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了出兵方略後,接下来便是点选各路大军的主将。
尽管在场一众勋臣个个摩拳擦掌、争相请战,但江瀚最终还是选择了让定国公李靖远和卫国公曹镇方随军出征。
毕竟这两人与东虏交手的次数最多,深谙鞑子行军战法、攻守短板等,用起来更稳妥。
至於成国公邵勇,江瀚则是准备将他派去南方主事。
自己即将御驾亲征,而太子尚且年幼,派一员国公坐镇南方,一来能够震慑宵小、安定人心,二来也是为了照看南洋海贸商行一事。
邵勇虽然也想带兵前往辽东前线,可没办法,陛下既然已经安排妥当,他也只能服从命令。
接到旨意後,邵勇也只是简单收拾收拾了行装,便带着亲卫先一步沿着运河南下,直奔南直隶而去。
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南安侯郑芝龙也从泉州启程,准备在南京与成国公面会商谈。
三月初的南京,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春寒尚未散尽。
一路顺流而下,昼夜兼程,邵勇一行很快便在秦淮河畔的码头靠了岸。
船还没停稳,他便远远看见码头上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正是一身朝服的南安侯郑芝龙。
郑芝龙站在江边的柳树下,远远望见座船上的国公仪仗,便连忙带着人迎了上去:
「成国公一路舟车劳顿,在下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邵勇踩着跳板上了岸,他见郑芝龙亲自在码头迎接,也是吃了一惊,连忙拱手还了一礼:
「南安侯太客气了,怎敢劳你大驾在此等候?」
郑芝龙倒是姿态放很低,连忙道:
「成国公为国事操劳辛苦,在下只不过是等候一二,又算了什麽?」
邵勇摆摆手,笑道:
「南安侯言重了,邵某为朝廷办事,不敢说辛苦。」
「倒是南安侯一直在南方操持诸事,劳神劳力。」
郑芝龙摇摇头:
「份内之事罢了。」
「倒是成国公这一次南下,陛下想必托付不轻。」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码头上风寒,成国公不妨先上车说话。」
「在下已在府中略备薄酒,为成国公接风洗尘。」
邵勇哈哈一笑,拱了拱手:
「既然南安侯盛情,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
见面寒暄几句後,两人便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沿着秦淮河岸向内城驶去。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穿过几条市井街巷後,终於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邵勇掀开车帘一看,只见门前青石铺道,两尊硕大的石狮蹲踞左右,门楣上高高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南安侯第」四个大字;
大门三间五架,九行朱漆铜钉微微发亮,左右两侧还有拴马桩和下马石,规格虽算不上超品,但在南京城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的大宅子了。
邵勇下车打量了一圈,不由暗暗赞叹了一声:
「南安侯这宅子倒是气派非凡。」
郑芝龙摇摇头:
「成国公说笑了,一座侯爵宅第而已,哪里能比上国公府?」
「不瞒成国公,这宅子原是前明灵璧侯的府邸;当初陛下将这座宅子赐下时,在下也颇有些惶恐,只觉无功受禄,实在是愧不敢当。」
「也就是个落脚的地方罢了,成国公若不嫌弃,里面请。」
邵勇哈哈一笑,迈步跨过门槛,边走边道:
「灵璧侯的府邸?」
「那可是东瓯王汤和一脉,有年头了。」
「不过依我看,南安侯也不必太过自谦,区区一座侯爵宅第,对你郑家可不算什麽。」
