂情绪。
白手起家虽然困难,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以武功起家、平定天下的开国皇帝,可以说几乎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政令上行下效,一道旨意便能通传天下。
再想想自己当皇帝那些年,虽然也同样身为天子、高举九五,可每当他想要在朝堂推行什麽政令,总会有层出不穷的反对声。
动辄便是「祖宗之法不可改、旧例不可破」,唯独在加征赋税、盘剥百姓时,文武百官们才会齐声附和、一致赞同。
时至今日,朱由检也算是看开了。
自己空有勤政之心,却无治国之能、驭臣之术,终究不是什麽中兴之主;与其整日沉湎亡国之痛、郁郁哀怨,还不如安心守在山野、躬耕度日,了却余生。
收回思绪,压下心中波澜,朱由检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手上的月报,开始认真向河头村的乡亲们讲解起了甘薯种植的要点。
只是官报刊载的内容实在太过详尽,从选地整地、扡插技法,再到栽种密度、越冬储存等,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奈何在场的一众乡民都是些目不识丁的山野农夫,纵然是屏气静心,可到头来真正能记下的却没多少。
甚至就连朱由检读过後也是一知半解,无从落地。
无奈之下,他只能转头求助身後的几个衙门差役:
「敢问上差,这官报上虽然刊载详细,但毕竟只是落於纸面,我等从未亲眼见过实物。」
「方才诸位有言,官府会专派人教授种植之法,不知可否劳烦几位演示一二?也好让我等看个明白。」
为首官差闻言摆了摆手,十分坦诚:
「陈先生说笑了,咱也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又哪里懂种植之法?」
「今天我等前来,不过是先行传谕政令,让乡亲们提前知晓、早做准备而已。」
「真正会种甘薯的还在县衙里,这可是朝廷专程从南方请来的老农,日後将由他们亲自教授诸位栽种之法。」
「等知州老爷交代完差事,估计再有两三日,这些老农便能赶到各村各乡。」
听了这话,朱由检不禁有些感慨:
「朝廷果然想周到,连这等细节都安排妥当了。」
那官差嘿嘿一笑,朝着东面拱了拱手:
「这是自然。」
「圣天子体恤万民、远见卓识,定然早已命朝廷备妥了一切,你们就安心等着吧。」
「既然乡亲们都已知晓此事,那咱就先走一步,今天还赶赴隔壁石岗村传谕政令。」
临走前,为首的官差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对了,还有一事劳烦陈先生。」
「这些天也别闲着,让乡亲们早做准备,别到时候出了什麽岔子,耽误春耕。」
朱由检点点头,拱手道:
「上差放心,草民这就着手安排。」
送走了衙门差役後,围聚在村口的乡民立马就围了上来,纷纷扯着朱由检的衣袖,想着将他请回家中用饭,顺道再讲一讲这甘薯的栽种之法。
既然官报都说了新粮能亩产千斤,众人先前的疑虑也打消了不少。
陈先生是这附近十里八乡最有见识的读书人,能看懂官报,因此在场的乡民们都想把他请回去,好好再讲解一番。
而朱由检也明白众人的心思,连忙开口劝道:
「诸位乡邻切勿心急。」
「衙门的差役已经说了,不日便会有人前来授课。」
「在下一介书生,对农事也是一知半解,若是胡乱解读,反倒容易误了全村生计。」
「依我之见,不如趁这几日空闲,先在村里把试种新粮的田亩划出来,规整规整;」
「各家各户再出一名熟手,准备跟着官府派下来的老农学艺,等学成了再传授家人。」
「如此才算稳妥,如何?」
毕竟是读书人,朱由检说的话在河头村还是有些分量的。
在场的一众乡民听完後也觉在理,於是便打消了请他用饭的念头,转而各自散去查看地垄,划拨田亩。
在焦急的等待中,三日後,官差终於带着一位老农如期而至。
负责教授河头村的庄稼汉也姓陈,唤作陈冬生,来自福建南安,是南安侯郑芝龙的同乡。
刚一见面,乡亲们就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陈老汉,想要打听打听甘薯是不是真能亩产千斤。
陈冬生被围在人群中间,显有些拘谨,他中了一辈子地,哪能想到今天?