「郑家人才辈出,如今靖海侯正值壮年,接下来更要随军出征辽东,追随圣驾扫灭鞑虏、建功立业,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听人提起自家後辈,郑芝龙也不由微微挺了挺腰:
「国公谬赞,犬子年少浅薄、资历尚浅,只不过是承蒙陛下抬爱罢了。」
「里面请——」
两人说笑着穿过仪门,厅中早已摆好了席面,几案上摆着精致的时鲜菜肴,正中的炭盆里烫着一壶绍兴黄酒,酒香被热气一烘,满室都暖洋洋的。
「开席!」
为了今日会面,郑芝龙还特意将秦淮河上最出名的舞姬和乐师请了过来。
大厅内一时间丝竹声声,舞袖翻飞,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邵勇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郑芝龙察言观色,当即便挥手示意乐师舞姬退下。
等到厅中安静下来,邵勇才开口道:
「不瞒南安侯,此次邵某来南京,主要有两件事。」
「陛下不日便将御驾亲征,收复辽土,派我前来一是为了坐镇南京,震慑宵小;二来便是为了那南洋海贸商行一事。」
郑芝龙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是此事。」
「此前朝廷已有明旨,在下已经遵照旨意,将第一批分属朝廷的船队给派了出去;」
「如今港口之中,只剩属於皇家和一众勋臣的船队尚未启航,正好等国公来了定夺。」
邵勇点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好的单子,命人递了过去:
「承蒙陛下恩典,分给了我等勋臣三成份额。」
「这张清单上,便是我等依照公、侯、伯三等爵位,逐一核定的各家贸易份额。」
「不知南安侯这次备下了多少船?」
郑芝龙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显有些诧异:
「敢问成国公,这上头怎麽是按船舱来核算的份额?这是何意?」
邵勇笑了笑,解释道:
「南安侯应该知道,如今朝野上下总计共有四十位勳爵获封;而每家都有各自产业、作坊。」
「像是我成国公府,就在南京置办了几座大型纺织作坊,其余各家勋贵,也有茶叶、瓷器、铁器、绸缎等买卖。」
「大家都想着藉助南洋海路,将自家货品远销海外,卖出个好价钱。」
「正因为货品种多,所以我等便立了个规矩,各自提前认领舱位,免届时船上位置不够,又起什麽争执。」
郑芝龙听罢哈哈一笑,摇了摇头:
「窄了,窄了。」
邵勇闻言一愣:「什麽窄了?」
郑芝龙将单子搁在桌上,笑道:
「我是说诸位眼界窄了。」
「这上头写的百十来个船舱,实在是太小看我郑家了。」
「不瞒成国公,仅仅是第一批出海船队,在下便派出了五十艘两千料大海船;後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源源不断,运力充沛。」
「我郑家纵横海疆数十年,别的不多,就是船多。」
「各家尽管放心大胆地装货就是了,每家一两条船不在话下。」
邵勇听罢,心里也暗暗吃了一惊。
他虽然知道郑家在海上势力雄厚,但实在没想到竟然这麽有实力;
要知道,如今郑家水师已经充公,被一分为二,成了朝廷的福建水师和山东水师。
可即便如此,郑芝龙还是能轻易拿出百余艘千料大海船组成商队,前往南洋经商。
到底是海上起家的大户,这份财力,满朝上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回过神来,他随即端起酒杯,朝郑芝龙举了举:
「既如此,那在下就先替各家勋臣谢过南安侯了。」
「往後这南洋的买卖,还望南安侯多多关照。」
郑芝龙也端起酒杯,回了一礼:
「成国公言重了。」
「我等勋臣同食君禄,自当齐心协力才是,何谈关照二字?」
「倒是咱们往後该多多走动才是。」
郑芝龙今日又是宴请,又是主动示好,说到底还是想拉近拉近与这帮陕西勋贵之间的关系。
毕竟他郑家属於最後才加入汉军的地方势力,与朝中一众跟着江瀚白手起家的从龙心腹截然不同。
昔日天下未定、朝廷自顾不暇,他郑芝龙还可以在福建做一方自在诸侯,无人制衡。
可现在不同了,天下一统後,要想长久立足於朝堂,不仅要立下功勳,而且还与其他勋贵搞好关系;
即便不能成为至交,但至少也要打好关系,留足人情余地,免日後被孤立排挤、跌出权力中心。
将杯中热酒一饮而尽,邵勇紧接着又正色道:
「成立商行,获利只是其一,我等也要考虑到日後到底该如何经略南洋,并为此提前做好准备。」
「陛下的意思,商行要尽量在沿途航线设立补给点,平时可以用作仓储转运,战时则可迅速转化为水师港口。」
「在下虽然对南洋不甚了解,但从舆图上观之,南洋似乎到处都是泰西夷人的身影;」
「远的巴达维亚、吕宋、爪哇不提,近在咫尺的大员岛、濠镜也有红毛鬼大量出没。」
郑芝龙点点头,应道:
「确实如此。」
「南洋沃土千里、物产丰饶,盛产香料、珍宝、苏木、金锡等昂贵货品,因此才引泰西夷人觊觎、争相在此盘踞。」
「陛下的意思我也明白,但在郑某看来,想要立足南洋,第一步就必须先把大员岛给占住。」
说着,他招了招手,命人取来一副海图,介绍道:
「成国公请看,这大员岛地处东海、南海交汇咽喉,是南北往来航路的必经之地。」
「拿下大员,既能保障闽浙沿海、东南腹地的侧翼安全,同时也能作为朝廷水师进军南洋的跳板。」
「我郑家此前已经在大员西南海岸的魍港、北港两处海口安设寮寨、抚恤土番;」
「前些年中原灾荒不绝,我等更是招揽了数万灾民前往大员垦殖。」
「可即便如此,规模还是太小,难以覆盖全岛。」
他顿了顿,又指向了台南方位:
「此外,早在前明天启四年时,来自尼德兰的红毛鬼就已经在此建立了据点,并修建了一座城池。」
「如果朝廷想要完全占领并开发大员,就必须先将这帮夷人给赶走,估计免不了一战。」
邵勇闻言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
「我听说那尼德兰在泰西仅仅只有一隅之地,甚至还不如我中原一省广袤,不曾想竟能横渡万里重洋,在我近海筑城设寨、盘踞一方。」
「想必其水师定然十分强悍?」
提起这个话题,郑芝龙显十分自信,摆了摆手,:
「手下败将罢了。」
「成国公放心,在东面这一亩三分地,夷人的船队还掀不起什麽风浪」
「这些红毛夷人在国内也设立了专门的商贸机构,好像叫什麽东印度公司,名义上虽然类似商行,但实则却是集通商驻军、占地征伐於一体的庞然大物。」
「陛下如今设立海贸商行,估计应该也是想效仿这等模式,借海贸行拓殖之实。」
邵勇听罢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成立商行不仅是赏赐,更是把朝廷和勋贵们的利益都绑在了战车之上。
一旦让大家都尝到了海贸的巨大利益,即便是日後百年崩逝,也不至於人亡政息、中途而废。
郑芝龙见他明白了其中关节,便不再多言,而是话锋一转:
「辽东战事顺利完结後,朝廷便可把重心转移至南方。」
「若是有朝廷鼎力支持,收复与经营大员便不在话下,估计一到两年时间就能在沿海建成几座大型的水师基地。」
「不过依在下浅见,最好是兵贵神速,趁着夷人还没反应过来,顺势将吕宋也给打下来。」
邵勇听罢眉头一皱:
「这又是为何?」
郑芝龙叹了口气,语气低沉:
「成国公有所不知,如今占领吕宋的并非尼德兰人,而是一群佛郎机人,更准确来说是西班牙人。」
「这帮外夷占据吕宋已有近百年,对我中原王朝甚是忌惮。」
「万历三十一年时,西班牙人在吕宋藉口汉民谋反,大肆屠戮,一次便杀了数万汉人。」
「後来在崇祯十二年时又杀了一批,实在是惨绝人寰。」
邵勇听罢,面色一沉,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
「这群外夷竟如此肆意妄为?难道前明对此就没有任何反应?」
郑芝龙摇摇头,叹道:
「反应?能有什麽反应?」
「吕宋本就是化外之地,大明朝廷尚且自顾不暇,又怎麽会为了这帮『逐利贱民』而大兴兵戈,跨海远征呢?」
「久而久之,吕宋的汉民也就成了无根之萍,而夷人也愈发肆无忌惮。」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老祖宗说的可一点不错。」
「如果我等不抢在西班牙人反应过来之前动手,那他们一定会为了稳固统治,再次对吕宋汉民举起屠刀。」
「这帮汉民久在南洋,早已熟悉当地风土人情,若尽数被杀,恐怕日後拓殖会变事倍功半。」