「各……各位乡亲别急,听老汉慢慢说道。」
「早在前明万历年间时,老汉便开始种植起了这玩意儿;当时正值福建大旱,於是府台大人便下令在全省推广甘薯。」
「老汉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将信将疑地种下了。」
「而正是靠着这番邦物产,我一家老小以熬过荒年、保全性命。」
「此物不挑水土、无惧乾旱,绝非虚妄浮夸之词,放心,朝廷不会骗咱的。」
「尽管跟着老汉学手艺就是了。」
众人听完大喜过望,连忙簇拥着陈冬生来到田间地头。
选了一片地势略高的沙土地,陈冬生手把手向乡民们示范起了甘薯的栽种之法:
「记住了,栽甘薯不能平种,起高垄,至少也要八寸。」
「垄顶要平,垄沟要深,如此才能保墒、排水。」
「若是土质黏重,可以掺入些草木灰或牛马粪,疏松土地,让根须散开。」
紧接着,他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了几段的薯苗,比划道:
「就这麽一小段,约莫三四寸长,二分入土,一分在外。」
「要斜着插进去,覆土半寸,不能太深,否则不长薯块;也不能倒插,倒插就只长藤不长薯。」
「切记切记。」
朱由检举着纸笔跟在一旁,适时问道:
「敢问老丈,这一亩地该插多少苗?」
陈冬生不假思索,立马答道:
「这个看月份。」
「栽早,苗就稀些;栽晚,苗就密些。」
「眼下是二月份,每垄大约三十株左右就够;到了五月时,加到六十株;若是七月才栽,那就百来株往上了。」
经过一番详解和操演,陈冬生最後又叮嘱道:
「甘薯这东西最怕冻,切记一定要赶在冬至之前全部挖出,否则薯块会因霜冻而腐坏败烂。」
「尤其在北方,你们就更加注意藏种和储存了。」
「藏种一般在九月、十月间挖取薯块,挑选近根、先生者,要确保外皮无损。」
「至於储藏方法嘛……」
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老汉生在南方,对北方实在不太了解,恐怕就只能靠你们自个儿想法子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朱由检立马从怀里掏出了月报:
「老丈无需担心,官报上早已刊载了北方甘薯的越冬储种之法。」
「可以用软草包裹,挂在通风处阴乾;也可以用用软草内外包裹,置於无风和暖、不近霜雪、不受冰冻的地方。」
「实在不行,那乾脆就在在霜降前於灶下掘窖,深一尺五六寸,铺上稻糠和黄土储存;」
「同理,也可以将其放在木桶或瓦器中,以稻糠覆盖,放在向阳近火处。」
在两位陈家人的帮助下,河头村的乡民总算是一点点学会了甘薯的栽种之法,随即便开始在自家田垄边忙碌了起来。
全国上下,尤其是在北方大地,类似的场景正在各州府县间不停上演着;
辛劳的乡民们还不知道,等到日後收获时,这来自域外番邦的甘薯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惊喜。
而就在全国上下忙着推广新粮、抢抓春耕时,紫禁城内的江瀚却已然将辽东战事提上了日程。
武英殿内,在京的一众勋贵辅臣齐聚一堂,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之色。
江瀚端坐於上首,目光扫过在座的勋臣,缓缓开口道:
「目前我大汉上下正值春耕、各地官府尽心尽责,进展良好;」
「而咱们也是时候好好研究研究,该如何犁庭扫穴,彻底肃清关外的鞑子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勋贵们顿时欢呼了起来。
春耕民政、农商改革等都是文官司职,他们无从插手;唯独沙场征战、拓土安边,才是武勋们的立身之本、强项所在。
一众国公侯伯们纷纷上前请战,争先恐後想要领兵出战;
定国公第一个跳了出来,嚷嚷着要打头阵,卫国公、成国公等也不敢落後,拍着胸脯说自己愿领精兵直捣黄龙,奔袭盛京。
一时之间武英殿里好不热闹,甚至比前些日子争抢海贸股份时还要嘲杂。
江瀚抬手一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行了,都先坐下,听朕细细道来。」
「去年秋天,顺国公奉命率五万精兵自山海关东出,成功收复了辽西诸城。」
「在工部一众匠人与数万民夫的努力下,宁远、锦州二城已经初步恢复了基本的屯兵、储粮功能;」
「至於义州、广宁等地还需要进一步修缮,估计要到今年秋天才能完工。」
「此外,据忠勇侯、武毅侯奏报,鞑子已经全面收缩防线,将防御重心放在了辽河一带;」
「其主力大概布置在盖州、营口、海州、鞍山四城,并以辽阳为大本营,企图凭藉辽河水系构筑一道防线,护住盛京。」
他顿了顿,目光也随之变凌厉起来:
「如今鞑子地失民穷、兵疲将乏,已然是冢中枯骨,只要我大军稳紮稳打,收复辽东应该不成问题。」
「朕的意思呢,是打算春耕後御驾亲征,彻底将辽东都司全境收回囊中。」
听了这话,首辅赵胜立马跳了出来,拱手疾声道:
「陛下万万不可!」
「您乃一国之君,万乘之尊,岂能亲临险地?」
「还请陛下坐镇京师,调兵遣将之事交给五军都督府的各位勋臣便可,何必非要御驾亲征?」
面对赵胜的劝谏,江瀚只是摆了摆手,有些不以为意:
「何必大惊小怪?」
「往年定鼎天下、平定乱世时,朕也是亲临一线,有什麽好顾忌的?」
「你这个首辅只管把家看好了,区区一帮残虏,费不了多少时日。」
但赵胜依旧不肯松口:
「可陛下此前不是说,大军出关不仅要收复辽东,而且还要顺势打下朝鲜吗?」
「毕竟是灭国之战,这一来二去花多久,谁也说不准……」
不等说完,江瀚便开口打断了他:
「正因为如此,朕才亲自带兵去一趟辽东。」
「怎麽着也确保将东虏赶到朝鲜境内,否则朕实在是放心不下。」
「万一鞑子逃进了白山黑水,又或者远遁漠北,岂不是坏了朕的大计?」
「放心,朕自有分寸。」
见天子心意已决、不容置喙,赵胜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称是。
江瀚也懒管他,转而又继续道:
「此次大军出关,朕将其划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为犁庭扫穴,收复辽东;第二阶段才是对朝鲜用兵。」
「此前户部、工部早已备好粮草军械,等到春耕全面结束,朕便会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关,先一步抵达锦州。」
「第一阶段的作战还是按照老样子,水陆齐出。」
「朕率主力大军自锦州出发,沿辽河东岸向南推进,摆出正面决战的姿态;等到鞑子主力被尽数吸引後,再由靖海侯、平虏伯率水师自旅顺登陆辽南,两路夹击。」
「此战的核心关键,不在於全歼速胜,而在於牢牢掌控战场局势;」
「如何才能断绝鞑子逃亡漠北,遁入深山的所有通路,使其只能东面的朝鲜方向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